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石镇的早晨，比深渊明亮得多。
阳光透过木窗的缝隙洒进来，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远处传来鸡鸣和人们的说话声。
亚梓莎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
不是岩洞顶。
没有蛛网。
是木板，还有蜘蛛网——哦，那个角落确实有张蜘蛛网，一只小蜘蛛正在勤劳地修补。
“早安，大人。”
声音从旁边传来。
亚梓莎转过头。
艾莉娅已经起床了，穿着内衬的皮甲，金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正站在窗边往外看。
晨光照在她侧脸上，让那精致的半精灵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你起得好早。”亚梓莎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习惯了。”
艾莉娅转过身，表情认真，“圣骑士的作息要求严格。而且，我刚刚去了一趟镇里的教堂，收到了教会的最新通知。”
“通知？”
“关于灰石镇郊外一处古代遗迹的调查任务。”
艾莉娅走到桌边，从怀里取出一张羊皮纸，“原本这任务应该由我独自执行，但现在……我想请示您的意见。”
她把羊皮纸递过来。
亚梓莎接过，扫了一眼。上面是工整的手写文字，盖着圣光教会的印章。
内容大致是：灰石镇东北方向五公里处，发现一处古代遗迹入口，疑似有魔法封印，要求当地圣骑士前往调查并评估危险等级。
“你想去？”亚梓莎问。
“这是任务。”艾莉娅说。
“但如果您有别的安排，我可以申请延期或者——”
“去吧。”
亚梓莎打断她，从床上下来。
“我也想去看看。”
“欸？”
“遗迹啊。”
亚梓莎伸了个懒腰，“听起来挺有意思的。而且……”
她没说后半句：而且她对这个世界的历史和文化几乎一无所知，多看看这些古迹，也许能更快地了解这个世界。
艾莉娅的眼睛亮了起来：“您愿意同行吗？那……那真是我的荣幸！”
“别用敬语了，怪别扭的。”亚梓莎摆摆手。
“叫我亚梓莎就行。”
“那……亚梓莎大人。”
“……”
算了，慢慢来吧。
早餐是在旅店一楼吃的：黑面包，蔬菜汤，还有一小块奶酪。
味道一般，但至少是热的。
艾莉娅坚持要付钱。
亚梓莎没反对——她现在总共只有四枚铜币，得省着用。
“遗迹的具体位置知道吗？”亚梓莎一边掰着面包一边问。
“教会提供的地图上有标注。”
艾莉娅从包里拿出一张更小的地图，铺在桌上。
“就在这里，一处山坳里。据说是一个月前几个猎人发现的，他们想进去避雨，结果被魔法屏障挡在外面。”
“魔法屏障啊……”
“是的。教会初步判断，可能是古代某种防护魔法，或者是……封印。”
艾莉娅说“封印”这个词时，语气明显严肃了几分。
“封印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危险的魔物，也可能是禁忌的知识。”
艾莉娅收起地图。
“所以才需要调查。”
亚梓莎点点头，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那就出发吧。”
灰石镇东北方向的路不太好走。
说是路，其实就是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蜿蜒穿过树林和山丘。
艾莉娅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确认方向。亚梓莎跟在后面，悠闲地观察着周围的景色。
一百年没见过的绿色。
树木，草丛，野花，还有偶尔跑过的小动物。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的气味。
很普通。
但对她来说，很新鲜。
“大人——亚梓莎大人？”
艾莉娅回头，“您累吗？需要休息吗？”
“不累。你继续带路就好。”
“是。”
又走了一段，艾莉娅突然停下，手按在剑柄上。
“前面有人。”
亚梓莎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前方树林间的一片空地上，确实有几个人影。
三男一女，都穿着深灰色的长袍，看起来像是学者或者魔法师。
他们围着一块巨大的石碑，正在激烈地讨论什么。
“真理追寻会的人。”
艾莉娅低声说道，“那个标志……他们是学者团体，专门研究古代魔法和历史。”
“也是来调查遗迹的？”
“可能。”艾莉娅皱眉。
“教会并没有说这是独占任务。但如果他们先一步解开封印……”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两人走近。
那四个人注意到了她们。
其中一个中年男子转过头，看到艾莉娅的圣骑士装束，点了点头：“圣光教会的？你们也来了。”
“我是艾莉娅·辉光，奉教会命令前来调查。”艾莉娅上前一步。
“你们是？”
“真理追寻会第三研究小组。”
男子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徽章——一本打开的书，周围环绕着星辰，“我是组长罗恩。这几位是我的助手。”
他的目光落到亚梓莎身上，顿了顿：“这位是？”
“亚梓莎大人。”艾莉娅立刻说。
“我的……同伴。”
罗恩挑了挑眉，似乎对“大人”这个称呼有点在意，但没多问。
“你们来得正好。”
他转身指向那块石碑，“我们卡在这里三天了。”
石碑很大，约两米高，一米宽，表面刻满了复杂的魔法符文。
但此刻，那些符文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苔藓，有些地方还长着爬山虎，只能勉强辨认出轮廓。
石碑前方，空气微微扭曲——那是魔法屏障的迹象。
“我们试了十七种解析方法，四十三种魔力共振频率，还有……”
一个年轻男助手翻着手中的笔记本，语速飞快，“按《古代封印学》第三卷的记载，这种符文结构应该对应光元素亲和，但实际测试时魔力反馈却是混乱的……”
“闭嘴，卡尔。”
另一个女助手没好气道，“组长在说话。”
“啊，抱歉！”
罗恩叹了口气，看向艾莉娅：“如你所见，这是典型的复合型魔法封印。我们判断，至少有三层结构：物理屏障，魔力干扰，还有某种……概念性封锁。”
“概念性？”艾莉娅问。
“就是禁止进入这个概念本身，被魔法固化了。”
解释的不是罗恩，而是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女性成员。
她转过身来。
深蓝色的长发束成高高的单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冷静的琥珀色。
她看起来二十岁出头，怀里抱着一本厚得可以当盾牌的古籍，封面上用烫金字体写着《古代魔法阵构型原理·修订第七版》。
“简单说。”
她推了推眼镜，说话像在念教科书。
“这不是单纯的「门锁」，而是把「门不该被打开」这件事写进了现实规则里。要破解，需要同时满足三个条件：正确的魔力频率，正确的解封术式，还有……「被允许进入」的权限认证。”
艾莉娅皱眉：“权限认证？”
“就是钥匙。”蓝发女子说。
“可能是血脉，可能是特定物品，也可能是……某个密码。”
“那你们找到方法了吗？”
“没有。”
回答得很干脆。
“我们试了所有已知的古代血脉共鸣术式，没用。”
罗恩苦笑，“物品方面，遗迹周边我们搜遍了，没有类似钥匙的东西。密码……我们连密码是什么形式的都不知道。”
气氛有点沉闷。
就在这时，亚梓莎开口了。
“那个……”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指了指石碑：“上面好脏，看不清字。”
“……”
空气安静了几秒。
罗恩干咳一声：“是的，毕竟在野外上千年了，风化很严重。我们尝试过清理，但魔法封印会干扰普通清洁魔法，徒手又怕触发什么陷阱——”
“清洁术。”
亚梓莎说。
然后，她抬起了手。
不是对着石碑，而是对着石碑周围的地面——她只是想清理一下地面，方便靠近仔细看。
意念微动，魔力流转。
非常非常基础的清洁术，原理是制造微弱的魔力波动，振落物体表面的污垢。
通常用来打扫房间，清洁范围大概一平方米，效果相当于用抹布擦一遍。
但亚梓莎的魔力，实在太多了。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多得离谱。
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扩散开来，像水波一样漾开，覆盖了石碑周围十米的范围。
光芒所过之处——
灰尘消失了。
苔藓枯萎，脱落。
爬山虎的叶子变得干净翠绿。
石碑表面的污垢像被无形的手抹去，露出下面清晰的符文刻痕。
那些符文开始发光，先是微弱，然后越来越亮，最后整块石碑都变成了光源。
“等等，魔力读数在飙升！”那个叫卡尔的助手尖叫起来，手里拿着一个水晶板状仪器。
“频率……频率在同步！三层封印的魔力结构在……在重组？！”
“不对！”蓝发女子眼镜后的眼睛瞪大了。
“不是重组！是覆盖！她的魔力在强行覆盖封印的原有结构！这怎么可能——封印的反击机制呢？！”
按理说，外来魔力干扰封印，应该会触发反击。
但现在，封印不但没反击，反而像是在……顺从？
银白色的魔力波纹继续扩散，触碰到石碑前方的空气屏障。
屏障扭曲，波动，然后——
咔嚓。
像玻璃碎裂的声音。
空气屏障消失了。
不是被破坏，而是融化，消散，不留痕迹。
石碑上的光芒达到顶点，然后逐渐暗淡，最终恢复正常。
但此刻的石碑，干净得像刚刚从工坊里雕刻出来，每一个符文都清晰可辨，散发着淡淡的魔力余韵。
全场死寂。
除了风声和鸟鸣，什么声音都没有。
真理追寻会的四个人，包括那个一直很冷静的蓝发女子，全都张着嘴，瞪着眼睛，像被石化了一样。
艾莉娅也愣住了，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右手抚胸，低声自语：“果然……一切都在亚梓莎大人的计算之中……”
“……”
亚梓莎本人，也有点懵。
她看着干净的石碑，又看看自己的手指。
“我就是……想打扫一下啊？”
“打扫——？！”
罗恩终于找回了声音，但调子都变了。
“你管这叫打扫？！那是古代复合封印！概念级封锁！我们研究了三天毫无头绪的东西！你一个清洁术——清洁术！——就把它解了？！”
他冲过来，但被艾莉娅拦住。
“请保持距离。”艾莉娅冷声说。
“我、我只是想问……”罗恩语无伦次。
“那个魔法……你是怎么做到的？无咒文瞬发就算了，魔力纯度……我刚刚用探测术看了，你的魔力纯净度几乎百分之百！而且覆盖范围那么广，控制精度却高到能无损解构封印……这，这不符合魔法原理！”
亚梓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难道说“因为我魔力太多，随便用用就这样了”？
她选择沉默。
但有人不沉默。
那个蓝发女子走了过来。
她没看亚梓莎，而是盯着石碑，手指在空中虚划，像是在复现刚才的魔力流动轨迹。
“……不对。”
她喃喃。
“不是解构。”她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闪烁着狂热的光。
“是覆盖加重构。你的魔力没有破坏封印，而是用自己的魔力场，临时覆盖了封印的魔力场，然后……将封印的规则，改写成了允许进入。”
她越说越快。
“这需要两个条件：第一，魔力总量必须远大于封印本身的魔力储备，才能实现覆盖而不被反噬。第二，对魔力微操的精密度必须达到原子级别，才能在覆盖的同时完成规则改写。”
她终于看向亚梓莎。
“根据《高阶魔力理论》记载，能做到这种事的，只有两种存在：一是掌握了根源魔法的传说级大魔导师——但那种存在早已绝迹千年。二是……”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
“神明。”
“……”
亚梓莎叹了口气。
又来了。
“我不是神。”她重复第二遍。
“这只是……特殊的技巧。”
“技巧？”蓝发女子推了推眼镜。
“能告诉我这技巧的名字吗？原理是什么？魔力构建模型是怎样的？我，我想学！”
她冲过来，这次艾莉娅没拦住——或者说，艾莉娅犹豫了一下，因为对方看起来没有恶意，只有纯粹到近乎偏执的求知欲。
蓝发女子抓住亚梓莎的手。
握紧，然后翻过来，仔细看她的手心，好像能从皮肤纹路里看出魔法公式似的。
“魔力流动的痕迹……好清晰。你的身体本身就像个完美的魔力导体。这不符合人体魔法适应性理论，除非……”
“塞西莉亚！”罗恩喝止。
“太失礼了！”
但被叫做塞西莉亚的蓝发女子完全没听见。
她盯着亚梓莎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