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梓莎沉默了几秒。
然后伸手，揉了揉克洛艾的头发。
很轻的动作。
克洛艾整个人僵住了。
“上车吧。”
亚梓莎转身走向马车，“腿受伤了就别跪着了。”
“……您同意了？”
“我不同意你就不跟了吗？”
“会跟。”克洛艾回答得毫不犹豫。
“远远跟着，直到您需要刀的时候。”
“那还不如就坐在车上。”
亚梓莎头也不回，“艾莉娅，扶她一下。”
艾莉娅看着亚梓莎的背影，又看看地上的暗精灵，最终叹了口气，上前扶起克洛艾。
“既然亚梓莎大人这么说了……但我要警告你，如果你敢对大人有任何不利——”
“我不会。”克洛艾说，声音很轻，但坚定。
“永远不会。”
马车上多了个人。
车厢本来还算宽敞，但四个人就有点挤了。克洛艾缩在最角落，尽可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但她的伤口还在渗血，绷带上渐渐染红。
“伤口需要重新处理。我的行李里有更好的伤药和消毒剂，但需要干净的布和水。”
“前面应该有条小溪。”艾莉娅看了看地图。
“大概十分钟车程。”
十分钟后，马车停在一片树林边，不远处果然有条小溪。
艾莉娅去取水，塞西莉亚去拿药箱。车厢里只剩下亚梓莎和克洛艾。
很安静。
亚梓莎在看窗外的树林。克洛艾在看她。
过了很久，克洛艾小声开口：
“……为什么？”
“嗯？”
“为什么要救我？”
“我只是个暗精灵刺客，还是被追杀的逃亡者。救我对您没有任何好处，只会带来麻烦。”
亚梓莎转过头，看着她。
“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吗？”
“硬要说的话……”
亚梓莎想了想，“你看我的眼神，和艾莉娅，塞西莉亚不一样。”
“……”
“她们看我，像是在看什么特别的东西。神明啊，真理啊什么的。”亚梓莎说。
“但你看我，就是在看我这个人。虽然也有点奇怪，但……更简单。”
克洛艾沉默了。
她确实没把亚梓莎当神。
她感受到的，是那股庞大到恐怖的魔力，是深渊的气息，是某种远超她理解的存在。
但她不认为那是“神”——她见过神殿，见过信徒，知道“神明”是什么样的概念。
亚梓莎给她的感觉，更像是……
“深渊本身。”她低声说。
“什么？”
“没什么。”克洛艾摇头。
“总之，谢谢您。”
艾莉娅和塞西莉亚回来了。
重新处理伤口花了些时间。
克洛艾的伤势比看起来还重，除了外伤，内脏也有轻微出血，显然是经历过一场苦战。
“至少需要休息一周。”
塞西莉亚包扎完，推了推眼镜，“而且需要营养。你最近没好好吃饭吧？”
“……三天。”
“难怪。”
塞西莉亚从自己的行李里拿出一块肉干和一块黑面包，“先吃这个。到王都后再想办法补充营养。”
克洛艾接过食物，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吃得很慢，但很认真，不浪费一点碎屑。
马车继续前进。
这次翻山顺利多了——岩壁崩塌后，山道反而变宽了。
那三个昏迷的刺客被艾莉娅搬到路边，绑在树上，等他们自己醒来。
“不杀他们吗？”克洛艾问。
“圣骑士不杀失去抵抗能力的人。”艾莉娅说。
“而且杀了他们，刺客公会只会派更强的人来。留他们一命，至少能拖延时间。”
“他们或许会报告您的外貌特征。”
“那就让他们报告。”艾莉娅的声音很冷。
“我倒要看看，谁敢来打扰亚梓莎大人。”
克洛艾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傍晚时分，马车终于翻过了山，在山脚下找到一片适合扎营的空地。
艾莉娅生火，塞西莉亚准备晚餐——其实就是把干粮加热一下，煮一锅菜汤。
亚梓莎坐在火堆边发呆，克洛艾靠着树干休息。
“说起来，”塞西莉亚突然开口。
“克洛艾，你之前在山洞里，看到亚梓莎大人用微风术时，是什么感觉？”
克洛艾想了想。
“风突然停了。”
“然后空气开始扭曲，压缩。再然后……岩壁就塌了。”
“你感受到魔力波动了吗？”
“感受到了。很庞大，很……沉重。就像整片天空压下来一样。”
塞西莉亚快速记录：“具体数值呢？和你以前感受过的大魔导师相比如何？”
“没法比。”克洛艾摇头。
“那些追杀我的人里，有一个是魔法师，等级不低。但他的魔力波动，和亚梓莎大人的比起来……就像烛火和太阳。”
“果然。”塞西莉亚点头。
“和我的观测结果一致。亚梓莎大人的魔力总量，已经超出了现有测量标准的上限。”
亚梓莎忍不住插话：“你们能别当面讨论我吗？”
“这是重要的研究数据。”塞西莉亚严肃地说。
“而且克洛艾作为暗精灵，对魔力波动的感知比人类更敏锐，她的证言很有价值。”
“……”
亚梓莎放弃了。
晚餐很简单，但热汤下肚，至少驱散了山间的寒意。
克洛艾吃完后，就靠着树干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平稳。
她睡着了。
但睡得很不安稳。
眉头紧皱，身体偶尔抽搐，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做噩梦了。
亚梓莎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她旁边坐下。
很轻的动作，但克洛艾还是瞬间惊醒，手按向腰间——然后意识到刀不在身边，又僵住了。
“是我。”亚梓莎说。
“……抱歉。”
“做噩梦了？”
“……嗯。”
“关于那些追杀你的人？”
“关于……以前的任务。”
克洛艾的声音很低，“我杀过的那些人，有时候会出现在梦里。”
亚梓莎沉默了一下。
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睡吧，今晚我守夜。”
“您不需要——”
“我说了，睡吧。”
克洛艾看着她。
火光映在亚梓莎脸上，让那双暗紫色的眼眸显得很柔和。
“……谢谢。”
她又闭上眼睛，这次，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艾莉娅和塞西莉亚也准备休息了。
艾莉娅说要守上半夜，亚梓莎守下半夜。但亚梓莎说不用，她反正不困。
于是最终，艾莉娅和塞西莉亚睡在帐篷里，亚梓莎和克洛艾坐在火堆边。
夜深了。
虫鸣声很响，偶尔有夜鸟飞过。
克洛艾又睡着了，但这次，她无意识地往亚梓莎这边靠了靠。很轻微的动作，几乎察觉不到。
亚梓莎没动。
她看着跳跃的火焰，听着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夜风。
背后，八条魔力蛛腿虚影在黑暗中轻轻摇曳，像某种守护的羽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