夜幕如墨，缓缓浸染了合欢宗的天空。桃花阁内却依旧灯火通明，暖黄的光从雕花窗棂中透出，在庭院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阁内，苏凝嫣正伏案疾书。她坐得笔直，神情专注，手中毛笔在烫金的喜帖上游走，留下一行行娟秀却不失风骨的字迹。偶尔她会停笔，拿起一张写好的帖子仔细端详，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中流转着明亮的光彩。
顾子川原本想帮忙，却被苏凝嫣轻轻推开：“你去休息便是，这些我能处理。”
她的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顾子川只好作罢。他在阁内站了片刻，看着苏凝嫣忙碌的身影，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喜帖，看着满室喜庆的红色装饰……心中那股不真实感愈发强烈。
他悄悄退了出去，沿着楼梯登上阁顶。
夜风微凉，吹散了白日的暖意。顾子川在阁顶边缘坐下，双腿悬空，望着天边那轮渐圆的月。
月色清冷，洒在连绵的桃花林上，像是为那些盛放的花朵披上了一层银纱。景色很美，美得如同仙境，可顾子川心中却一片冰凉。
他回想着昨日与今日发生的一切——从毒宗归来、与苏凝嫣对峙、那场意外的醉酒、留影石中荒唐的画面、今日在议事堂的承诺……这一切快得像一场梦，荒诞得不真实。
后天。后天他就要与苏凝嫣成亲了。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闷。他本该是来退婚的，却阴差阳错地把婚约坐实了。而这一切的背后，是慕容婉那把悬在头顶的刀。
顾子川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在想什么？”
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带着熟悉的狡黠。
顾子川浑身一僵，险些从阁顶栽下去。他猛地回头，看到苏凝嫣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她换了身轻便的居家衣裙，粉色的纱衣外披了件白色披风，长发随意绾起，几缕发丝垂在颊边，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你……”顾子川张了张嘴，“怎么上来了？”
“写完请帖了呀。”苏凝嫣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下，手臂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看你一个人在这里发呆，就上来看看。”
她侧过头，借着月光仔细打量他的脸：“怎么了吗？一个人想什么呢？”
顾子川别过脸，声音有些闷：“没什么。”
“我不信。”苏凝嫣直接戳穿，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是不是在想慕容婉的事情？”
顾子川身体一颤，转头看向她，眼中带着惊疑：“你……你怎么又知道？”
苏凝嫣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这男人，开不开心全写脸上了，这谁看不出来？”
她说着，伸出手轻轻揪住他的耳朵：“老是把心里话憋在心里干嘛？说出来呗，我又不是外人。”
她的力道很轻，更像是一种亲昵的玩闹。顾子川却像是被抓住了什么把柄，连忙扶住自己的耳朵：“我说我说，苏圣女手下留情……”
“还叫我苏圣女？”苏凝嫣挑了挑眉，手上力道微微加重，“显得多生分。”
“那……那叫什么？”顾子川有些无措。
“叫我凝嫣。”苏凝嫣松开手，语气理所当然，“以后我喊你子川，怎么样？”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期待。
顾子川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好……都听凝嫣你的。”
那声“凝嫣”叫得有些生涩，却让苏凝嫣眼中笑意更深。她满意地点点头，拉近两人的距离：“说吧，到底什么事情？”
顾子川又叹了口气。这一次，他没有再隐瞒。
“我之前去找慕容婉解毒，”他声音低沉，“她……曾说过要我与你和清梨断绝关系。”
苏凝嫣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她说，如果我不这么做，她会杀了你们两个。”顾子川握紧拳头，指节泛白，“我知道……这女人敢说出来，就一定敢做。所以……所以我才会如此，要与凝嫣你断绝关系，说出那些伤人的话……”
他说不下去了，眼中满是痛苦和自责。
苏凝嫣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他停下，她才轻轻伸出手，握住了他紧握的拳头。
“没事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她想杀我？她有这个能力吗？而且还有那个夏清梨，她可是公主，身份比我都尊贵。慕容婉敢去得罪皇室和剑宗？”
顾子川摇摇头：“我也是这么反问她的。但……但谁知这女人却威胁说，她会勾结魔教来对付你们！她……她真的很疯，我根本不敢去赌。万一她真勾结魔教，到时又是一场灾难……”
他说着，痛苦地捂住头，不敢去想那种可能性。
苏凝嫣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但很快又柔和下来。她伸出手，轻轻将顾子川拉进自己怀里，像安抚孩子一样抚摸着他的头发。
“没事的，没事的。”她低声重复，“别怕，这不有我在吗。”
顾子川身体僵硬了一瞬，但最终没有挣脱。他靠在苏凝嫣怀中，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桃花香气，听着她平稳的心跳，那股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窒息感，似乎……稍微轻了一些。
“不过这女人可真疯癫啊。”苏凝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冷意，“勾结魔教都敢说出来，哼！倒是本圣女小瞧她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男人疲惫的侧脸，心中那股心疼又涌了上来。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道：“我们可以把她约到一个地方，然后……把她给杀了？”
顾子川猛地抬起头，脱离了她的怀抱：“慕容婉已经是元婴后期了，不是我们几个能对付的。而且就算杀了她，毒宗一定也会报复回来的，这怎么都不划算。唉，这女人真是难搞啊！”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无奈：“而且现在摊上这事，我本来计划与凝嫣你撇清关系后就去找清梨，本以为会在清梨那里摔跟头，没想到却在你这栽了……”
这话说得有些自嘲，却让苏凝嫣立刻板起脸。
“怎么，很不开心？”她故作生气，“我都没说什么呢？你把人家的清白拿走了，还想一走了之？哪有这么好的事？”
顾子川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我这不是留下来了吗？”
苏凝嫣转过头，装作不高兴：“哼，在我这都要栽跟头，见到了夏清梨，不得直接跪下啊～”
“怎么可能？”顾子川下意识反驳。
“怎么不可能？”苏凝嫣立刻回怼，“她到时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估计你早就栽跟头了。到时候被我们的公主殿下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啧啧啧，想想就挺惨。毕竟我没记错的话，子川你可是很怕夏清梨的哦～”
她调侃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顾子川却真的被说中了心事，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确实怕。不是怕夏清梨这个人，而是怕看到她失望的眼神，怕自己再也无法面对那个全心全意爱着自己的女子。
苏凝嫣看他这副模样，意识到自己可能说过了头，连忙拉起他的手：“哎呀，这些事都是后面的啦，先想想当下呗。”
她说着，把顾子川拉起来，两人一起走下阁顶，回到桃花阁内。
阁内，桌上整齐摆放着写好的喜帖，旁边还放着几封待写的。苏凝嫣拉着顾子川走到桌边，指着那些帖子：“怎么样？我写的好看吧？”
顾子川回过神，仔细看去。那些喜帖上的字迹确实娟秀又不失风骨，每一笔都透着认真。
“写得挺好。”他由衷道，“这些都要给谁啊？”
“给各个宗派啊。”苏凝嫣笑道，“毕竟是合欢宗圣女的大婚，自然人要多啊。而且哦，里面还有剑宗呢～”
她故意拖长声音，看着顾子川：“你说，咱们的公主殿下会不会来呢？”
顾子川一听，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结结巴巴道：“不……不会吧？那……那清梨要是来了，不得砍了我？”
苏凝嫣笑着安慰：“不会的啦。就算我想她来，剑宗的宗主凌波仙子也不会让她来。毕竟万一她在大婚上闹腾起来，很丢剑宗的脸的。”
顾子川想了想，觉得有理，点点头：“有道理啊……”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婚礼的细节，时间不知不觉流逝。等回过神来，夜已深了。
苏凝嫣伸了个懒腰，忽然拉起顾子川的手：“走吧，去后面的浴室。”
顾子川一愣：“去浴室干嘛？”
“沐浴啊。”苏凝嫣理所当然道，“忙了一天，身上都是墨味。一起？”
顾子川的脸“唰”地红了，连连摆手：“这……这怎么能行？男女授受不亲……”
“我们那种事情都做过了，还怕这个？”苏凝嫣不解地看着他，随即自己开始解衣带，“你先等等，我先进去。”
她动作自然，很快就脱去外衣，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走进了浴室。门没关，她探出头来，指了指旁边空着的位置：“你快点啊。”
顾子川站在原地，进退两难。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看着那扇半开的门，他的脸越来越红，最后……
他跑了。
等苏凝嫣沐浴完出来，发现顾子川已经不见踪影。她愣了一下，随即又好气又好笑：“这个木头……”
半个时辰后，估摸着苏凝嫣应该已经回房了，顾子川才蹑手蹑脚地溜进浴室，快速洗了个澡。
等他回到卧房时，苏凝嫣已经躺在床上，盖着锦被，似乎睡着了。顾子川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在床的另一侧躺下，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床很大，足够两人保持距离。顾子川笔直地躺着，双手放在身侧，眼睛盯着床帐顶，一动不敢动。
他能闻到身旁传来的淡淡桃花香气，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能感觉到锦被下另一具身体的温度……
这一切都让他浑身紧绷。
突然，身边传来窸窣的声音。顾子川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苏凝嫣已经翻了个身，手臂自然地环上他的脖子，整个人靠了过来。
“这么紧张干嘛……”她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似乎还在半梦半醒间，“放松点……”
说完，她的呼吸又变得均匀绵长，像是又睡过去了。
顾子川却彻底僵住了。
苏凝嫣的手臂环着他的脖子，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整个人几乎半趴在他身上。这种亲昵的姿势，让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脸上。
他不敢动，不敢呼吸，甚至连眼睛都不敢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月光缓缓移动，从床尾移到床头。夜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那心跳快得像要冲破胸腔。
顾子川就这样睁着眼睛，躺了一整夜。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顾子川依然没有合眼。
而身边的苏凝嫣，一夜好眠，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正在做着一个甜蜜的梦。
晨曦中，两人的姿态亲昵如真正的夫妻。可顾子川眼中布满的血丝，和那份无法言说的疲惫，却揭示了这个夜晚对他而言，是多么漫长而煎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