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克洛艾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斗篷——是亚梓莎的。
而亚梓莎本人，正坐在火堆边，用树枝拨弄着余烬。
火堆上架着一个小锅，里面煮着什么东西，散发出食物的香气。
“醒了？”亚梓莎头也不回。
“汤快好了，去洗把脸。”
克洛艾愣愣地点头，走到小溪边。
冷水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看着水中的倒影——苍白的脸，赤红的眼睛，还有肩膀上新鲜的绷带。
然后，她注意到自己嘴角，有一点不明显的上扬。
她在笑。
很小，很淡，但确实在笑。
她已经记不清上次这样醒来是什么时候了。
没有追杀，没有警报，没有需要立刻逃离的紧迫感。
只有晨光，溪水，食物的香气，还有那个银发少女平静的声音。
回到营地时，艾莉娅和塞西莉亚也起来了。
四人分吃了那锅汤——是塞西莉亚昨晚准备的干蔬菜和肉干煮的，味道普通，但很温暖。
收拾营地，准备出发。
上马车前，克洛艾走到亚梓莎面前。
“大人。在抵达王都之前，我想先离开一会儿。”
“去哪？”
“处理一些尾巴。”克洛艾看向来路。
“昨晚我感知到了，又有追兵来了。三个人，比昨天的强。如果让他们一路跟到王都，会惹麻烦。”
艾莉娅皱眉：“你现在的状态，能对付三个人？”
“暗杀不一定要正面战斗。”克洛艾说。
“而且，这是我的问题，应该由我自己解决。”
亚梓莎看着她。
“需要帮忙吗？”
“……不用。”克洛艾摇头。
“这是我自己的战斗。但是……”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
“如果我还能回来……您还会让我跟着吗？”
“你不是已经在了吗？”亚梓莎反问。
克洛艾愣住。
然后，她低下头，深深鞠躬。
“我会在天黑前回来。”
她转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树林中，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重伤员。
塞西莉亚推了推眼镜：“暗精灵的恢复力确实惊人。不过她还是太勉强了，伤口可能会裂开。”
“要跟去吗？”艾莉娅问。
亚梓莎看着克洛艾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
“她说这是她的战斗。”
顿了顿，她又说：
“而且，我相信她会回来。”
马车继续上路。
这一天很平静。
没有风沙，没有山崩，没有意外出现的刺客或遗迹。只是普通的赶路。
傍晚，在预定扎营的地方，克洛艾回来了。
她身上又多了几道新伤，但都不重。衣服上有血迹，但不是她的。
“解决了。”
她简短地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袋子，递给亚梓莎，“这是从他们身上找到的。应该值点钱。”
袋子里是十几枚金币和一些宝石。
亚梓莎没接：“你自己留着。”
“我用不上。”
“那就当伙食费。”
克洛艾沉默了一下，收回袋子。
晚餐时，她坐在亚梓莎旁边，安静地吃东西。
偶尔，她会偷偷看亚梓莎一眼，然后又迅速移开视线。
夜晚，再次扎营。
这次克洛艾主动要求守夜。
“你伤还没好，需要休息。”艾莉娅说。
“暗精灵不需要那么多睡眠。”克洛艾坚持。
“而且，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最终决定，克洛艾守上半夜，艾莉娅守下半夜。
夜深了。
亚梓莎躺在帐篷里，能听到外面火堆的噼啪声，还有克洛艾轻微的呼吸声。
她其实不需要睡觉——深渊魔物的体质，让她可以连续几个月不眠不休。
但她喜欢睡觉，喜欢那种放松的感觉。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有人轻轻掀开帐篷帘子。
是克洛艾。
暗精灵少女跪在帐篷口，看着她的睡颜，看了很久。
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谢谢您，给了我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她退了出去，帘子重新落下。
亚梓莎睁开眼睛，看着帐篷顶。
“不客气。”她轻声说。
然后重新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着了。
又过了两天。
王都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高耸的城墙，林立的塔楼，还有远处皇宫的金色屋顶。
城市很大，比灰石镇大了至少一百倍。
道路上的人和车也多了起来，有商人，农民，冒险者，还有全副武装的士兵。
“终于到了。”塞西莉亚合上笔记本。
“我联系的朋友已经安排好了住处，在东城区，比较安静。”
“刺客公会在王都有据点吗？”艾莉娅问。
“有。”克洛艾说。
“但王都禁止私斗，公会明面上也会遵守规矩。只要我不接任务，不惹事，他们不会在城内动手。”
“那就好。”
马车随着人流缓缓前进，通过城门检查——塞西莉亚用真理追寻会的证件轻松搞定。
进入王都，喧闹声扑面而来。
叫卖的小贩，聊天的路人，巡逻的卫兵，还有各种店铺飘出的香气。亚梓莎透过车窗看着这一切，感觉有点新奇。
一百年没见过的繁华。
“到了。”
马车停在一栋二层小楼前。建筑不算豪华，但很干净，周围环境也安静。
有个中年女仆已经在门口等候，显然是塞西莉亚安排好的。
“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女仆恭敬地说。
“一楼是客厅，餐厅和厨房，二楼有三间卧室。食物和生活用品都准备好了。”
“辛苦了。”塞西莉亚点头，然后转向亚梓莎。
“亚梓莎大人，您先选房间吧。”
亚梓莎选了二楼最里面那间，窗户朝南，阳光很好。
克洛艾选了楼梯口那间——那个位置可以第一时间察觉到上楼的动静。
艾莉娅选了中间那间。
塞西莉亚说：“我可能需要在一楼设置研究室，晚上可能睡在书房。请不用在意。”
安顿下来后，已经是下午。
亚梓莎在自己的房间里，躺在柔软的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
新的住处。
新的城市。
还有……新的同伴。
从孤身一人，到现在有了三个追随者。
虽然都是因为误会。
“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她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她有了一张舒服的床。
这就够了。
晚餐是女仆准备的，很丰盛：烤鸡，炖菜，新鲜面包，还有水果。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边，气氛有点微妙。
艾莉娅坐得笔直，吃相优雅，时不时看一眼亚梓莎，确认她需要什么。
塞西莉亚一边吃一边在笔记本上写东西，偶尔停下来推推眼镜，思考什么。
克洛艾吃得很快，但很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
吃完后，她就坐在那里，看着餐桌中央的烛火发呆。
亚梓莎觉得有必要说点什么。
“那个……既然接下来要一起生活，有些事我想说清楚。”
三人都看向她。
“第一，我真的不是神，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存在。所以不用那么拘谨，也不用对我用敬语——虽然说了你们也不听。”
艾莉娅和塞西莉亚都没说话，但眼神明显是“您又在考验我们了”。
克洛艾倒是点了点头。
“第二，我不需要侍奉。你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离开也可以随时离开。不用觉得欠我什么。”
这次，三个人同时摇头。
“第三……”
亚梓莎想了想，“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可能就是在王都住一段时间，到处看看。你们有什么想做的吗？”
艾莉娅：“追随您就是我的职责。”
塞西莉亚：“研究您就是我的课题。”
克洛艾：“保护您就是我的存在意义。”
“……”
亚梓莎扶额。
算了，慢慢来吧。
晚餐后，各自回房。
亚梓莎洗了个热水澡——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洗澡，感觉很幸福。
然后换上睡衣，准备睡觉。
敲门声。
“请进。”
门开了，是克洛艾。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破烂的刺客装，穿上了女仆准备的普通衣服——简单的衬衫和长裤，有点大，但看起来很舒适。
“那个……”
她站在门口，有点犹豫，“我能……进来一下吗？”
“可以啊。”
克洛艾走进来，关上门，然后站在房间中央，又不说话了。
“怎么了？”
“……谢谢您。”克洛艾低着头。
“给了我容身之处，还有……新的衣服。”
“不用一直道谢。”
“但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克洛艾的声音很轻。
“我从小被训练成刺客，学的是怎么杀人，怎么隐藏，怎么完成任务。我不擅长说话，不擅长表达……我只会这个。”
她抬起头，赤红的眼睛里，有种笨拙的认真。
“所以，如果有一天您需要我做什么——任何事情——请一定要告诉我。我会做到的，用我的生命去做到。”
亚梓莎看着她。
然后笑了。
“我现在就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
“去睡觉，好好养伤。”
克洛艾愣住。
然后，她也笑了——很淡，但确实是笑。
“是。”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
“晚安，亚梓莎大人。”
“晚安，克洛艾。”
门关上了。
亚梓莎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夜声。
王都的夜晚，比灰石镇热闹。
远处传来隐约的音乐声，还有人们的谈笑声。
新的生活，开始了。
虽然可能还是会有一堆误会，一堆麻烦。
但……
“好像……也不坏。”
她闭上眼睛，沉入睡眠。
而在门外，克洛艾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手放在心口，感受着那里不寻常的跳动。
然后，她低声自语：
“这次……一定要保护好。”
保护这个给了她容身之处的人。
保护这个，让她第一次感受到“温暖”的人。
赤红的眼睛里，闪过坚定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