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0 （引子）
“光的本质是一种电磁波，它的传播不需要介质……”
“既然如此，那我晚上用手电筒照天空时，那束光去了哪里？”
“电磁波的传播是需要能量的，在光密，哪怕是光疏介质中遇到阻碍都会损耗能量，等到光的能量消耗殆尽，它也就可以算是‘消失’了。”
“那如果是真空中呢？”
“这个……理论上来说，它会永远地飞下去，如果不需要障碍物的话，反正这个概率也挺大的，毕竟宇宙的平均密度大概是每立方米六个氢原子。”
那时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
我将要成为那束光。
Part 1
我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时间”这个概念于我而言早已失去了意义。
时间的长度受制于人类的感知，或者说，“时间”只是人类的幻觉。
依稀记得遥远的童年时，炎炎夏日，我死死盯着教室墙上的老式钟表，对那时候的我来说，最长的那条直线绕转表盘十二分之一圈，便是一秒，两次烟花爆竹响起的时间间隔，便是一年。
而如今，我身边没有钟表，也再看不到烟花，一秒和一百年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区别，对于这片深邃的无垠来说，更是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如今的我，是一束光。
Part 2
我对过往的所有记忆定格在二十二岁那年。
公元2xxx年，人类文明遭受了前所未有的一次打击，根据联邦联合行星天文台“星魇”署奥尔特云内缘深空监测卫星穿回来的数据显示，一场能量极高的伽玛射线暴穿过奥尔特云，向着太阳的方向直奔而来，其来源可能为两万光年外的超大质量恒星FG-11在演化末期时，核心的核聚变燃料耗尽后向内坍缩后的超新星爆发。
在那场“天象”面前，任何形容词都显得苍白无力，但其程度，绝对可以用“恐怖”二字来形容，短短2秒内，其向宇宙空间内辐射的能量相当于恒星系内数百万年的输出能量，伽玛射线更是直穿7.2万亿公里的奥尔特云，直奔太阳系而来，届时，太阳系内所有行星轨道都会直接暴露在其中。
强烈的伽马射线暴会摧毁生物体细胞内的每一个染色体每一个DNA分子，所有的生命都会在这场雨中凋零。
诞生生命的奇迹之地，即将化为生命禁区
接受到消息时，它距离地球仅剩不到2000个天文单位，幸而其在漫长的宇宙旅行中损耗了大量能量，速度降低，这才给了我们喘息的时间。
从这方面想，人类是幸运的，无论结果如何，我们至少可以做些什么，即使起不到作用，也强过那种束手无策的绝望。
全球顶尖天文学家，天体物理学家在联合总部召开了三天三夜的会议，得出了一个令人绝望的结果。
我们，在这场浩劫面前，束手无策。
在其蕴含的恐怖能量面前，人类目前的最强磁场让其产生的偏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制造行星级掩体更是难上加难，即使抛开材料问题，施工时间也无法接受。
以几乎碾压的票数比，防卫工程被排除，逃逸计划正式启动。
彼时，距离那场灾难，还有两年。
Part 3
人们很快绝望地发现，所谓的“逃逸计划”只是人类的一厢情愿罢了。
逃逸计划旨在为人类文明保存火种，而现有的科技水平，想要建造较大规模的恒星际舰队，简直是痴人说梦，虽然我们的宇航技术已经有了质的飞跃，我们已经完全淘汰了工质宇宙飞船，所有的深空星舰全部采用可控核聚变为动力。
但是，我们要的是能在星舰上传承的文明，而不是一堆冰冷的金属与能量的集合体。
这显然是短期内根本无法实现的，且不说生态系统在如此小的范围内是否可以正常运转，就连速度，能源，内部运转等基础问题，我们都拿不出一个具体的有效方案。
毫不夸张地说，如果没有有效的应对措施，导致舰队覆灭的甚至可能是“黑暗战役”。
几乎所有的可能性都指向一个结果，那就是舰队在漆黑的寰宇中坠向深渊，无论是因为能源耗尽还是内部动乱，或者什么其他的原因……不过……
不重要了。
Part 4
会议结束后的几个月内，联邦都在着手建造飞船，尽管所有人都知道，这只不过是一个安慰罢了，是延缓文明灭亡的唯一方式而已，而延缓的这段时间，与漫长的时间长河相比，和一瞬间并没有什么区别。
我们，会被抹平存在过的痕迹。
计划的推进一度受阻，工程人员的积极性成直线下降，不管联邦给予的薪资待遇有多么离谱，毕竟，很快，一切的一切，都会失去所有的意义。
随着联邦高层中叫停这项工程的声音越来越大，逃逸计划名存实亡，可时间不会因为任何人停下脚步。
我们，即将失去一切。
Part 5
“哟，今天怎么这么大方，请哥几个来这喝酒？义父！”
看着他们惊诧的眼神，我心里的苦涩慢慢生长，却也感到一起慰藉，联邦的保密协定是对的，这样虽然残忍，但何尝又不是一种善意？
我的感知突然变得有些模糊。
今天是周日，这个烧烤摊的所有室外桌椅位置都座无虚席，人影闪烁，觥筹交错，这是一种烟火的气息，各种食材的香味混合着炭火的烟味，温暖中有些呛鼻，人们大声谈笑着，有的地方时不时会突然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的声音，所有的声音碰撞在一起，彼此交织，我从未觉得它们如此动人。
深邃的夜空中依然无比的平静，夜风柔和，吹过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漆黑的天幕下是繁华的烟火与灯光，悠扬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其间闪烁着无数的光亮，那是城市的脉搏在跳动。
静谧的气息在空气中缓慢流淌着，鼻子一酸，身下的土遇水成泥，我又看不清东西了。
Part 6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一下子瘫倒在床上，又翻过身，对着床下干呕了几次，声音嘶哑。
“怎么喝了这么多？”父亲走进房间，打开灯，手里端着一碗面条汤。
“没事，爸，你睡吧。”我死死地凝视着天穹，抬手示意父亲关上灯。
为什么？
为什么？！
我什么？？？！！！
我眼睛里充满血丝，胀得直疼，在酒精的作用下，气血上涌，直冲大脑。
咚！
一拳砸在玻璃窗上，这是我平生最用力的一拳，骨头因为过于用力而麻木的缘故，甚至没感觉到多疼。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在真正的灾难前，根本不可能像表面上表现出的那般冷静。
我们，将要失去一切了……
人类，将要失去一切了……
“呵呵。”父亲看到我的反应，并没有表现出多么惊讶，反而笑了笑。
我转过头，眼中的辛酸逐渐被惊讶代替。
他放下碗，走到我身边。
“儿子，你知道你是怎么来的吗？”
“……过不了审……”我白了他一眼。
“你身上有着数十种元素，可其中大部分，都是地球上没有的。”父亲缓缓开口，语气非常平和。
“记得小时候那次，我陪你在草地上坐了半宿吗？”
我愣了一下，回想起那时的画面。
无垠的天穹下，儿时的我和爸爸坐在郊外的草地上，仰望着头顶那片星空。
万籁俱寂，一星在水。
“地球这样的行星，是产生不了重元素的。”
“你身体里的铁，来自于璀璨的超新星爆发。”
“血液里的锌，是中子星碰撞后的余晖。”
“微量的铜，微不足道的钴，来自于数亿光年外的星云。”
“人类，本就是星辰之子。”
“诞生于星辰大海，回到那里，不过是回到了故乡……”
Part 7
我低估了人类的决心，也低估了文明的生命力。
观测到FG-11风暴的一年后，“旅行计划”被提出。
得益于信息技术和物理光学的爆炸式进步，“意识转移”成为可能，而一个更加疯狂的计划诞生了。
联邦计划把一个人的意识“送进”一束光中，飞向宇宙，为文明保留火种。
疯狂甚至荒诞的计划在此刻成为人类唯一的希望，在进行了技术试运行与可行性模拟后，几乎没有任何疑意，这项工程全力投入建设。
我被选为“旅人”。
xx平原上，巨大的“日蚀之眼”拔地而起，这是一座高万米之多，占地面积上亿平方米的“透镜”，其光源为内部的目前人类技术规模极限的聚变反应堆，其能量经过超级“透镜”加工后被高度约束，在出发的瞬间，其亮度将达到太阳的数万亿倍，光子蕴含的能量将达到一个恐怖的数值，足够在宇宙空间中飞行相当漫长的时间，而我的意识将被提取出，被注入到这束文明绝唱中，与它融为一体，做它的意识，随着它飞向宇宙深处。
航道已经被设计好，为了尽可能减少星际尘埃和天体引力透镜效应对光束的能量消耗，我们选择了一条相对来说最空旷的航道，而它最终会通向哪里，无人知晓。
这是，存在过的证明
而我的任务是，旅行。
一束有意识的光，听起来很有趣呢。
我被允许去见家人一面，可我推开门时，发现他已弯了肩。
“爸……我要去，走一趟……”
“去哪？”
“……”
“去哪？”
“……“”
“保重。”
“数星星。”
我笑着，泪流满面。
Part 8
那一天，整个北半球的人应该都能看见，一束无比璀璨的光把黑夜硬生生变为白昼，虽然只持续了一瞬间，但也足够惊心动魄，足够璀璨夺目。
那是人类的绝唱，亦是文明的挽歌。
我闭上眼睛，冰凉的液体把我浸泡，大脑被完美切除，意识百分百提取，注入那束光中，感官尽失，所有的一切，除记忆外，如镜子般破碎。
那一刻，既是瞬间，又是永恒。
Part 9
我坐在黑洞的尽头，数着恒星的心跳。
我好像又在都市的霓虹里，看见了她的微笑。
如果说，引力波的的振动，是宇宙间最浪漫的讴歌。
那么，爱琴海的婆娑，便是人世间最美妙的传说。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从那一刻起，时间对我来说便毫无意义，永恒与瞬间的界限变得越来越模糊，我不会感到害怕，也从没走过孤独。
我走啊走，走啊走，就是这将近三十万千米每秒的速度有点快……
终有一日，我会同这无数的光子一同，彻底消失在这世上，我心里感到一丝恐惧，随即，我笑了。
历经无尽岁月，我居然还是畏惧死亡。
不对，说真的，我其实不再畏惧它了，我真正害怕的东西，叫做“遗忘”。
只有被遗忘才算走到终点啊。
而我也明白了我存在的意义，证明我们曾经存在过，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可惜的是，没人会记得我了。
到底过去了多久呢？我真的不知道，我现在在哪呢？也许是天狼星附近，也许还没有出太阳系，抑或是已经飞出了可观测宇宙？
我同样不清楚。
飞吧飞吧……
Part 10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但或许已经很久了吧。
这趟旅程，沿途真的有着无数的风景。
我在无数星辰的身边，无声地诉说着古老的传说，讲述着文明的故事，回忆着遥远的曾经。
我默默见证每一个新生的奇迹，同样铭憬它们消逝前的辉煌。
我是被遗忘的岁月长河，亦为尘封记忆中的一缕幽光。
我是那时光流转中，永恒的守望。
永恒的往昔，遥远的记忆。
每一次回忆起它们时，我都感到无比幸运，庆幸。
因为，它们是如今的我最宝贵的财富。
我依稀记起了小时候，父母牵着孩提时代的我，迎着朝阳时的样子。
我记起那身校服和她在晚霞中被晕染的有些模糊的身影。
我记起我见过爱过的，所有所有，所有所有……
那一刻，千亿光年在我头顶汇聚，
无尽岁月在我身旁缓缓流淌，
那一刻，那一束光，终于有了形状。
有了形状，也有了声音，
如此真切，如此惋惜，如此悲壮，如此炽热。
咦，什么声音？
那是歌。
是绝唱，是挽歌，洋溢着灭亡的悲怆，也伴随着新生的希望。
“我听到了。”我在心底默念。
……
Part 10
一束光在茫茫宇宙中漫无目的地飞着，我也一样。
我是人类的火种，
是文明的旅人，
是光亮的最后一舞，
也是，
驾驶光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