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的生活，因为莉娜的加入，变得热闹了许多。
不，准确说，是变得“充满活力”——如果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被楼下“嘿！哈！”的锻炼声吵醒也算活力的话。
“第一百组！完成！”
客厅里，莉娜做完最后一组深蹲，汗如雨下，但脸上满是成就感。
她已经换上了艾莉娅帮忙买的新衣服——不是佣兵那种粗糙皮甲，而是更适合日常活动的束腰上衣和长裤，但颜色依然是偏深的红褐色，据她说“耐脏”。
“莉娜，小声点。”艾莉娅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
“亚梓莎大人还在睡觉。”
“啊，抱歉！”莉娜立刻压低声音，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那我去外面练！”
“外面也不行，会扰民。”
“那……”
“去地下室。”
塞西莉亚的声音从书房传来，她抱着一摞书走出来，眼镜后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我昨天布置了隔音结界，正好测试一下效果。”
“太感谢了！”
莉娜咚咚咚跑下楼——他们发现这栋小楼还有个半地下室，原本堆放杂物，现在被塞西莉亚改造成了临时训练场。
亚梓莎其实是醒着的。
她躺在床上，听着楼下的动静，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有点吵。
但……不讨厌。
这种“早晨有人在家活动”的感觉，对她这个在深渊独自生活百年的人来说，很新鲜，也很温暖。
她慢悠悠地起床，洗漱，下楼。
早餐已经准备好了：烤面包，煎蛋，蔬菜沙拉，还有一壶热茶。
艾莉娅的厨艺意外地不错——圣骑士训练里居然包括烹饪课，据说是“野外生存技能的一部分”。
“亚梓莎大人，早安。”艾莉娅恭敬地递上餐具。
“早。”亚梓莎坐下，看向书房方向。
“塞西莉亚呢？”
“还在整理数据。”艾莉娅叹气。
“她昨晚几乎没睡，一直在分析莉娜的血脉稳定前后的魔力参数。”
正说着，塞西莉亚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厚厚的笔记本。
“早，亚梓莎大人。”
她推了推眼镜，直接切入正题，“关于今天的行程，我有提议。”
“嗯？”
“王都魔法学院今天下午有一场公开讲座，主题是复合魔法阵的稳定性理论。”塞西莉亚说。
“演讲者是学院副院长，也是我在真理追寻会的前辈。我想去参加，顺便……介绍几位朋友给您认识。”
亚梓莎想了想：“学院啊……”
她对魔法本身兴趣不大，但“魔法学院”听起来像是个值得参观的地方。
“而且……”
塞西莉亚补充，“学院图书馆的藏书量仅次于王立图书馆，有些珍本外面看不到。也许能查到关于您……嗯，关于某些特殊现象的记载。”
最后这句话打动了亚梓莎。
虽然她一直否认自己是神，但那个遗迹水晶片上说的“银月之女”，还有自己这身来历不明的庞大魔力，都让她隐约觉得，可能需要更多信息。
“去吧。”她点头。
“我也去！”莉娜从地下室跑上来，头发还湿漉漉的。
“我要保护主人！”
艾莉娅：“我也同行。学院虽然安全，但人多眼杂。”
克洛艾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楼梯口，默默点头。
于是，下午一点，五人出发前往王都魔法学院。
魔法学院位于王都北区，占地广阔，建筑风格统一：白色石墙，尖顶塔楼，彩色玻璃窗。
学院大门是两扇厚重的橡木门，上面雕刻着复杂的魔法阵图案，此刻敞开着，迎接参观者。
门口有学生引导，看到塞西莉亚的真理追寻会徽章后，立刻恭敬地带他们进入。
学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宏大。
中央是宽阔的广场，地面用不同颜色的石材拼出巨大的魔法阵图案。
四周是四栋主教学楼，分别对应四大元素魔法。远处还有高耸的魔法塔，据说那是学院长和大魔导师们的研究所。
“公开讲座在第三教学楼。”
塞西莉亚熟门熟路地带路，“但开始前，我想先去一趟实验场，见一个人。”
“谁？”
“奥菲莉娅·幻歌。”塞西莉亚说。
“学院的天才研究员，专攻结界魔法。她是梦妖精混血，虽然年轻，但在复合结界领域的研究已经超过了大多数导师。”
她顿了顿：
“而且，她是我在真理追寻会时的同期。虽然研究方向不同，但经常交流数据。”
穿过几条回廊，他们来到学院后方的实验场。
这是一片被透明结界笼罩的圆形场地，直径约五十米，地面铺着光滑的白色石板。
此刻，场地上站着几个人，正围着一个发光的魔法阵忙碌。
最显眼的是站在中央的那个女性。
淡紫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她穿着学院研究员的深紫色长袍，但袍子下摆被随意地撩起系在腰间，露出里面的简便长裤和靴子。
背后，一对蝶翼般的妖精翅膀若隐若现——虽然大部分时间隐藏在视觉屏障下，但在专注施法时会无意识显现。
她正半跪在地面上，手指在空中快速划动，操控着面前悬浮的七个不同颜色的魔法阵。
那些魔法阵层层叠叠，互相嵌套，旋转，发出嗡嗡的魔力共鸣声。
“那就是奥菲莉娅。”塞西莉亚低声说。
“她正在测试自创的七重相位结界。”
“看起来很复杂。”艾莉娅皱眉。
“那些魔法阵的能量读数……很不稳定。”
确实，七个魔法阵的光芒正在忽明忽暗地闪烁，旋转速度时快时慢，显然处于临界状态。
奥菲莉娅本人却似乎很投入。
她完全没注意到有人靠近，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魔法阵上，嘴唇快速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公式。
眼镜后的眼睛紧盯着魔法阵的每一个变化，手里的记录板悬浮在旁边，羽毛笔自动在上面书写数据。
“奥菲莉娅。”塞西莉亚喊了一声。
没反应。
“奥菲莉娅！”
“……嗯？”
奥菲莉娅这才抬起头，看到塞西莉亚，愣了一秒，然后露出笑容。
“塞西莉亚？你怎么来了？等等——这个节点要崩了，给我三秒。”
她又低头，手指快速划动，调整某个魔法阵的魔力输出。
但情况没有好转。
七个魔法阵的闪烁频率越来越快，共鸣声变得尖锐刺耳。
旁边的几个助手学生脸色发白。
“奥菲莉娅学姐，魔力读数超过安全阈值了！”
“共鸣频率开始失控！”
“要，要不要停止实验？”
奥菲莉娅咬着嘴唇：“再给我五秒……第54号节点的魔力通路有问题，只要调整——”
轰！
魔力暴走！
七个魔法阵突然同时光芒大盛，刺眼的白光瞬间充满整个实验场。
结界内部的空间开始扭曲，空气被压缩，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不行了！要失控了！”一个助手尖叫。
“停止输出！所有人后退！”一位看起来像导师的中年男性大喊。
但奥菲莉娅没退。
她死死盯着暴走的魔法阵，手指还在试图控制，但魔力的狂暴流动已经超出了她的控制范围。
“不……不应该这样的……”
她喃喃，“魔力通路理论上是成立的……为什么……”
魔法阵的光芒越来越亮，已经亮到无法直视的程度。结界内部开始出现细小的空间裂缝，黑色的裂痕开始蔓延。
“奥菲莉娅！快出来！”导师吼道。
奥菲莉娅终于意识到危险，想后退，但脚下的魔力流束缚了她的动作。
“糟了……”
就在这时——
“好刺眼。”
亚梓莎说。
她站在实验场边缘，被那白光刺得眯起了眼睛。
她只是想……让光弱一点。
这样就能看清发生了什么。
于是她抬起手，对着实验场中央的方向。
不是施法，只是……扇一扇。
就像在灰石镇扇开风沙那样。
“微风术。”
最小功率。
只是想让空气流动一下，吹散一些光芒，或者至少让那刺眼的光不要直射眼睛。
银白色的魔力从她指尖流出。
很微弱的一缕——对她来说。
但就是这一缕魔力，在触碰到实验场结界的瞬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失控的七重结界，正处于魔力狂暴流动的状态。每一个节点、每一条魔力通路都像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而亚梓莎的微风术带来的魔力扰动，就像在紧绷的弦上，轻轻弹了一下。
那缕微弱的银白色魔力，精准地刺入了七个魔法阵魔力流动的“混乱节点”。
然后，它开始……梳理。
像解开缠在一起的线团，找到线头，轻轻一拉——
嗡。
七个魔法阵同时发出低沉的共鸣。
然后，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
光芒不再刺眼，变成柔和的七色光晕。
魔法阵的旋转速度变得均匀，互相之间的相位差完美同步。
空间裂缝开始愈合，扭曲的空气恢复平静。
整个实验场，从即将爆炸的临界状态，变成了一个稳定运转的复合结界，散发着美丽光晕。
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奥菲莉娅站在原地，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的记录板“啪嗒”掉在地上。
塞西莉亚的眼镜歪到了一边。
艾莉娅，莉娜，克洛艾都一脸茫然。
那几个助手学生张着嘴，说不出话。
那位导师揉着眼睛，怀疑自己看到了幻觉。
只有亚梓莎，满意地点点头。
“嗯，现在能看清了。”
她放下手，看向实验场中央：
“那个……紫色的姑娘，你没事吧？”
奥菲莉娅机械地转过头，看向亚梓莎。
看了很久。
然后，她动了。
她冲过来。
速度快得带起残影，瞬间穿过结界——结界对她这个创造者没有阻挡——冲到亚梓莎面前。
“你……”她的声音在颤抖。
“你刚才……做了什么？”
“扇了扇风？”亚梓莎不确定地说。
“因为太刺眼了。”
“扇风……”奥菲莉娅重复这个词，然后猛地抓住亚梓莎的手。
“那不是扇风！那是……那是魔力场微操！是相位同步引导！是失传的共振调律技巧！”
她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我的七重结界正处于共鸣崩溃边缘！七个魔力源的频率差达到了危险值！任何外来的魔力扰动都会加速崩溃！但是你——你只用了一缕魔力，就同时调整了七个魔力源的相位，让它们重新同步！”
她越说越激动：
“而且你是无咒文瞬发！没有术式构建！没有预计算！就像是……就像是本能一样！你知道这有多难吗？！就算是学院长，也需要至少十分钟的精密计算才能做到！”
亚梓莎试图抽回手，但奥菲莉娅握得很紧。
“那个……能先放开吗？”
“不放！”
奥菲莉娅的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请告诉我原理！魔力构建模型是什么？你是怎么感知到魔力节点的？那种微操精度是怎么做到的？我，我想学！”
塞西莉亚终于回过神来，上前一步：“奥菲莉娅，你吓到亚梓莎大人了。”
“亚梓莎……大人？”
奥菲莉娅这才注意到称呼，她看向塞西莉亚，“塞西莉亚，你认识她？”
“是的。”塞西莉亚点头。
“亚梓莎大人是我的……研究课题。”
“课题……”
奥菲莉娅松开手，但眼睛还盯着亚梓莎，“塞西莉亚，你找到宝了。这个人——这位大人——她的魔力操控技巧，已经超越了现有魔法理论！”
她转身，捡起掉在地上的记录板，快速翻看。
“看！数据都记录下来了！”
她把记录板举到塞西莉亚面前，“在结界失控的第7.3秒，外来魔力介入。介入魔力强度……极低？不对，仪器上限不够，显示溢出。”
她抬头，看向亚梓莎：
“您的魔力，多到连学院最高精度的测量仪器都测不出来？”
亚梓莎：“……大概吧。”
奥菲莉娅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再次愣住的动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