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牙商会正式会面的前一天，小楼里弥漫着备战的气氛。
但这备战，和亚梓莎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她以为会是紧张的战略会议，剑拔弩张的战术推演，或者至少是严肃的风险评估。
实际是——
“这件怎么样？”
薇拉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一条深紫色的晚礼服，对着镜子比划，“优雅又不失威严，很适合谈判场合。”
“太华丽了。”
塞西莉亚推了推眼镜，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蛇牙商会是地下组织，穿得太正式反而显得刻意。我建议穿日常便装，展现‘我们只是顺便见个面’的随意感。”
“但随意也要有威慑力。”
奥菲莉娅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画着奇怪的图表，“根据心理学研究，深色系服装在谈判中能给对方更强的压迫感。紫色是冷色调中带有神秘感的颜色，符合我们的定位。”
莉娜挠头：“打架还要挑衣服吗？直接打过去不就好了？”
“莉娜，这是谈判，不是战斗。”艾莉娅叹气，“克洛艾，你觉得呢？”
克洛艾缩在角落，小声说：“……黑色，方便隐藏，也方便行动。”
伊丽丝轻声提议：“那个……是不是应该考虑一下舒适度？薇拉小姐要坐很久的话……”
亚梓莎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们争论，嘴里吃着今天的新品甜品——“月光布丁”的改良版，口感更绵密了。
“所以——”
她插话，“你们讨论了半小时，就为了决定薇拉明天穿什么？”
七人同时转头看她。
“服装是形象的一部分。”塞西莉亚严肃地说，“在情报战中，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影响对方判断。”
“而且，我很享受这个试衣服的过程。活了这么多年，换装是少有的乐趣之一。”
最终，薇拉选定了一套深灰色西装裙，搭配黑色高跟鞋。
既不过分正式，又有专业感，而且——用她的话说——“很适合突然拔刀或者逃跑”。
服装定下来后，开始讨论会面细节。
“地点定在工坊三楼的贵宾室。”
塞西莉亚摊开工坊平面图，“那里隔音结界完整，有紧急撤离通道，窗外视野开阔，克洛艾可以在对面建筑屋顶提供远程支援。”
克洛艾点头：“我会带上弩。”
“莉娜和我在一楼待命。”
艾莉娅布置道，“如果楼上发生冲突，我们可以三十秒内抵达。但注意，除非万不得已，不要动手。这次的目标是获取情报，不是剿灭。”
莉娜握拳：“明白！我会忍住的！”
奥菲莉娅推了推眼镜：“我会在工坊地下室布置监测法阵，记录会面的所有魔力波动和声音。另外，我在贵宾室的茶具上施加了真实之语咒文——饮用后三小时内，说谎时会有轻微魔力紊乱。”
“聪明。”薇拉赞赏。
“但蛇牙商会的人可能有所防备。”
“那就看谁更高明了。”
伊丽丝举手：“我……我可以帮忙准备茶点吗？我新研究了一款安神曲奇，能让人放松警惕……”
“可以。”塞西莉亚记录，“但要确保没有副作用。”
“没有的，只是普通的安神草药……”
就这样，一项一项落实。
亚梓莎听着，突然觉得，这群人真的是……太专业了。
专业到让她这个名义上的“首领”感到惭愧。
“那我呢？”
“我需要做什么？”
七人再次转头看她。
“大人。”
艾莉娅恭敬地说，“您只需要像往常一样生活就好。这种程度的交涉，我们来处理。”
“但我是首领……”
“正因为您是首领，才不需要亲自出面。”薇拉微笑。
“保持神秘感，本身就是一种威慑。蛇牙商会想见的是银月旅团的核心，如果我们太轻易让他们见到您，反而会让他们看轻。”
塞西莉亚点头：“而且，您出面会增加风险。我们对蛇牙商会的了解还不够，不能排除他们有直接针对您的可能。”
“所以，您就留在小楼，享受甜品，看看书。”奥菲莉娅说。
“我们会把一切都处理好的。”
亚梓莎看着她们。
“那……注意安全。”
“是！”
第二天下午，银月甜品工坊。
今天的工坊照常营业，但内部安保等级提升到了最高。
一楼大堂依然顾客盈门，但所有员工都是薇拉精心挑选的“自己人”——有退休佣兵，有地下世界的老手，甚至还有几个前教会审判所的成员，被薇拉用高薪挖来。
三楼贵宾室，薇拉坐在主位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伊丽丝准备的茶点。
她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还有五分钟。
窗外，对面建筑的屋顶，克洛艾已经就位。她穿着深灰色伪装服，与屋顶的瓦片几乎融为一体。
手边放着一把改造过的军用弩，箭头上涂抹着非致命的麻痹药剂——如果谈判破裂，需要留活口。
一楼后厨，莉娜在擦桌子——确切说，是在擦一把巨大的双手剑。
艾莉娅在旁边清点药瓶和绷带，以防万一。
地下室，奥菲莉娅盯着水晶板上跳动的数据，塞西莉亚在旁边记录。
一切就绪。
三点整，门被敲响。
“进。”
工坊经理——一个看起来和气生财的中年人——领着两个人进来。
“薇拉小姐，客人到了。”
薇拉抬眼。
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的看起来四十出头，棕发，面容普通，穿着商人的标准服装，手上有长期握剑的老茧。
女的年轻些，大概二十七八，黑发束成利落的马尾，穿着便于行动的皮甲，腰侧佩着短刀。
她进门后第一时间扫视房间，确认安全。
典型的护卫与谈判者组合。
“欢迎。”
薇拉没有起身，只是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我是薇拉·夜影，银月旅团的对外联络人。”
棕发男人坐下，护卫站在他身后。
“感谢您愿意接见。”
男人的声音平静，“我是雷欧·银鳞，蛇牙商会王都分会的负责人。这位是我的助手，米莎。”
“雷欧先生。”
薇拉微笑，“那么，直接进入正题吧。你们想谈什么合作？”
雷欧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关于古代遗物的共同研究。”
“我们商会在北方遗迹发现了三处疑似星核碎片的埋藏点。但遗迹有强大的守护魔法，我们的人手……不太擅长魔法方面的工作。”
薇拉没有碰文件，只是看了一眼。
“所以你们想借用我们的魔法专家？”
“互惠互利。”
“我们提供地点和基础情报，你们提供魔法破解能力。发掘出的遗物，按贡献分配。”
“听起来很公平。”
薇拉拿起茶杯，轻抿一口，“但我不太明白，蛇牙商会主营情报和物流，什么时候对古代遗物感兴趣了？”
雷欧微笑：“商人的兴趣总是随着市场变化。最近几年，古代遗物在黑市的价格涨了三倍，尤其是魔法相关的遗物。我们看到了商机。”
合理的解释。
但薇拉知道，这是谎言。
她没有戳破，只是继续喝茶。
“那么，具体是哪些遗迹？风险等级如何？你们的先遣队遇到了什么困难？”
雷欧开始详细说明，数据详实，听起来像是真的做了功课。
但奥菲莉娅在地下室皱起了眉头。
“他在说谎。”
她指着水晶板上的魔力波动图，“每次说到遗迹具体位置时，魔力波动就会出现异常峰值。他要么在隐瞒，要么……根本不知道确切位置。”
塞西莉亚记录：“也就是说，所谓发现埋藏点可能是假的。他们的真实目的……”
“是引我们出去。”奥菲莉娅断言，“在远离王都的地方设伏。”
楼上，薇拉也察觉到了。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耐心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细节问题。
半小时后，雷欧讲完了。
薇拉放下茶杯，“所以，你们希望我们派遣一个专家小组，随你们的探险队前往北方遗迹。时间大概一个月，费用由你们承担，收获五五分成。”
“是的。”
薇拉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雷欧先生，我很欣赏你的坦诚。但有个问题：既然你们已经发现了遗迹，为什么不直接雇佣魔法师？王都的魔法师虽然贵，但以蛇牙商会的财力，应该负担得起。”
雷欧的表情僵了一下。
“因为……我们听说银月旅团在魔法应用方面有独到之处。尤其是那位平息了星核碎片暴走的银发学者，我们很感兴趣。”
终于说到重点了。
薇拉的笑容更深了。
“原来如此。你们不是对我们的魔法专家感兴趣，而是对亚梓莎学者本人感兴趣。”
雷欧没有否认：“那样的人才，任何组织都会想要。我们愿意出高价，聘请她作为我们的特别顾问。”
“抱歉。”薇拉摇头，“亚梓莎学者是我们的首席研究员，不接外部委托。”
“我们可以谈谈条件——”
“没得谈。”
“这件事到此为止。关于古代遗物合作，如果你们真的有诚意，可以提供更详细的情报，我们可以考虑派遣其他人。但亚梓莎学者，不行。”
房间里的气氛冷了下来。
雷欧身后的女护卫，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但薇拉依然悠闲地坐着，甚至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雷欧先生，”
“我知道蛇牙商会背后还有雇主。也知道你们这次来，真正的任务不是谈合作，而是试探——试探亚梓莎学者的底细，试探我们旅团的实力。”
雷欧的脸色变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明白。”薇拉打断他。
“而且你应该也知道，我是什么人。”
她抬起手，指尖浮现一点暗红色的光芒。
吸血鬼真祖的魔力气息，弥漫开来。
护卫米莎瞬间拔刀，但刀刚出鞘一半，就僵住了。
因为克洛艾的弩箭，已经抵在了她的后颈——不知何时，暗精灵少女已经从窗户潜入，无声无息。
“别动。”
克洛艾的声音很轻，“麻醉箭，三秒生效。”
米莎咬牙，放下了刀。
雷欧的脸色变得苍白。
“薇拉小姐，这是……”
“这是一次警告。”
薇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俯身，血红的眼睛直视着他，“回去告诉你的雇主，再敢打亚梓莎学者的主意，下次就不是谈判，而是清算了。”
她直起身，恢复优雅的微笑：
“现在，你们可以走了。茶点钱免单，算是……见面礼。”
雷欧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我们会转达的。”
他带着米莎离开，脚步有些踉跄。
门关上后，克洛艾收起弩箭。
“要跟踪吗？”
“不用。”
薇拉摇头。
“让他们回去报信。我们现在需要知道的是，他们背后的雇主到底是谁。”
她走到窗边，看着两人匆匆离开的背影。
“塞西莉亚，奥菲莉娅，上来吧。我们需要分析一下刚才的对话。”
地下室。
奥菲莉娅正在回放监测记录。
“他在说谎的部分有三个重点。”
她指着水晶板，“第一，关于遗迹位置，他含糊其辞。第二，关于雇主，他完全回避。第三……”
她调出另一段数据：
“当他提到高价聘请亚梓莎学者时，魔力波动出现剧烈异常。那不是说谎的波动，而是……恐惧？”
“恐惧？”
塞西莉亚皱眉，“害怕什么？”
“害怕任务失败。”
薇拉走进来，“也害怕他背后的雇主。蛇牙商会虽然名声不好，但通常只接合理的委托。这次他们明显越界了——直接来王都接触我们，还要挖我们的核心成员，这不符合他们的行事风格。”
她坐下，端起冷掉的茶：
“所以，结论是：蛇牙商会是被人雇佣的。雇主的目标很明确——亚梓莎大人。而且雇主给了他们无法拒绝的条件，或者……无法拒绝的威胁。”
房间里安静下来。
“那我们怎么办？”奥菲莉娅问。
“先加强防护。”塞西莉亚说，“工坊和小楼的安保都需要升级。另外，我们需要主动出击，调查蛇牙商会背后的雇主。”
“我来查。”薇拉说，“地下世界有我的线人。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三天。”薇拉说，“三天后，我会拿到初步情报。”
“那就三天。”
小楼里，亚梓莎并不知道工坊发生的事情。
她正在院子里晒太阳，伊丽丝在旁边给她读一本关于植物学的书。
“月光草，夜间开放，花瓣呈银白色，有轻微魔力恢复效果……”
伊丽丝的声音轻柔，“据说这种草只在月光明亮的夜晚生长，所以得名……”
亚梓莎闭着眼睛，听着。
阳光很温暖。
伊丽丝的声音很舒服。
如果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这样的生活真的很好。
“大人。”
伊丽丝突然停下，“您……担心吗？”
“嗯？”
“薇拉小姐她们去谈判的事。”伊丽丝说，“虽然她们很厉害，但对方是地下组织……”
亚梓莎睁开眼睛。
看着伊丽丝担忧的表情。
“……有一点。”她诚实地说，“但她们说能处理，我相信她们。”
“我也相信。”伊丽丝点头，“但……还是会担心。她们都是很好的人，我不想看到任何人受伤。”
“她们不会受伤的。”亚梓莎说，“她们很强。”
“嗯。”
伊丽丝继续读书。
但读了几行，又停下：
“大人，如果……如果真的有人受伤了，我会全力治疗的。我的圣光术虽然不强，但我会努力的。”
她的表情很认真。
亚梓莎看着她，突然想摸摸她的头。
于是，她伸手，轻轻摸了摸。
伊丽丝愣住了，脸瞬间红了。
“大，大人……”
“你也是很好的人。”亚梓莎说，“谢谢你。”
伊丽丝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这是我应该做的。”
就在这时，马车回来了。
薇拉，塞西莉亚，奥菲莉娅，艾莉娅，莉娜，克洛艾——六个人陆续下车，看起来都没受伤。
亚梓莎松了口气。
“怎么样？”
“解决了。”薇拉微笑，“对方很讲道理，谈得很顺利。”
她省略了所有细节。
但亚梓莎能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
“真的？”
“真的。”艾莉娅接话，“大人不用担心。我们已经加强了安保，接下来几天可能会比较忙，但一切都在控制中。”
莉娜挥了挥拳头：“要是他们敢再来，我就把他们打飞！”
克洛艾默默点头。
塞西莉亚推了推眼镜：“我们需要开个会，分析今天的情报。”
奥菲莉娅：“我去准备数据。”
六人进了书房。
伊丽丝看着她们的背影，轻声说：“她们真的……很可靠呢。”
亚梓莎点头。
“是啊。”
夜晚，书房会议。
薇拉详细汇报了会面过程。
塞西莉亚总结，“所以，蛇牙商会背后有雇主，雇主的目标是亚梓莎大人。他们用古代遗物做诱饵，想引大人离开王都。”
“可能是想绑架，也可能是想……”
奥菲莉娅顿了顿，“研究。像研究古代遗物一样研究大人。”
莉娜拍桌：“他们敢！”
“冷静。”
艾莉娅按住她，“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情报。薇拉，三天后能拿到什么？”
“雇主的基本信息，委托内容，还有……如果运气好，雇主本人的身份。”薇拉说。
“但我需要外出几天。王都的地下情报网主要在几个固定据点交易，我需要亲自去。”
“危险吗？”
“对别人危险，对我安全。”
“别忘了，我是吸血鬼真祖。夜晚是我的领域。”
“我跟你去。”克洛艾说，“保护你。”
“不用——”
“需要。”艾莉娅打断，“两个人行动更安全。克洛艾擅长潜行和反跟踪，可以当你的影子。”
薇拉想了想，点头：“好吧。那克洛艾跟我。”
“我也去！”莉娜举手，“打架的话我可以——”
“你留在这里。”塞西莉亚说，“保护大人是第一要务。而且，你的特征太明显，炎魔混血在夜晚会发光，不适合潜行。”
莉娜蔫了：“哦……”
计划定下：薇拉和克洛艾外出三天，调查雇主身份。其他人留守，加强戒备。
会议结束前，塞西莉亚补充：
“另外，从明天开始，所有人的行程需要提前报备。不要单独行动，保持通讯畅通。工坊那边，暂时由我代管日常运营。”
“是。”
众人散去。
亚梓莎在客厅等着。
看到她们出来，她问：“有麻烦吗？”
“小麻烦。”薇拉微笑，“很快就能解决。大人，我需要离开几天，处理一些事务。”
“去哪？”
“商业考察。”薇拉面不改色地说，“去邻镇看看有没有开分店的机会。”
亚梓莎知道她在说谎，但没戳破。
“……注意安全。”
“谢谢大人关心。”薇拉优雅地行礼，“那么，我先去准备行李了。克洛艾，明晚午夜，在后门等我。”
“嗯。”
薇拉上楼了。
克洛艾也默默离开。
剩下的人看向亚梓莎。
“大人，”艾莉娅说，“这几天请您尽量不要外出。如果必须出去，请至少两人陪同。”
“好。”
“我也会加强警戒的！”莉娜说，“保证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奥菲莉娅推了推眼镜：“我会在院子周围布置新的监测法阵，灵敏度提升到最高。”
塞西莉亚：“工坊那边我会盯着，不会影响正常营业。”
伊丽丝：“我……我会照顾好大家的饮食和健康。”
亚梓莎看着她们。
每个人都在努力。
为了她。
虽然她们保护的是一个“误解”，但那份心意是真实的。
“……谢谢。”她轻声说。
五个人同时愣了下，然后——
“这是我们的职责！”
“应该的！”
“为了大人！”
“嗯。”
“愿圣光保佑您……”
不同的回答，同样的真诚。
亚梓莎笑了。
“那就……拜托你们了。”
午夜，后门。
薇拉换上了一身漆黑的夜行衣，长发束起，脸上蒙着面纱。
克洛艾站在她身边，同样一身黑，只有赤红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都准备好了？”薇拉问。
“嗯。”
克洛艾检查着装备：短刀，飞镖，烟雾弹，还有一瓶应急用的治疗药水。
“那么，出发。”
两人融入夜色，消失在小巷深处。
而在小楼二楼，亚梓莎站在窗前，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
月光下，王都的屋顶连绵起伏。
宁静，但暗流涌动。
她轻声自语：
“一定要……平安回来。”
然后，她回到床上，闭上眼睛。
等待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