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墓园位于王都北郊，远离人烟，连守墓人都早已搬走。
歪斜的墓碑在月光下投出扭曲的影子，杂草丛生，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味。
午夜前半小时，织命者全员抵达墓园外围。
按照计划，塞西莉亚和奥菲莉娅在墓园入口处布置结界——不仅是防止目标逃跑，更重要的是隔绝内部的魔力波动，避免惊动王都的监测机构。
“三层复合结界。”
奥菲莉娅调整着最后一个魔法节点，“第一层隔音，第二层隔光，第三层空间锁定。完成。”
塞西莉亚检查着手中的监测仪器：“魔力读数稳定。目标尚未出现，但墓园深处有异常的深渊气息波动。”
墓园内部，亚梓莎站在第三排第七个墓穴前。
这个墓穴看起来很普通：石碑已经风化，字迹模糊，墓穴入口被一块石板封着。
但石板边缘有近期被移动的痕迹——很轻微，普通人察觉不到，但逃不过亚梓莎的眼睛。
她身后，艾莉娅、莉娜、克洛艾呈三角阵型护卫。薇拉隐入阴影，随时准备支援。
“时间快到了。”艾莉娅低声说，手按在剑柄上。
莉娜握紧拳头，火焰在掌心若隐若现：“要是敢伤害主人，我就烧了它！”
克洛艾没有出声，但短刀已经出鞘，赤红的眼睛扫视着周围每一处阴影。
亚梓莎却很平静。
她看着眼前的墓穴，感受着那股来自深渊的气息。
确实很像千喉魔……但又不完全是。
有什么地方不对。
午夜整。
墓穴的石板开始震动。
不是从内部推开，而是……融化？
石板像蜡烛一样软化，流淌，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黑暗。一股混杂着腐烂和某种甜腻气味的空气涌出。
然后，声音传来。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
是很多个声音叠在一起，男声，女声，老声，幼声，说着同样的话，但音调，节奏，口音都不同，交织成令人头皮发麻的和声：
“银……发……者……”
“来了……终于来了……”
“让我们……看看……”
亚梓莎皱眉：“出来说话。躲在地洞里不闷吗？”
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
然后，黑暗的墓穴中，有什么东西爬了出来。
首先伸出的是一只手臂——如果那还能称为手臂的话。
苍白，细长，覆盖着细密的鳞片，手指末端是尖锐的黑色指甲。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一共六只手臂。
然后是身体。
那是类似人类的躯干，但比例怪异，肋骨外凸，皮肤透明到能看到下面扭曲的内脏和跳动的不止一个心脏。
最诡异的是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布满细密牙齿的圆形口器，周围环绕着数十个不断开合的小孔。
那就是它的“喉咙”。
千喉魔。
亚梓莎认出来了。
在深渊中层，她见过这种生物。
它们通常群居，靠模仿猎物的声音诱捕，本身战斗力不强，但很擅长精神干扰。
但眼前这只……不太一样。
它的气息更狂暴，魔力更混乱，而且……身上有伤？
那些鳞片多处破损，露出的皮肉上有着焦黑的痕迹，像是被火焰或强光灼烧过。
“你受伤了。”亚梓莎直接说。
千喉魔的动作顿了一下。
“……观察……敏锐……”
“谁伤的你？”
“……不能说……不敢说……”
那些重叠的声音里，竟然透出一丝……恐惧？
亚梓莎更加确定：这只千喉魔不是自愿来的，而是被逼的。
“是谁逼你来这里的？”
“也是深渊的？”
“……更高……更深……的存在……”
千喉魔的身体开始颤抖，那些小孔里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
“……我们……只是……棋子……奉命……观察……记录……”
“观察我？”
“……观察……你……和你的……追随者……特别是……补魔……”
艾莉娅眼神一凛：“它知道补魔！”
“当然……知道……”
千喉魔的声音变得尖锐，“我们……看了……很久……从你……离开深渊……开始……”
亚梓莎的心沉了一下。
从她离开深渊开始，就被监视了？
“为什么？”
“我有什么特别的？”
“……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吗？”
千喉魔突然向前爬了几步，六只手臂撑地，那张没有眼睛的“脸”对准亚梓莎。
数十个小孔同时发出声音，这次不是重叠，而是整齐划一，像合唱：
“你是……深渊的……女儿……”
“是……那位大人……寻找的……钥匙……”
“是……注定……回归……深渊的……存在……”
话音落下，千喉魔猛地扑向亚梓莎。
不是攻击——速度太慢，动作太笨拙，更像是……想抓住她？
莉娜反应最快。
“滚开！”
火焰爆发，赤红的火墙瞬间在亚梓莎面前升起。
千喉魔撞上火墙，发出凄厉的尖叫，身上多处被烧伤，但它没有后退，反而更疯狂地冲击。
“保护大人！”
艾莉娅拔剑，剑身上亮起圣光——虽然对深渊生物效果有限，但至少能造成伤害。
克洛艾从侧面切入，短刀划过千喉魔的手臂，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色的血液喷溅，落在地上腐蚀出坑洞。
薇拉也从阴影中出现，但她没有直接攻击，而是双手结印，一道暗红色的魔法阵在千喉魔脚下展开。
“束缚！”
魔法阵中伸出无数血色锁链，缠绕住千喉魔的六只手臂。它挣扎着，那些小孔里发出各种尖叫，哭喊，诅咒的声音，试图精神干扰。
但对织命者成员无效——塞西莉亚和奥菲莉娅在外围布置的结界，本身就包含了精神防护。
“大人，退后！”艾莉娅喊道。
但亚梓莎没有退。
她看着被束缚的千喉魔，看着它身上那些新旧伤痕，看着它疯狂但又绝望的挣扎。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向前一步，穿过火墙——莉娜的火焰自动为她让路——走到千喉魔面前。
伸手，按在它的“头”上。
“安静。”她说。
不是命令，更像是……安抚？
千喉魔的挣扎突然停止了。
那些尖叫的声音也消失了。
它颤抖着，那些小孔里不再发出声音，而是流出黑色的液体，像是眼泪。
“……为什么……”
重叠的声音变得微弱，“……不杀……我……”
“因为你不该死。”亚梓莎说，“至少，不该死在这里。”
她闭上眼睛。
记忆在脑海中浮现。
深渊中层，某个巢穴。
幼年的千喉魔群，在母体的保护下学习模仿声音。
它们很胆小，见到稍微强一点的魔物就躲起来。
有一次，她——那时还是蜘蛛形态——追捕猎物经过它们的巢穴，它们吓得瑟瑟发抖，但她没有理睬，直接离开了。
她记得那种感觉：弱小的生物，在深渊中挣扎求生。
就像曾经的她。
“告诉我。”
她睁开眼睛，“是谁逼你的？那位大人是谁？”
千喉魔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个声音——不再是多重和声，而是单一、苍老、疲惫的声音——从最大的那个孔中传出：
“……深渊……第七层……领主……”
“它的……名字……我不能说……说了……就会……”
话音未落，千喉魔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
那些小孔开始渗出黑烟，皮肤下的内脏疯狂扭曲。
它的气息迅速衰弱，但同时又有一股更庞大恐怖的气息从它体内苏醒。
“不好！”薇拉惊呼。
“它体内被下了诅咒！一旦泄密就会触发！”
“能解除吗？”艾莉娅问。
“太迟了！诅咒已经激活！”
千喉魔的身体开始膨胀，像是要爆炸。
亚梓莎没有犹豫。
她按在千喉魔头上的手，涌出银白色的魔力。
不是攻击，不是净化。
是……回溯？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不能让这个诅咒完成。不能让这只千喉魔这样死去。
她的魔力，顺着千喉魔的身体，逆流而上，追溯诅咒的源头。
然后，她“看到”了。
深不见底的黑暗。
无数触手在黑暗中蠕动。
一只布满眼睛的巨大肉块，在深渊第七层的深处沉眠。
那就是千喉魔口中的“领主”。
而诅咒，就是那领主的一缕意识，寄生在千喉魔体内，既是监视，也是保险。
现在，这缕意识被激活了。
“找到……你了……”
一个声音直接在亚梓莎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厚重，古老，充满了深渊特有的混沌和恶意。
“钥匙……终于……找到你了……”
“回来……回到深渊……回到……你该在的地方……”
亚梓莎咬牙，想切断连接。
但那股意识太强，牢牢锁定着她。
“大人！”
艾莉娅看到亚梓莎脸色苍白，想上前，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莉娜想用火焰烧，但火焰在靠近亚梓莎和千喉魔时自动熄灭。
克洛艾的短刀根本刺不进去。
薇拉的魔法也被弹开。
“它在精神层面攻击大人！”
塞西莉亚在外围监测到异常魔力波动，“但强度太高，我们的结界挡不住！”
就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时——
亚梓莎的背后，八条魔力蛛腿虚影，突然完全显现。
不再是半透明，而是凝实的，璀璨的，像是用光编织而成的实体。
它们舒展开来，轻轻摇曳。
然后，其中一条蛛腿，刺入了千喉魔的身体。
魔力层面上的“连接”。
通过这条连接，亚梓莎的魔力，反向涌入了那缕领主意识。
不是对抗。
她在……吞噬？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个东西，很“好吃”。
就像在深渊时，吞噬其他魔物一样。
但这次，吞噬的不是肉体，不是魔力。
是“意识”。
是“存在”。
那缕领主意识显然没料到这种情况。
它惊恐地挣扎，想切断连接，但已经晚了。
亚梓莎的魔力，像深渊本身一样，包容了它，消化了它。
几秒钟后，连接切断。
千喉魔的身体停止膨胀，恢复正常大小——虽然依旧伤痕累累，但至少活下来了。
而亚梓莎……
她站在原地，闭着眼睛，消化着刚刚吞噬的那缕意识带来的信息。
碎片。
混乱的碎片。
深渊第七层。
领主。
寻找“钥匙”。
回归。
还有……一个画面。
一座由白骨和结晶搭建的王座。
王座上，坐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银发。
紫眸。
和她一模一样。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迷茫，没有懒散。
只有无尽冰冷的，还有属于深渊统治者的威严。
那是……
“我？”亚梓莎喃喃。
然后，她睁开眼睛。
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暗紫色的光芒，但很快消失。
“大人！”艾莉娅冲过来，“您没事吧？”
“……没事。”
亚梓莎摇头，看向倒在地上的千喉魔，“它也没事了。诅咒解除了。”
千喉魔虚弱地动了动。
“……谢谢……”
那个苍老的声音说，“但……你们……快走……”
“为什么？”
“……领主……会知道……它的意识……被吞噬了……它会愤怒……会派更强的……来……”
“来就来吧。”
莉娜握拳，“来一个我烧一个！”
千喉魔艰难地摇头。
“……你们……不了解……第七层领主……的恐怖……它是……深渊中最古老……的存在之一……它想要你……就一定会得到……”
它顿了顿：
“……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方法……”
“什么方法？”
“……去东方找遗忘之塔，那里有封印可以隐藏你的气息，让领主暂时找不到……”
“遗忘之塔？”
塞西莉亚的声音从通讯水晶传来，“我听说过，那是古代大魔导师的遗址，据说已经荒废千年了。”
“……是的，塔里有隐月结界，可以遮蔽深渊的感知……”
千喉魔的声音越来越弱：
“……我只能……说这么多了……快走……我要……回深渊了……在领主……发现我之前……”
它开始融化——不是死亡，而是身体化作黑雾，渗入地面，通过某种方式返回深渊。
最后，它说：
“……小心深渊，不止一个领主在找你……”
“……你身上……有它们……想要的东西……”
黑雾完全消失。
墓穴恢复平静。
只有残留的深渊气息，和地上腐蚀的痕迹，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
亚梓莎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其他人也没有说话。
信息量太大了。
深渊领主。
钥匙。
遗忘之塔。
还有……那个和王座上和她一模一样的身影。
最终，薇拉打破沉默：
“大人，您刚才……吞噬了那缕意识？”
“嗯。”
“有什么感觉？”
“……很饱。”
亚梓莎诚实地说，“而且……知道了一些事。”
“什么事？”
亚梓莎看向她们。
月光下，五张脸，五双眼睛，都在看着她，充满担忧和关切。
“我知道为什么深渊在找我了。”她轻声说。
“因为……我可能真的是钥匙。打开某个东西的钥匙。而我身上的庞大魔力，可能……不是天生的。”
“那是什么？”
“可能是……被种植的。”亚梓莎说。
“在我转生的时候，或者更早，有人——或者某个存在——把这份力量放在了我身上。目的是……等我成长到一定程度，回去打开某个东西。”
她顿了顿：
“而那个王座上的身影……可能是未来的我，也可能是……另一个我。”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另一个您？”
奥菲莉娅的声音从通讯水晶传来，“平行世界？时间悖论？还是……”
“不知道。”
亚梓莎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不能被深渊抓回去。否则……可能会发生很糟糕的事。”
“那我们就去遗忘之塔。”
艾莉娅毫不犹豫，“隐藏您的气息，争取时间。”
“但塔在哪里？”莉娜问。
塞西莉亚回答：“东方，大概十天路程。具体位置需要查资料，但应该能找到。”
“那就去。”薇拉说。
“越快越好。今晚的事肯定会引起注意——无论是教会，学院，还是其他势力。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离开王都。”
“理由现成的。”奥菲莉娅说，“学术考察。遗忘之塔是古代遗址，我们以研究古代魔法的名义前往，很合理。”
计划迅速制定。
明天开始准备，三天后出发。
目标：遗忘之塔。
目的：隐藏亚梓莎的气息，躲避深渊领主的追踪。
但现在，先要处理现场。
塞西莉亚和奥菲莉娅撤除结界，清理魔力残留。
艾莉娅和莉娜检查墓园，确保没有遗漏。
克洛艾警戒四周。
薇拉负责消除物理痕迹。
亚梓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墓穴。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银白色的魔力在皮肤下流动，那么庞大，那么……不属于她？
“大人。”
伊丽丝的声音从通讯水晶传来——她一直守在小楼，通过水晶听着一切，“您……还好吗？”
亚梓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
她不知道自己是怪物还是工具，不知道这份力量的来历，不知道那个王座上的身影是谁。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有她们。
七个因为误会而聚集在她身边，却真诚地关心她，保护她的人。
这就够了。
“回去吧。”她说，“我饿了。”
其他人一愣，然后都笑了。
紧张的气氛瞬间缓和。
“好，回去。”艾莉娅说，“伊丽丝准备了夜宵。”
“有甜点吗？”亚梓莎问。
“当然有。”伊丽丝的声音带着笑意，“新做的星空布丁，加了双倍蜂蜜。”
“那快走。”
一行人离开墓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