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都到遗忘之塔，按照地图标注，大约需要十天路程。
但那是直线距离。
实际走起来，要考虑地形、天气、以及七个人加一辆马车的移动速度——至少需要两周。
时间很紧。
深渊领主可能已经察觉意识被吞噬，追兵随时会来。所以出发的准备必须快，但又要合理，不能引起怀疑。
幸运的是，“学术考察”是个完美的借口。
塞西莉亚以真理追寻会的名义申请了外出研究许可，理由是“调查古代魔法遗址遗忘之塔，探究其历史价值与魔法原理”。
手续很顺利——毕竟真理追寻会的学者经常满世界跑。
奥菲莉娅从学院借了一批研究设备，理由是“实地测试新型魔力监测仪器的野外性能”。
她的导师格伦副院长很支持，甚至多给了两箱备用零件。
薇拉以“商业拓展”为名，调用了三辆马车——一辆载人，两辆载货。
货车上装满了食物、药品、帐篷、研究设备，还有伊丽丝特意准备的“旅途甜品补给”。
莉娜负责采购武器和防具——虽然她更想直接带把大剑，但被艾莉娅否决了。
“我们是以学者团队的身份出行，带重型武器会引起怀疑。”最后只准备了轻便的护甲和短兵器。
克洛艾准备了各种野外生存工具和情报收集设备，还顺路“采购”了几份最新的东部地区地图——不是买，是“借”，用完后会还回去的那种借。
伊丽丝整理了医疗用品，配置了各种药剂，还在每辆马车上都放了圣光教会的祈祷文——不是用来祈祷，而是用来当绷带，因为“纸质柔软，吸水性强”。
艾莉娅统筹全局，规划路线，制定日程，还准备了伪装用的学者袍和证件。
至于亚梓莎……
她负责坐在客厅吃布丁，看她们忙。
“大人，您真的不需要准备什么吗？”伊丽丝第五次问道，手里抱着一堆绷带。
“需要。”亚梓莎说，“再来一份布丁。”
“……”
最终，在出发前一天晚上，一切准备就绪。
三辆马车停在院子里，货箱捆得结实，马匹喂得饱饱。七个人的行李分门别类装好，连每天的食物配给都计算好了。
“明天一早出发。”
艾莉娅在晚餐时宣布，“路线已经规划好：沿东部大道行进三天，到达边境小镇绿叶镇，在那里补充物资。然后转向东北，进入丘陵地带，再走四天到石泉村。最后三天穿越森林，抵达遗忘之塔所在的山谷。”
她摊开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路线和休息点。
“旅途中有几个需要注意的地方：东部大道常有商队往来，相对安全，但也要警惕盗匪。丘陵地带魔物较多，需要加强警戒。森林区域容易迷路，克洛艾负责引路。”
克洛艾点头。
“另外——”
塞西莉亚补充道，“我们对外身份是银月学术考察团。我是团长，奥菲莉娅是副团长，其他人是团员。亚梓莎大人是特邀顾问，尽量少说话，避免暴露。”
亚梓莎点头：“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艾莉娅严肃地说，“大人，这次旅途可能会有危险，请您务必听从安排。”
“……好。”
“那么，早点休息。明天清晨出发。”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小楼已经热闹起来。
最后检查行李，确认马匹，分配车厢。
亚梓莎、艾莉娅、伊丽丝坐第一辆马车——车厢最宽敞，有软垫，还有个小书架，塞满了塞西莉亚准备的“旅途读物”（大部分是历史文献和地理志）。
塞西莉亚、奥菲莉娅坐第二辆——这辆车改装过，后半截是小型实验室，堆满了仪器和书籍。
莉娜，克洛艾，薇拉坐第三辆——这辆车载货最多，但也留了座位。莉娜负责驾车，克洛艾和薇拉在车厢里随时待命。
“出发！”
随着艾莉娅一声令下，马车缓缓驶出小楼，驶出王都，驶上向东的大道。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珠。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亚梓莎靠在车窗边，看着逐渐远去的王都城墙。
来到这个世界两个月，大部分时间都在王都度过。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那里至少算个“家”。
现在，要离开了。
“大人，您在想什么？”伊丽丝轻声问。
“没什么。”亚梓莎说，“只是……有点感慨。”
艾莉娅驾着车，头也不回地说：“我们会回来的。等事情解决，我们就回王都，继续过平静的生活。”
平静的生活。
亚梓莎想起深渊，想起那个王座上的身影，想起千喉魔说的“钥匙”。
真的能回去吗？
她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她在马车上，身边是关心她的人，前方是未知的旅途。
这就够了。
旅途的前三天很顺利。
东部大道确实如艾莉娅所说，车马往来频繁。
他们遇到了商队，旅人，巡逻的卫兵，但没人对这支“学术考察团”产生怀疑——学者团队在王都附近很常见。
白天赶路，晚上在沿途的旅店休息。艾莉娅每次都提前预定房间，选择最安静的旅店。
晚餐后，塞西莉亚和奥菲莉娅会在房间里继续研究——主要是分析从千喉魔那里得到的信息。
“深渊第七层领主……”
塞西莉亚在油灯下翻阅古籍，“记载很少，只知道那是一位极其古老的存在，真名不可知，通常被称为多眼之君或深渊监视者。”
“它为什么要找亚梓莎大人？”奥菲莉娅问，“钥匙是什么意思？”
“古籍里提到过深渊之钥，但语焉不详。有的说那是一把能打开深渊所有封印的钥匙，有的说那是深渊本身的意志化身，还有的说……”
塞西莉亚顿了顿，“那是一扇门，通往深渊最深处，那里沉睡着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
奥菲莉娅记录：“所以大人的力量可能是钥匙的一部分？或者大人本身就是门？”
“不确定。”
塞西莉亚合上书，“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深渊领主真的在找大人，那遗忘之塔的隐月结界可能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希望结界还完好。”奥菲莉娅说，“千年过去了，很多古代结界都失效了。”
“只能祈祷了。”
另一边，亚梓莎的房间。
她躺在床上，睡不着。
白天在马车上颠簸了一天，按理说应该很累。但一闭眼，就会看到那个王座上的身影。
银发，紫眸，和她一模一样。
但眼神冰冷，充满威严。
那是谁？
未来的她？另一个她？还是……真正的她？
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银白色的魔力在皮肤下流动，温顺，听话。
但这股力量，真的是她的吗？
敲门声。
“请进。”
门开了，是薇拉。
她端着一杯热牛奶，走到床边。
“睡不着？”薇拉把牛奶递给她，“伊丽丝准备的，说有助于安神。”
亚梓莎接过，喝了一口。
温热的，带着蜂蜜的甜味。
“谢谢。”
薇拉在床边坐下，血红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柔和。
“在担心？”
“……嗯。”
“担心也没用。”薇拉说，“该来的总会来。我们能做的，就是做好准备，然后面对。”
她顿了顿：
“而且，您不是一个人。我们有七个人，虽然性格各异，但目标一致：保护您，找到答案，然后继续过我们的小日子。”
亚梓莎看着她。
“你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薇拉笑了。
“每个人理由不同吧。艾莉娅把您当信仰，塞西莉亚把您当研究对象，克洛艾把您当救命恩人，莉娜把您当主人，奥菲莉娅把您当真理，伊丽丝把您当救赎……”
她歪了歪头：
“而我，把您当有趣的故事。”
“故事？”
“嗯。”
薇拉轻声说，“一个转生者，被误认为神，聚集了七个各怀心思的追随者，踏上寻找真相的旅途……这不是很有趣吗？”
亚梓莎也笑了。
“确实。”
“所以——”
薇拉站起来，“别想太多。好好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她走到门口，回头：
“对了，今晚轮到我补魔。但看您累了，就延后吧。”
“……谢谢。”
门关上。
亚梓莎喝完牛奶，躺下。
这次，她睡着了。
第四天，他们离开大道，转向东北，进入丘陵地带。
路况变差，马车颠簸得厉害。周围的景色也从平坦的农田变成起伏的丘陵，植被变得茂密，人烟稀少。
中午，他们在一条小溪边休息。
莉娜去打了水，伊丽丝准备午餐——简单的干粮和肉汤，但经过她的手，变得很美味。
克洛艾在周围侦查了一圈，回来报告：“附近有魔物活动的痕迹，但都是小型魔物，威胁不大。”
“还是小心点。”艾莉娅说，“丘陵地带常有哥布林和狼群出没。”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嚎叫。
不是狼，是更刺耳嘈杂的声音。
“哥布林。”
克洛艾立刻判断，“数量……十只以上，正在靠近。”
莉娜眼睛亮了：“要打吗？”
“保护马车和物资优先。”艾莉娅拔剑，“塞西莉亚，奥菲莉娅，伊丽丝，你们留在马车附近。莉娜，克洛艾，薇拉，跟我来。大人，请您也留在马车里。”
“我也去。”亚梓莎说。
“大人，这些魔物我们能处理——”
“我想活动活动。”亚梓莎说，“坐车坐久了，腿麻。”
艾莉娅还想说什么，但亚梓莎已经跳下马车，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其他人赶紧跟上。
绕过一片灌木丛，他们看到了哥布林。
一共十三只，绿皮肤，尖耳朵，拿着粗糙的木棒和石斧，正围着一棵果树打转——果树上结着红色的果子，看起来很好吃。
哥布林们也看到了他们。
短暂的沉默。
然后，哥布林们发出兴奋的尖叫，挥舞着武器冲过来。
“保护大人！”艾莉娅冲上前，一剑劈飞冲在最前面的哥布林。
莉娜紧随其后，拳头燃起火焰，一拳一个，哥布林被打飞出去，身上还冒着烟。
克洛艾的身影在哥布林群中闪烁，每次出现都有一把短刀划过喉咙。
精准，高效，致命。
薇拉没有直接参战，而是站在外围，双手结印。
暗红色的魔法阵在地面展开，哥布林们踩上去，动作立刻变得迟缓，像陷进泥沼。
亚梓莎看着她们战斗。
干净利落，配合默契。
不到三分钟，十三只哥布林全部倒地——没有死，但失去了行动能力。
艾莉娅她们留了手，只击晕或击伤，没下杀手。
“好了。”
莉娜甩了甩手上的血——不是她的，是哥布林的，“搞定！”
艾莉娅检查了一下：“没有伤亡。克洛艾，处理一下痕迹。”
克洛艾点头，开始清理战斗痕迹，防止血腥味引来更多魔物。
亚梓莎走到那棵果树下，摘了一个红果子。
咬一口。
酸甜，多汁。
“还挺好吃。”她说。
其他人看着她，突然都笑了。
紧张的战斗气氛，被她这一句“挺好吃”冲淡了。
“大人，”伊丽丝跑过来，手里拿着医疗箱，“您没受伤吧？”
“没有。”亚梓莎又摘了几个果子，“带回去当饭后水果。”
“好。”
继续上路。
马车在丘陵间穿行，偶尔能看到远处山坡上的野山羊，或者天空盘旋的鹰。
傍晚，他们在另一条小溪边扎营。
帐篷搭起来，篝火点燃，肉汤的香气弥漫。
莉娜去抓了几条鱼，烤得金黄酥脆。伊丽丝用采摘的野菜做了沙拉。
塞西莉亚和奥菲莉娅在研究今天哥布林的行为模式——她们发现这些哥布林装备异常精良，不像普通的游荡魔物。
“可能是某个大型部落的侦查队。”塞西莉亚分析，“如果是这样，我们可能进入了它们的领地。”
“要绕路吗？”艾莉娅问。
“绕路会增加两天行程。”塞西莉亚看着地图，“但直接穿过去可能引发冲突。”
“打过去不就好了？”莉娜说，“今天那些哥布林很弱啊。”
“侦查队弱，不代表部落弱。”薇拉说，“哥布林虽然单体战斗力不强，但数量多了很麻烦。而且它们擅长陷阱和偷袭，在它们的主场作战，对我们不利。”
最后决定：明天一早，克洛艾先去前方侦查。如果哥布林部落规模小，就快速通过；如果规模大，就绕路。
夜晚，篝火旁。
七个人围坐，吃着烤鱼和野菜沙拉。
星空很亮，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丝带。
“好久没看到这么清楚的星空了。”伊丽丝轻声说，“在王都，晚上都是灯光，星星看不太清。”
“深渊里没有星星。”亚梓莎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深渊里，只有永恒的黑暗，和偶尔发光的苔藓。”
她望着星空，“所以刚来到地面时，看到太阳和星星，觉得很新奇。”
“大人……”伊丽丝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但现在习惯了。”亚梓莎继续说，“习惯了阳光，习惯了星空，习惯了……有你们在身边。”
她拿起一串烤鱼，咬了一口。
“这样挺好的。”
短暂的安静。
然后，莉娜说：“主人，以后我们每天都可以看星星！我守夜的时候看了好多，知道好多星座！”
“哦？说说看。”
“那个是战士之盾，那个是法师之杖，还有那个，是猎人之弓……”
莉娜指着星空，一个接一个地说。有些明显是她自己编的，但她说得很认真。
其他人也加入进来。
塞西莉亚讲起星座的历史传说。
奥菲莉娅分析星座与魔力潮汐的关系。
薇拉说了几个关于星星的吸血鬼神话。
艾莉娅分享圣光教会的星象解读。
克洛艾……默默听着，偶尔点头。
伊丽丝轻声哼起一首关于星星的圣歌。
亚梓莎听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样的夜晚，真好。
即使前方有深渊的威胁，有未知的危险。
但此刻，星空下，篝火旁，她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第五天，克洛艾的侦查带来了坏消息。
前方有一个大型哥布林部落，数量超过两百，而且有简易的防御工事。直接穿过去不可能，绕路的话，需要多走三天。
“三天太久了。”塞西莉亚皱眉，“我们的补给撑不了那么久。”
“那就打过去。”莉娜握拳，“两百只而已，我一个人就能——”
“冷静。”艾莉娅按住她，“正面冲突不明智。哥布林擅长人海战术，而且它们有地利。”
“那怎么办？”
薇拉想了想：“也许……可以谈判？”
“和哥布林谈判？”奥菲莉娅推了推眼镜，“它们智商有限，通常只认武力。”
“但如果有它们想要的东西，也可以交易。”薇拉说，“哥布林喜欢亮闪闪的东西，魔法物品，还有……食物。”
她看向货车的方向：“我们带了很多甜品，尤其是那些加了魔法蜂蜜的，对哥布林来说可能是珍宝。”
计划很快制定：用甜品换通行权。
当然，不是真的谈判——哥布林听不懂人话。而是展示武力，然后给予“贡品”，让它们放行。
队伍继续前进，在距离哥布林部落一公里处停下。
艾莉娅，莉娜，薇拉三人上前“展示武力”。
艾莉娅的圣光斩劈开了一块巨石，莉娜的火焰烧光了一片灌木，薇拉的魔法让地面裂开一道缝。
哥布林们吓坏了，躲在工事后不敢出来。
然后，伊丽丝上前，放下几大箱甜品——主要是容易保存的饼干和糖果。
哥布林们迟疑了一会儿，派出一只胆大的，尝了一块饼干。
然后，它们疯了。
争抢，哄闹，但最终，部落首领——一只比其他哥布林大一倍的老哥布林——收下了贡品，挥手放行。
队伍顺利通过。
马车驶离部落范围后，莉娜才说：“那些饼干……是我最喜欢的口味。”
“回去给你做双份。”伊丽丝安慰。
“真的？”
“真的。”
“那我要加双倍蜂蜜！”
“好。”
一场潜在的冲突，用几箱甜品化解了。
亚梓莎觉得，这趟旅途，可能比她想象中……有趣。
第七天，他们抵达石泉村。
这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小村庄，以温泉闻名。村民们很热情，听说他们是“学者考察团”，主动提供住宿和向导。
“遗忘之塔啊……”村里的老猎人摸着胡子，“我知道那座塔，在山谷深处，但很久没人去了。”
“为什么？”塞西莉亚问。
“据说塔里有诅咒，进去的人都没出来。”老猎人说，“而且山谷里有雾，常年不散，容易迷路。我们打猎都绕着走。”
“雾？”
“嗯，奇怪的雾，白色的，但进去后方向感会混乱。我爷爷那辈有人进去过，再也没回来。”
塞西莉亚和奥菲莉娅对视一眼。
“可能是某种结界的效果。”奥菲莉娅低声说。
当晚，她们在村里休整。
温泉很舒服，亚梓莎泡了很久，感觉旅途的疲惫都消散了。
晚餐是村里的特色炖菜，味道朴实但温暖。
夜晚，她们住在村里的旅店——虽然简陋，但干净。
亚梓莎躺在床上，能听到窗外的虫鸣，和远处温泉的水声。
还有，隔壁房间，塞西莉亚和奥菲莉娅的讨论声，莉娜和艾莉娅的练剑声，伊丽丝的祷告声，薇拉轻轻的哼歌声，克洛艾巡逻的脚步声。
这些声音，让她感到安心。
她闭上眼睛。
明天，就要进入森林，前往遗忘之塔了。
等待她们的，会是什么？
不知道。
但，她不再害怕。
因为有她们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