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然后狠狠砸在胸腔上。
“咚!”
那声音大得吓人,几乎盖过了教室里教授平板的讲课声。我猛地抽了一口气,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薄薄的T恤。窒息感如同实质的潮水,劈头盖脸地淹没下来。刚才……刚才那是什么?
那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每一个破碎的瞬间都在神经末梢烙下滚烫的印记——呼啸的风撕裂耳膜,失重感拽着五脏六腑疯狂下坠,坚硬冰冷的地面在视网膜上急速放大、碎裂……还有那最后,骨头折断、内脏迸裂的剧痛和沉闷的撞击声。
死了。我真的死了。
可为什么……我还坐在这里?
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摸索到课桌抽屉里的手机。冰凉的金属触感带来一丝微弱的真实。屏幕按亮,幽白的光刺得我眯起眼。
时间显示:下午3点03分。
就在我视线聚焦的刹那,那串数字下方,毫无征兆地,跳出了一行血红色的、不断闪烁的小字:
【距离死亡:02:57:41】
秒数冷酷地跳动着,一秒,一秒,无情地啃噬着那个不断缩小的数字“3”。
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坠楼的幻痛还未散去,新的、冰冷的恐惧已经扼住了我的喉咙。三小时?坠楼?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混乱的记忆碎片像碎玻璃一样扎进脑海——一本摊开在自习室桌上的小说,一个模糊的、连名字都没有的校园背景板角色,在第三章开头,因为“意外”,从教学楼顶坠落身亡。
那个角色……是我?这个荒谬至极的念头,带着小说里那几行冰冷描述的文字,狠狠砸中了我。一个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路人甲,三小时后,我的戏份就将以粉身碎骨的方式,永远落幕。
不!开什么玩笑!
一股蛮横的求生欲猛地炸开,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僵硬。我甚至顾不上讲台上教授投来的诧异目光和旁边同学疑惑的注视,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椅腿在水泥地上刮擦出刺耳的噪音。
“老师,我……我不舒服!”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颤音。
教授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开口,我已经抓起桌上那本崭新的、几乎没翻过的《高等数学》,像身后有厉鬼追赶一样,跌跌撞撞冲出了阶梯教室的后门。走廊里空旷的光线涌来,带着一丝不真实的冷清。
跑!离开这里!离那个该死的楼顶越远越好!
目标明确:宿舍。那狭小的、封闭的四方空间,此刻成了我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只要把自己锁进去,熬过这三个小时,熬过那个该死的“死亡节点”,是不是就能……活下去?
午后的校园像一幅饱和度被调低了的画。阳光铺洒下来,却没有一丝暖意,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缓慢得如同凝固。路过的学生三五成群,谈笑声、自行车铃声,都像是隔着厚重的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他们的脸孔在刺目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失真,带着一种……程序化的呆板感。我死死低着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每一次跳动都拉扯着脆弱的神经,催促着双腿机械地向前狂奔。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透骨的凉。
那串猩红的倒计时,像烧红的烙铁,灼烫着我的视网膜内侧,无论我如何眨眼都无法摆脱:【01:43:22】。每一次数字的跳动,都像踩在我的心尖上。
终于,熟悉的宿舍楼出现在视野里。灰色的水泥外墙,方方正正的窗户,此刻在我眼中却散发着圣域般的安全感。冲进楼道,混着灰尘和淡淡消毒水味道的空气涌入肺腑,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三楼。
“哐当!”
钥匙在锁孔里胡乱捅了好几下才找准位置,我猛地撞开门,反手用尽全身力气甩上。沉重的铁门砸在门框上,发出震耳的巨响,整个门框似乎都跟着簌簌抖落灰尘。背靠着冰凉粗糙的门板,我大口大口地喘息,像一条被抛上岸濒死的鱼,肺叶火烧火燎地疼。安全了……暂时安全了。
狭小的宿舍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朝北的小窗透进些天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我的目光像受惊的兔子,在狭窄的空间里仓惶扫视:两张上下铺的铁架床,油漆斑驳;一张堆满杂物的公用长桌;墙角的简易衣柜敞着门,露出里面胡乱塞着的衣物。唯一算得上“现代”的,是窗边书桌上那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一切都显得那么……贫瘠而空洞。这该死的路人甲配置!
我把自己重重摔进唯一一把吱呀作响的椅子,蜷缩起来,双臂死死抱住膝盖,仿佛这样能汲取一点可怜的热量。视线无法控制地飘向左手腕——那里当然没有实体手表,但那串猩红的、幽灵般的倒计时,却顽固地烙印在视网膜上:【00:31:15】。
时间像凝固的沥青,缓慢得令人发疯。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从灰白变成浑浊的铅灰,最后彻底被墨汁般的黑暗吞噬。宿舍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远处路灯的一点惨淡光晕渗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狰狞的轮廓。寂静被无限放大,只剩下我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以及……那无声却如同丧钟般敲打在神经上的倒计时跳动。
【00:05:00】……【00:01:00】……【00:00:30】……
心脏被提到了嗓子眼,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全身的肌肉痉挛。我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所有危险的宿舍门。快了,就快了!只要再熬过这最后半分钟……
“当——当——当——”
远处钟楼古老而沉闷的报时声,穿透雨幕和寂静,清晰地敲了十二下。午夜零点。
来了!
就在第十二下钟声的余音即将消散的瞬间——
“笃、笃、笃。”
三声清晰、稳定、甚至带着点从容不迫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不是预料中宿管大爷粗暴的拍门,也不是同学大大咧咧的叫喊。这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门板的冰冷质感,精准地敲在我的耳膜上,也狠狠砸在我刚刚因为零点到来而稍微松懈的心弦上。
嗡的一声,大脑一片空白。血液似乎瞬间从四肢百骸倒流回心脏,又在下一秒被心脏疯狂地泵向全身,带来一阵阵眩晕般的灼热和冰冷交织的战栗。我像被冻僵的雕塑,蜷在椅子里,连指尖都无法动弹。眼睛死死盯着门板下方那道狭窄的缝隙,那里,似乎有走廊灯光被什么挡住而投下的一道更深的阴影。
是谁?宿管?不可能!这个时间,这个敲门的节奏……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急速爬升,冻僵了所有侥幸的念头。
“笃、笃、笃。”
敲门声再次响起,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耐心,仿佛笃定门内有人,笃定里面的人……逃不掉。那节奏像冰冷的鼓点,敲在我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逃?往哪里逃?宿舍唯一的窗户外面,是三层楼高的虚空。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四肢百骸,越收越紧。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牙齿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试图用这微不足道的疼痛压下喉咙里几乎要冲出来的尖叫。
门外的人,似乎失去了耐心。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此刻寂静中显得无比清晰的金属摩擦声。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下一秒,门锁内部传来机簧转动的、令人牙酸的“咔哒”声。
门,被从外面打开了。
一股裹挟着浓重水汽和深秋寒意的风猛地灌了进来,瞬间驱散了宿舍里那点可怜的暖意,带着一股泥土和湿透衣物的冰凉气息。走廊惨白的顶灯光线,像一道利剑劈开室内的昏暗,首先照亮的是门口地板上迅速蔓延开的一小滩水渍。
然后,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了门口,几乎占据了整个门框。
他浑身湿透。昂贵的黑色大衣吸饱了雨水,沉重地往下坠着,衣摆还在不断滴落水珠,砸在门口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而持续的“嗒…嗒…”声。几缕湿透的黑色碎发凌乱地贴在他苍白的额角,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不断滚落,滑过脖颈,没入同样湿透的衣领。
走廊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他高挺鼻梁的冷硬线条和紧抿的薄唇。他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冷白,如同大理石雕像,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眼睛,深邃得如同此刻窗外无星的夜空,里面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令人心悸的东西——不是纯粹的冰冷,更像是一种疲惫到极致后沉淀下来的锐利,一种洞悉一切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幽暗光芒。
我的呼吸彻底停滞了。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逆流冲上头顶。是他!沈夜!原著里那个心狠手辣、如同精密机器般冷酷无情、最终将男女主都逼入绝境的反派大boss!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会……找到我?!
沈夜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精准地扫过这间狭小、昏暗、散发着霉味和穷酸气息的宿舍。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评估般的漠然,仿佛在打量一件死物。然后,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我的脸上。
不,确切地说,是定格在我的左手腕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冰冷的空气裹挟着雨水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我像被毒蛇盯住的青蛙,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幽深的光芒微微闪动。
沈夜动了。他极其缓慢地向前迈了一步,湿透的皮鞋踩在宿舍的水泥地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水印。他无视了我惊恐到极点的僵硬姿态,只是微微垂眸,视线如同冰冷的镊子,死死夹住了我左手腕上那片只有我能“看见”的虚无区域。
那里,猩红的数字刚刚跳动刷新:【距离死亡:23:59:59】。新的一天,新的死亡倒计时,像一个恶毒的诅咒,重新开始流淌。
他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进我混乱的脑海。
沈夜终于抬起了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穿透昏暗的光线,直直刺入我的眼底。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砂砾打磨过,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冷意,在死寂的宿舍里清晰地响起:
“你也在循环里?”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在我的意识上。循环?他……他也……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滚烫的沙子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气音。
沈夜似乎并不期待我的回答。他的目光扫过我脸上残留的、无法掩饰的惊骇和恐惧,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一个转瞬即逝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他再次向前逼近一步,那浓重的、带着雨水腥气的寒意几乎将我笼罩。他微微倾身,湿冷的发梢几乎要触到我的额头。
“这次,”他盯着我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重量,“我们合作。”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浓墨般的夜幕,瞬间照亮了他脸上冰冷的水痕和眼中那抹深沉的、如同深渊漩涡般的决绝。紧随而来的,是沉闷得仿佛要碾碎大地的雷声,轰隆隆滚过天际。
他的话语并未结束,在雷声的余韵中,清晰地补充了最后一句,轻得像叹息,却重如千钧:
“不止我们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