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梓莎也懵了。
半精灵抬起头，目光炽热地看着她，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请……请问……”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
“您所使用的，莫非是……神圣之光术？”
“……”
亚梓莎眨了眨眼。
然后低头看了看头顶的光球，又抬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半精灵。
“……啥？”
“神圣之光术！”
半精灵的语气变得肯定，眼神里的狂热几乎要溢出来。
“不会错的！这种纯净度，这种稳定性，这种无咒文瞬发的特性，还有——还有这股净化气息！”
她猛地站起来，向前几步，但又在中途停下，像是在克制自己不要靠得太近。
“我，艾莉娅·辉光，圣光教会所属圣殿骑士，正在执行深渊裂隙监视任务。”
她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请问阁下是……光明教会的隐修圣者吗？还是某位行走世间的神使？”
亚梓莎的脑子还在处理这些信息。
神圣之光术？光明教会？隐修圣者？
她张了张嘴，艰难地组织语言：“那个……你误会了。这真的只是普通的照明术。很基础的那种。”
“普通？”
艾莉娅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不可能！”
她指向光球，语气像是在陈述既定的事实：
“第一，普通照明术的魔力纯度不会超过70%，会有明显的元素杂波。但您这个——我以圣骑士的感知发誓——纯度在99%以上！几乎完全由纯粹的光元素构成！”
“第二，照明术需要至少三秒的咒文吟唱和手势引导，才能稳定成形。而您是瞬发，无任何前置动作！”
“第三，普通魔法光球会散发微弱的魔力辐射，对周围环境有轻微干扰。但您这个……”
她深吸一口气，表情近乎虔诚，“我在十米外就感觉到了，这股光芒所及之处，污秽在消退，浊气在被净化。这不是照明术，这是净化类神圣魔法才有的特征！”
亚梓莎沉默了。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光球。
“我……只是多加了点魔力？”
“点？”
艾莉娅苦笑，“您知道要达到这种纯净度，需要多么恐怖的控制力吗？大主教级别的神官，在精心准备的法阵辅助下，才能勉强达到95%！99%……那已经是记载中神明降临时才有的规格！”
“……”
亚梓莎终于意识到问题出在哪了。
她的魔力太多了。
深渊级别的储量，哪怕只是漏出一点点，对于地表世界的标准来说，都是天文数字。
而将这种量级的魔力灌进一个基础魔法里……
就像用核电站的输出来点亮一个小灯泡。
灯泡没炸是因为她下意识控制住了输出上限，但输出质量——魔力的“纯度”——却无法掩饰。
“呃……”
亚梓莎试图补救，“其实这是我家乡的特殊技巧，不是什么神圣……”
“您不愿透露身份，我理解。”
艾莉娅却自己得出了结论，表情变得肃然，“神明常以凡人之姿行走世间，考验信徒的虔诚与洞察力。”
她再次单膝跪地，这次头埋得更低：
“这是我的试炼，对吗？看到神迹，是否能认出其本质，面对伪装，是否能坚守信仰。”
亚梓莎捂住了脸。
完了，这姑娘完全听不进人话。
“你……先起来好不好？”
她无奈地说，“很多人看着呢。”
艾莉娅抬头，环视四周。
确实，整个广场的镇民都在围观，窃窃私语。
“是！”
她立刻起身，动作干净利落。
“那么，请允许我跟随您，学习——不，侍奉您。无论您是否承认自己的身份，在我眼中，您所展现的，已是神迹。”
亚梓莎想拒绝。
但看着艾莉娅那炽热到近乎偏执的眼神，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而且……她瞥了眼艾莉娅腰间的剑和身上的铠甲。
有这么一个看起来就很能打的追随者，在陌生的世界里，好像也不是坏事？
至少安全有保障。
“……随你便吧。”亚梓莎叹了口气。
“不过我真的不是什么神明，只是个普通的旅行者。我叫亚梓莎。”
“亚梓莎……大人。”
艾莉娅自动加上了敬称，“那么，您接下来要去哪里？”
亚梓莎掂了掂手里的九枚铜币：“先找个地方住。你知道更便宜的旅店吗？”
“这种边境小镇的旅店，条件恐怕配不上您……”
艾莉娅皱眉，但看到亚梓莎的表情，立刻改口。
“不过既然是您的意愿，请跟我来。我知道一家相对干净的。”
她转身带路，但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着亚梓莎头顶的光球。
“那个……大人，您要一直维持这个魔法吗？虽然很美丽，但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哦，对。”
亚梓莎随手一挥，光球熄灭。
周围瞬间暗了下来，只剩远处那支挣扎的火把提供微弱照明。
镇民们发出遗憾的叹息，孩子们则嚷嚷着“还想玩”。
艾莉娅看着那瞬间消失的光球，眼神更加坚定了。
“无咒文解除……连魔力回收的波动都几乎感知不到……何等精妙……”
她低声喃喃，然后快步跟上已经走远的亚梓莎。
旅店确实“相对干净”。
至少床单没有可疑的污渍，地板也扫过，虽然墙角还有蜘蛛网。
“一间房，一晚。”亚梓莎把五枚铜币放在柜台上。
老板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全副武装的艾莉娅，表情有点微妙：“你们两个……一间？”
“有问题吗？”艾莉娅上前一步，语气带着自然的威严。
“这位大人需要休息。”
“没，没问题！”老板娘赶紧收起铜币，递出一把铁钥匙。
“二楼最里面那间，窗户朝南的。”
上楼，开门，进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关着，但能听到外面的虫鸣。
亚梓莎把剩下四枚铜币放在桌上，然后直接倒在床上。
“啊……床……”
虽然床垫很薄，被子也粗糙，但比起深渊的蛛网和岩洞，已经是天堂级的享受。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发出满足的叹息。
艾莉娅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
“那个……大人，我睡地板就好。”
“嗯？”亚梓莎抬起头。
“你不回去吗？”
“回……哪里？”
“你不是教会的人吗？没有自己的住处？”
艾莉娅的表情黯淡了一瞬：“我是在执行长期监视任务，原本驻扎在镇外的哨所。但既然已经决定追随您，那里就不需要回去了。”
“……”
亚梓莎看着她。
金发半精灵站得笔直，但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剑柄。那副样子，与其说是虔诚的追随者，不如说像是……怕被抛弃的小动物？
“随你吧。”
亚梓莎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不过床挺大的，你可以睡另一边。睡地板会着凉吧。”
“这……这怎么可以！”艾莉娅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怎么配和您同床……”
“那你就回去。”
“……”
艾莉娅沉默了。
几秒后，她小声说：“那……失礼了。”
她把佩剑解下靠在墙边，卸下胸甲和护臂，但保留了内衬的皮甲和护腿——显然还是保持着警惕。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坐在床沿，动作僵硬得像是在拆炸弹。
亚梓莎叹了口气，坐起来。
“转过去。”
“欸？”
“你头发乱了，我帮你梳一下。有梳子吗？”
“有，有的……”
艾莉娅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把木梳。
亚梓莎接过，跪坐在她身后，开始梳理那头灿烂的金发。
动作很轻。
艾莉娅的身体一开始绷得很紧，但逐渐放松下来。
“大人……”
“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就算好了？”亚梓莎失笑。
“只是梳个头而已。”
“可是……”
“别想太多。你现在是我的……呃，同伴？总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同伴……”
艾莉娅重复这个词，声音很轻，“我真的……可以成为您的同伴吗？”
“你不是已经是了吗？”
沉默。
只有木梳划过发丝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艾莉娅突然开口：
“大人，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问吧。”
“您……真的不是神明吗？”
亚梓莎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梳理。
“不是。”
“我只是个普通的旅行者。硬要说的话……是个有点特殊的旅行者。但绝对不是神。”
“可是您拥有的力量——”
“力量大就是神吗？”亚梓莎打断她。
“那深渊里比我强的魔物多的是，它们都是神？”
“但那种纯净的魔力……”
“那是别的原因。”亚梓莎不打算详细解释。
“总之，我不是神。如果你期待的是侍奉神明，那你会失望的。”
艾莉娅又沉默了。
就在亚梓莎以为她会动摇，甚至离开时——
“我明白了。”艾莉娅的声音恢复了坚定。
“那么，我侍奉的就不是神明，而是亚梓莎大人。”
“……哈？”
“无论您是谁，无论您承认与否。”
艾莉娅转过身，翡翠色的眼眸直视着亚梓莎。
“我所看到的光是真实的。我所感受到的净化是真实的。而您愿意让我这样的凡人接近，为我梳理头发……这也是真实的。”
她握住亚梓莎的手，动作轻柔但坚定。
“我的信仰，从今天起，属于您本人。与称号无关，与身份无关。”
亚梓莎看着那双眼睛。
里面的狂热褪去了一些，但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在沉淀。
“……随你吧。”
她抽回手，躺回床上。
“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是。”
艾莉娅也躺下，规规矩矩地平躺，双手放在腹部，像个等待入殓的尸体。
亚梓莎忍不住笑了。
“放松点，不会吃了你。”
“我，我会努力！”
“……”
亚梓莎摇摇头，闭上眼睛。
窗外虫鸣依旧，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她确实不是神明。
但如果有个人，愿意把她当作神明来信仰，来追随……
“好像……也不坏？”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然后沉入意识的深处。
在她旁边，艾莉娅一直没睡着。
她侧过头，看着亚梓莎在月光下的睡颜。
银白色的长发散在枕上，睫毛很长，呼吸平稳。
还有那股，即使在她沉睡时，也在无意识散发着的庞大到令人战栗的魔力波动。
“不是神……吗。”
艾莉娅轻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那么，您到底是什么呢？”
答案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今天起，她有了要追随的人。
艾莉娅闭上眼睛，也沉入睡眠。
而在这座边境小镇之外，更广阔的世界里——
关于“银发少女随手施展神圣之光”的传言，已经开始悄然传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