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灰石镇是在三天后。
亚梓莎原本想多待几天，但塞西莉亚给出了一个相当有说服力的理由。
“亚梓莎大人，您解除了古代遗迹封印这件事，很快就会传开。虽然真理追寻会那边我会处理，但镇上人多眼杂，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艾莉娅也赞同：“圣光教会在各地都有眼线。如果教会高层对您产生兴趣，派来调查团，可能会打扰您的安宁。”
“所以？”
“建议前往王都。”塞西莉亚推了推眼镜。
“王都人口众多，流动性大，更容易隐藏。而且我在王都有几位学者朋友，可以为您安排合适的住处。”
亚梓莎想了想，同意了。
她对王都本身没什么兴趣，但“更容易隐藏”这一点打动了她。
她现在最怕的就是被当成什么大人物围着转。
于是第四天清晨，三人离开了灰石镇。
艾莉娅用教会提供的经费买了一辆二手马车——不算豪华，但足够宽敞，有顶棚可以遮阳挡雨。
她负责驾车，亚梓莎和塞西莉亚坐在车厢里。
塞西莉亚从上车开始就在写东西。
羽毛笔在羊皮纸上飞快移动，写满一张又一张。
亚梓莎瞥了一眼，内容似乎是某种数据分析报告，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
“你在写什么？”
“您昨天的魔力波动频率分析。”塞西莉亚头也不抬。
“我昨晚布置了三个监测法阵在您房间周围，收集了八小时的数据。现在正在整理。”
“……”
亚梓莎决定不问那些法阵是什么时候布置的。
马车沿着土路前行，速度不快。
路两边是连绵的山丘和树林，偶尔能看到零星的农田。
天气很好，阳光明媚，风也不算大。
但问题出在山道上。
离开灰石镇大约二十公里后，道路开始爬坡，进入一段盘山道。这里的山体多是裸露的岩石，植被稀疏，风一吹就扬起大量沙尘。
“咳咳……”
亚梓莎用袖子捂住口鼻。
车厢的布帘被风吹得不停晃动，细小的沙粒不断钻进来，落在头发上，衣服上，还有塞西莉亚摊开的羊皮纸上。
“啧。”
塞西莉亚皱眉，小心地卷起羊皮纸，“这种环境对纸张和墨水都不友好。”
“亚梓莎大人。”艾莉娅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请再忍耐一下，翻过这座山就好了。”
但风越来越大。
不是自然风——亚梓莎能感觉到，风里夹杂着微弱的魔力波动。
似乎是什么地方正在发生战斗，或者有什么魔法生物在活动，扰乱了这片区域的气流。
结果就是，沙尘像雾一样弥漫，能见度降到不足十米。
马车不得不放慢速度。
“这样下去天黑前翻不过山。”
艾莉娅的声音有些担忧，“而且马也开始不安了。”
确实，拉车的两匹马不停打着响鼻，蹄子刨地，显得很烦躁。
亚梓莎被沙子糊了一脸，心情开始变差。
她掀开车厢前帘，探出头。
风沙扑面而来，眼睛都睁不开。
“真是的……”
她嘟囔道，“这风也太讨厌了。”
她抬起手，对着风吹来的方向。
只是想扇一扇，把眼前的沙子扇开点。
“微风术。”
意念微动，魔力流转。
她控制着输出——这次真的控制了，只用了大概千分之一？万分之一？
总之很少很少的一点魔力，释放了一个最小功率的微风术。
理论上，应该产生一道轻柔的气流，把面前的沙尘吹散。
但……
她忘了考虑环境因素。
这里是狭窄的山道，两侧是陡峭的岩壁。
空气流动本身就不畅，而且现在正有一股不自然的强风从对面吹来。
她的微风术，和那股强风，在狭窄的空间里相遇了。
然后——
魔力太多了。
哪怕只是“一点点”，对这个世界来说，也太多了。
两股气流对撞，产生剧烈的扰动。
空气被压缩，旋转，加速，形成一道小型的龙卷风——就在山道中央。
龙卷风卷起沙尘，碎石，枯枝，然后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撞向一侧的岩壁。
轰！！！
不是爆炸声。
是岩石碎裂，崩塌的声音。
整片岩壁，大约二十米宽，十米高的一段，在龙卷风的撞击和撕扯下，从山体上剥离，碎裂成无数石块，轰然倒塌。
碎石如雨落下，砸在山道上，扬起更大的烟尘。
马车前的两匹马人立而起，嘶鸣不止。
艾莉娅死死拉住缰绳，才没让马车翻倒。
车厢里，塞西莉亚抱紧她的羊皮纸，眼镜歪到一边。
亚梓莎自己，也呆住了。
她看着那片塌陷的岩壁，又看看自己的手。
“我……我只是想扇扇风……”
烟尘逐渐散去。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岩壁塌陷后露出的东西。
岩壁后面，不是实心的山体，而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
洞穴不深，大概只有四五米，里面蜷缩着一个人影。
那人浑身是伤，衣服破烂，沾满血迹。银白色的短发凌乱地贴在脸上，皮肤是暗精灵特有的苍白。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赤红色的瞳孔，此刻正警惕而虚弱地看着外面。
而在山道前方不远处，躺着另外几个人。
三个穿着黑色皮甲的人类男性，躺在地上不动，身上覆盖着刚刚落下的碎石和尘土。
看起来像是被崩塌的岩壁波及，砸晕了过去。
场面一度非常安静。
只有风声，和碎石偶尔滑落的声音。
洞穴里的暗精灵少女动了动。
她想站起来，但腿上的伤口让她一个踉跄，又单膝跪地。
她咬着牙，手按在腰间——那里别着两把短刀，但其中一把已经断了。
她的目光扫过山道上的马车，扫过驾车的人类圣骑士，扫过车厢里探头出来的银发少女。
然后，她看到了那三个被砸晕的黑衣人。
沉默了几秒。
暗精灵少女抬起头，赤红的眼睛盯着亚梓莎。
“您……”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失血过多的虚弱。
“是来杀我的，还是……”
“我们只是路过的旅行者。”艾莉娅先开口了，语气警惕。
“你是暗精灵刺客？那些人是你的追杀者？”
暗精灵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看着亚梓莎。
她的视线，落在亚梓莎背后——那里，八条半透明的魔力蛛腿虚影，因为刚才的魔力波动而无意识显现了出来，正在空气中轻轻摇曳。
暗精灵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深渊……的气息？”
她喃喃，然后摇头，“不，不止……更庞大，更……”
她咳出一口血。
“你伤得很重。”亚梓莎从马车上跳下来，走向洞穴。
“亚梓莎大人，危险！”艾莉娅想阻止，但亚梓莎已经走了过去。
暗精灵少女立刻绷紧身体，手按在剩下的那把短刀上。
但她的动作因为伤势而迟缓，威胁性几乎为零。
亚梓莎在洞穴前停下，蹲下身，看着对方。
暗精灵看起来年纪不大，可能就十六七岁。
五官精致，但脸色苍白得不正常，身上至少有五六处伤口在渗血。
最严重的是左肩的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而且泛着不祥的紫黑色——显然带着毒或诅咒。
“会死的哦。”亚梓莎说。
“我知道。”暗精灵的声音很平静。
“但在我死之前，至少会带走一个——”
“清洁术。”
银白色的光芒笼罩了暗精灵的身体。
不是治疗魔法——亚梓莎根本不会治疗魔法。
但清洁术的本质是“移除污秽”，而伤口上的脓血，毒素，还有那些附着在伤口上的诅咒魔力，在魔法定义里，都属于“污秽”范畴。
光芒流转。
暗精灵身体一颤。
她感觉到伤口处传来清凉感，然后那些紫黑色的毒素像被无形的吸力抽走，从伤口渗出，在空气中消散。
伤口的流血速度明显减缓，虽然伤口本身没有愈合，但至少不再恶化了。
“这是……净化？”暗精灵愣愣地看着自己的伤口。
“消毒而已。”
“只是把脏东西清理掉，伤口还是要包扎的。”
她回头：“艾莉娅，有绷带吗？”
“有是有，但是……”艾莉娅走过来，表情复杂。
“亚梓莎大人，她是暗精灵刺客。在人类国度，暗精灵通常意味着麻烦。”
“她现在只是个伤员。”
亚梓莎接过艾莉娅递来的绷带和伤药，开始笨拙地给暗精灵包扎。
暗精灵少女全程僵硬，任由亚梓莎摆布。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亚梓莎的脸，盯着那双暗紫色的眼眸，还有那庞大到让她灵魂都在颤栗的魔力波动。
包扎结束。
亚梓莎退开一点：“好了，暂时不会死了。你要去哪里？我们可以送你一程。”
暗精灵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那三个昏迷的黑衣人面前。
她从其中一人怀里摸出一个小袋子，打开，里面是一些金币和几件小型工具。
她拿走金币，把工具扔在地上。
然后，她走回亚梓莎面前。
单膝跪地。
动作因为伤口而有些摇晃，但她跪得很稳。
“我的命是您救的。”
她低着头，银白色的短发垂下来，遮住眼睛。
“按照影裔一族的传统，救命之恩，当以命相报。”
她抬起头，赤红的眼睛直视亚梓莎。
“请让我追随您。我不求地位，不求报酬，只求一个容身之所。我可以是您的刀，您的盾，您的影子——什么都行。”
艾莉娅皱眉：“亚梓莎大人，这太突然了。我们甚至不知道她的来历——”
“克洛艾·银棘。”
“这是我的名字。原影裔一族刺客，现……逃亡者。”
“逃亡者？”
塞西莉亚不知何时也下了马车，眼镜已经扶正，手里拿着笔记本，“你被谁追杀？为什么？”
克洛艾看了她一眼，简短回答：“刺客公会。我违反了规矩。”
“什么规矩？”
“不杀孩子。”
克洛艾的声音很平静，“上一个任务，目标是某个贵族。我潜入宅邸时，发现目标正在和七岁的女儿读故事书。我……放弃了任务。”
“所以公会要清理门户？”
“嗯。”
塞西莉亚快速记录，然后抬头：“但你刚才说影裔一族？我曾在古籍上看过，影裔是暗精灵中的特殊支系，天生拥有阴影亲和，擅长潜行与刺杀，但百年前就已经灭绝了。”
“没灭绝。”
“只是隐藏起来了。我是最后一代。”
气氛有点沉重。
亚梓莎看着跪在地上的暗精灵少女。
瘦小的身体，满身伤痕，但脊背挺得笔直。
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没有祈求，没有软弱，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决绝。
“你多大了？”亚梓莎突然问。
“十六。”
“十六岁啊……”
亚梓莎叹了口气，“还是孩子呢。”
“我不是孩子。”克洛艾说。
“我杀过十七个人，接过四十二个任务，在阴影里活了十年。我早就不是孩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