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的日子,比想象中要……平淡。
至少对亚梓莎来说是这样。
搬进小楼的第二天,塞西莉亚就开始布置她的“研究室”——实际上就是把一楼的书房改造成了一个堆满书籍,卷轴和各种魔法仪器的地方。
她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里面,不是写报告就是做实验,偶尔会拿着一叠数据来找亚梓莎“请求配合测量”。
艾莉娅则负责日常事务:采购食物,安排女仆的工作,确保住处安全。
她还每天早起练剑,风雨无阻。
有时亚梓莎在二楼窗边看到她院子里挥剑的身影,会想起在灰石镇的那个清晨。
克洛艾的伤恢复得很快。
暗精灵体质加上塞西莉亚提供的优质伤药,三天后她就能正常活动了。
但她依然安静得像个影子,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角落里,或者屋顶上——亚梓莎有一次半夜起来喝水,看到克洛艾坐在屋顶边缘,望着月亮发呆。
至于亚梓莎自己……
她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适应人类生活”上。
比如学习用刀叉吃饭——在深渊当蜘蛛的时候是用嘴直接撕咬的。
比如习惯穿复杂的衣服——她至今没搞明白那些扣子和带子到底该怎么系。
还有,最重要也最享受的一件事:睡觉。
柔软的床铺,干净的被褥,安静的房间。
她可以一觉睡到中午,醒来后发呆,然后再睡个午觉。
这种纯粹的懒惰,对她来说简直是天堂。
如果没有人来打扰的话。
“亚梓莎大人。”
第四天早晨,亚梓莎还在床上迷糊时,塞西莉亚敲响了房门。
“唔……进来。”
塞西莉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眼镜后的眼睛闪着光——那是她发现“值得研究的事物”时的表情。
“有情报。”她说。
“关于王都近期的一个传闻。”
亚梓莎坐起来,揉着眼睛:“什么传闻?”
“西城贫民区,连续一周出现异常火灾。”
塞西莉亚翻开笔记本。
“每晚同一时间,同一区域——西南角的废弃仓库一带——会突然起火。火焰温度极高,普通水无法扑灭,但会在一小时后自行熄灭。”
“火灾?人为的吗?”
“最初卫兵认为是纵火犯,但连续七天,每次都在完全封锁的区域,没有任何人进出痕迹。而且……”
塞西莉亚推了推眼镜,“根据现场残留的魔力波动分析,那不是普通火焰。火焰中含有……炎魔气息。”
“炎魔?”
“深渊魔物的一种,火元素高等存在。”
塞西莉亚解释,“理论上炎魔无法长期存在于地表世界,环境魔力浓度不够。但如果有人类与炎魔混血……”
“你是说,有炎魔混血在那边?”
“可能性很高。”塞西莉亚点头。
“贫民区居民已经把那里称作「火灾幽灵的巢穴」,没人敢靠近。卫兵队也束手无策,因为普通手段对炎魔火焰无效。”
亚梓莎想了想:“所以?”
“所以我认为值得调查。”塞西莉亚说。
“炎魔混血极为罕见,如果存在,其魔力结构,血脉特性都是宝贵的研究样本。而且……”
她顿了顿:“如果真的是混血儿失控,放任不管可能会酿成更大灾害。王都人口密集,一旦火势蔓延……”
亚梓莎明白了。
她下床,开始换衣服。
“什么时候去?”
“今晚。”塞西莉亚说。
“火灾都在午夜前后发生。我们需要提前布置观测法阵,收集数据。”
“好。”
王都的西城贫民区,和东城完全是两个世界。
东城干净,整洁,建筑规整,住着商人,学者和低级贵族。
而西城……街道狭窄泥泞,房屋低矮破败,空气中弥漫着垃圾和污水的气味。
人们穿着打补丁的衣服,眼神大多麻木或警惕。
“请跟紧我。”
艾莉娅走在最前面,手按在剑柄上,“这里治安不太好。”
克洛艾走在亚梓莎侧后方,始终保持半步距离,赤红的眼睛扫视着四周的阴影。
她已经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便装,两把新买的短刀藏在衣服下。
塞西莉亚则抱着一堆魔法仪器,边走边观察路边的建筑结构。
“按照卫兵报告,火灾区域在西南角那片废弃的纺织仓库。”
她看了看手中的地图,“就是前面那片建筑群。”
那是一排连在一起的两层砖木结构仓库,看起来已经废弃很久了。
窗户大多破损,墙壁上有烟熏的痕迹。周围没有其他建筑,像是特意留出的隔离带。
天色渐暗。
“先布置法阵。”
塞西莉亚放下仪器,“我需要五个魔力感应节点,覆盖仓库周边五十米范围。”
艾莉娅和克洛艾帮忙布置,亚梓莎则找了个相对干净的石阶坐下,看着他们忙碌。
夜幕完全降临时,法阵布置完毕。
塞西莉亚启动最后一个节点,空气中浮现出淡淡的银色光纹,很快又隐去。
“现在,等待。”
等待比想象中要久。
从晚上九点,到十点,到十一点。
仓库区域一片死寂,只有风声穿过破窗的呜咽声。
“会不会今晚不出现?”艾莉娅小声说。
“连续七天同一时间,规律性很强。”
塞西莉亚盯着手中的水晶板,上面显示着法阵监测数据,“再等等。”
十一点半。
还是没动静。
亚梓莎打了个哈欠。她有点困了。
就在这时——
嗡。
空气中传来轻微的震动。
不是声音,是某种……压力。
“来了!”塞西莉亚低呼。
水晶板上的魔力读数开始飙升。
仓库二楼的某个窗户,突然亮起红光。
不是灯光。
是火焰。
赤红色的火焰从窗口喷涌而出,但奇怪的是,没有点燃木质的窗框。
火焰像是活物一样,在空气中扭动,翻涌,发出低沉的咆哮声。
“温度……好高。”
塞西莉亚调整着仪器,“周围空气温度已经上升了十五度,而且还在上升!”
艾莉娅拔出剑:“要进去吗?”
“等等。”塞西莉亚拦住她。
“先观察。这种火焰不是普通物理现象,贸然接近可能——”
轰!!!
仓库内部传来爆炸声。
不是火药爆炸,是魔力爆炸——火焰魔力突然失控爆发的声音。
二楼的墙壁被炸开一个大洞,碎石和火焰一起喷出。
然后,他们听到了别的声音。
痛苦的呻吟声。
人类的呻吟声。
“……里面有人。”亚梓莎站起来。
“可是这火焰温度——”
艾莉娅想阻止,但亚梓莎已经走了过去。
“亚梓莎大人!”
塞西莉亚也喊道:“请小心!那是炎魔火焰,普通魔法防御无效——”
但亚梓莎已经走到了仓库门口。
热浪扑面而来。
门是关着的,但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赤红的光。
呻吟声就是从里面传来的,很微弱,但很清晰。
亚梓莎抬手,准备推开——
“等等。”
克洛艾突然出现在她身边,按住她的手,“我先。”
暗精灵少女拔出短刀,用刀尖轻轻顶开门缝。
瞬间,火焰像找到了出口,从门缝里喷涌而出。
克洛艾迅速后退,但手臂还是被火焰擦过。
皮甲表面瞬间焦黑,皮肤红了一大片。
“退后!”
艾莉娅冲上来,用剑身挡住继续涌出的火焰。
但亚梓莎没退。
她看着门缝里涌出的火焰,皱起了眉。
“好脏。”
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火焰里夹杂着黑烟、,灰烬,还有某种……粘稠的,像是融化脂肪一样的东西。
空气里有烧焦的气味,还有更刺鼻的,类似硫磺的臭味。
她抬起手。
对着门缝。
“清洁术。”
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撞向喷涌的火焰。
不是灭火——清洁术不是灭火魔法。
但清洁术的本质是“移除污秽”,而失控的火焰魔力,在魔法定义里,也是一种“魔力污染”。
光芒与火焰接触的瞬间——
火焰开始……变干净?
不,准确说,是火焰里那些狂暴的,混乱的,带有炎魔特征的魔力成分,被银光强行“剥离”了出来,然后在空气中消散。
剩下的,只是温度很高的普通火焰。
没有魔力支撑的火焰,迅速减弱。
门缝里不再喷火。
“可以了。”
亚梓莎推开门。
仓库内部,一片狼藉。
地面焦黑,墙壁烧得开裂,空气中弥漫着浓烟。
但在仓库最深处,他们看到了那个声音的来源。
一个人。
蜷缩在角落里,背对着他们。
红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身上穿着破旧的皮甲,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能看到皮肤下流动的纹路。
那些纹路正在发光,越来越亮。
“血脉暴走……”塞西莉亚低声说。
“她控制不住了。”
突然,那个身影突然颤抖起来。
然后,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火焰从她身上炸开。
不是向外喷,而是……向内?
不,是在她身体表面燃烧,像一层火焰铠甲。温度再次飙升。
她转过身来。
亚梓莎看到了她的脸。
大概十七八岁的少女,小麦色的皮肤,五官有种野性的美感。
但此刻,她的表情因为痛苦而扭曲,金色的眼睛里没有焦距,只有燃烧的火焰。
她看到了门口的四人。
但似乎没有“看到”,只是本能地感觉到有生命靠近。
“离……开……”
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会……烧……到……”
她在努力控制。
即使濒临失控,也在警告别人离开。
“她的意识还在。”艾莉娅说。
“但支撑不了多久了。”
“炎魔血脉暴走,最终会将她自己烧成灰烬。”塞西莉亚快速记录。
“必须想办法稳定她的魔力——”
话音未落,少女身上的火焰再次爆发。
这次,是真的失控了。
火焰像触手一样向四周蔓延,点燃了地面残留的布料和木屑。
整个仓库内部温度瞬间突破百度。
“退出去!”艾莉娅喊道。
“这里要变成火炉了!”
但亚梓莎没动。
她看着那个在火焰中痛苦挣扎的少女。
看着那些岩浆般的纹路在皮肤下疯狂流动。
看着少女努力想控制,却越来越绝望的表情。
“好可怜。”
她说。
然后,走了过去。
“亚梓莎大人?!”
“等等——”
艾莉娅和塞西莉亚想拉住她,但已经晚了。
亚梓莎走进了火焰的中心。
赤红的火焰触碰到她身体周围的银白色魔力场,就像冰雪遇到阳光一样,迅速消融、褪去。
她畅通无阻地走到少女面前。
少女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勉强聚焦。
“你……为什么……”
“别动。”亚梓莎说。
然后,伸出手,按在少女的肩膀上。
正好按在那个岩浆纹路最密集的地方。
“清洁术。”
不是对空气,不是对地面。
是对这个人。
对这个正在被狂暴魔力撕裂的身体。
银白色的光芒,顺着她的手掌,注入少女体内。
清洁术的“移除污秽”概念,开始作用在那些暴走的炎魔血脉魔力上。
但这一次,亚梓莎下意识地调整了魔力的“方向”。
不是“移除”,而是……“梳理”?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把那些狂暴的魔力强行抽走,可能会伤到这个少女。
所以,她试着用自己的魔力去“引导”,去“安抚”。
就像是把打结的线团,一根一根地解开。
仓库里,火焰开始减弱。
不是熄灭,而是变得……温顺?
赤红的火焰渐渐变成橙黄色,然后变成温暖的橘红色。
火焰不再狂暴地四处蔓延,而是像驯服的宠物一样,在少女身边轻轻摇曳。
少女皮肤下的岩浆纹路,亮度逐渐降低。
最后,完全隐去。
她身上的火焰,也彻底消失。
仓库里,只剩下余温和残留的烟。
寂静。
少女跪坐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亚梓莎收回手,看着她。
“还好吗?”
少女没有回答。
她慢慢抬起头。
金色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但里面充满了……茫然?
她看着亚梓莎,看了很久。
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握紧,松开。
再握紧。
“……平……静了?”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
“我……没有烧起来?”
亚梓莎点头:“嗯,火灭了。”
“不是灭了……”
少女喃喃,“是……控制了?”
她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但站稳了。
然后,她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动作。
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意念微动。
一小团火焰,乖巧地在她掌心燃起。
不是之前那种狂暴的炎魔火焰。
而是可控的魔法火焰。
火焰轻轻摇曳,像一朵跳动的花。
少女看着这团火焰,眼睛睁得越来越大。
然后,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流过脸颊,滴在地上。
“……十年了。”
她低声说,声音哽咽:
“自从血脉觉醒,十年了……我每天晚上都要躲起来,怕烧到别人,怕烧到自己……我控制不了……我以为,总有一天,我会把自己烧成灰……”
她抬头,看着亚梓莎。
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却在向上弯。
“您……刚才做了什么?”
“清洁术。”亚梓莎如实回答。
“消毒。”
“消毒……”
少女重复这个词,然后笑了——带着眼泪的笑,“您把……我身体里那些脏东西,清理掉了?”
“大概吧。”
少女深吸一口气。
然后,扑通一声。
双膝跪地。
额头触地。
不是单膝,是双膝。不是骑士礼,是臣服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