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我们两个。”
这几个字,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我一片空白的脑海里激起疯狂扩散的涟漪。还有谁?是谁?是苏晚晴?还是……那个本该是主角的“他”?或者……是别的什么人?那些在图书馆里麻木翻书的侧影?那个在坠楼点楼下匆匆走过的身影?无数张模糊的面孔在眼前晃动、重叠,每一张都带着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陌生感。
我僵硬地转动眼珠,视线越过沈夜湿透的肩膀,投向门外被走廊灯光切割出的那一方光亮区域。就在那一瞬间,走廊尽头,似乎有一个纤细的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墨色的长发,浅色的裙摆……快得像幻觉。
苏晚晴?
心脏骤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是她吗?她也……醒了?她看到了什么?她知道了什么?无数个问题如同沸腾的气泡,在濒临爆炸的混乱思绪中翻滚。
沈夜似乎察觉到了我目光的瞬间凝固和剧烈的情绪波动。他没有回头,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微微眯起了一瞬,锐利得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精准地捕捉着我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他的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冰冷而疲惫的弧度,似乎加深了微不可察的一分。
窗外,又一道闪电劈开黑暗,惨白的光芒瞬间灌满狭小的宿舍,照亮了沈夜苍白的侧脸,也照亮了他眼中那抹沉凝如铁的决绝。他微微抬起右手,那只骨节分明、同样被雨水浸得冰冷的手,缓缓地、不容拒绝地伸向我蜷缩在椅子上的、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左手。
“没时间犹豫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压过窗外淅沥的雨声和沉闷的雷音,“告诉我,你上一次,是怎么死的?”
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我的手腕,带着死亡的气息和未知的寒意。
嗒…嗒…嗒…
雨滴砸在窗台上的声音,和他衣角滴落的水声,奇异地重叠在了一起,像一首为这场诡异循环奏响的、冰冷的序曲。
沈夜那只被雨水浸得冰冷刺骨的手,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
“嘶——!”我倒抽一口冷气,骨头仿佛都要被捏碎的剧痛瞬间驱散了部分恐惧的麻木。他指关节的硬茧隔着皮肤清晰地硌着我,力气大得惊人,像一道铁箍,将我死死钉在原地,也钉在他那双翻涌着可怕风暴的眼睛面前。
“告诉我,”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冰渣,“你上一次,是怎么死的?”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死死锁住我,里面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亟待确认的紧迫感。
图书馆…书架倒了…
这几个字像有千钧重,卡在我痉挛的喉咙里。我张了张嘴,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着,发出咯咯的轻响,试了好几次,才挤出破碎的气音:“图…图书馆…书架…倒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夜那双深潭般的瞳孔骤然收缩!
像是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了一下,他眼中那种洞悉一切的冰冷锐利瞬间被一种更深的、近乎惊骇的东西取代。那东西像冰冷的墨汁,瞬间晕染开,将他眼底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温度彻底吞噬。他攥着我手腕的力道猛地又加重了半分,痛得我几乎要叫出来。
“书架?”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尖锐,在这狭小昏暗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刺耳,“不是意外?”他猛地凑近,湿冷的发梢几乎扫到我的脸颊,浓重的雨水腥气和一种更深的、如同铁锈般的寒意扑面而来,“你确定?!书架是‘自己’倒的?!”
他眼底翻涌的恐惧是如此真实,如此剧烈,瞬间击穿了我最后一点侥幸的壁垒。那冰冷的、被无形巨物碾碎的窒息感,骨骼在重压下爆裂的剧痛,眼前瞬间被黑暗吞噬的绝望……图书馆死亡的全部细节,如同解冻的冰河,带着刺骨的寒意轰然冲入脑海。
“不是意外!”我几乎是尖叫出声,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带着哭腔,“不是!它们…它们像活的一样!追着我!砸下来!我…我躲不开!躲不开!”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身体筛糠般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模糊了视线。
沈夜死死盯着我崩溃的样子,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猛地松开我的手腕,那只手却并没有收回,而是五指张开,微微颤抖着,悬在半空,仿佛刚刚触碰到了什么极度肮脏或极度危险的东西。他急促地喘息了一下,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像是在强行吞咽下某种巨大的冲击和……恶心?
下一秒,他眼中所有的惊骇和动摇瞬间被一种更深的、如同万年寒冰般的决绝所覆盖。那决绝里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
“听着!”他猛地俯身,双手重重按在我蜷缩的椅子扶手上,冰冷的指尖几乎戳进我的手臂。那张俊美却毫无血色的脸逼近,距离近到我能看清他瞳孔深处那细微的、如同蛛网般蔓延的血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森寒,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凿进我的意识深处:
“我们看到的‘意外’,坠楼、书架倒塌、甚至你躲进这里觉得安全……”他冰冷的视线扫过这间破败的宿舍,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全是它干的。”
它?
这个单薄的字眼,像一道裹挟着地狱寒气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我混乱的思维。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炸开,沿着脊柱疯狂上窜,头皮瞬间麻得像是要脱离颅骨。汗毛根根倒竖!
“它……?”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咯咯作响,几乎要咬碎自己的舌头。什么东西?修正剧情?那本摊开在自习室桌上的小说?那些冰冷的文字?一个无形的、操控着“意外”的……存在?这个念头荒谬绝伦,却又在沈夜那极端恐惧和极端决绝交织的眼神中,获得了某种恐怖的真实性。
沈夜没有直接回答。他猛地直起身,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穿透我,死死钉在宿舍门口那片虚空,仿佛那里正盘踞着某种肉眼无法窥视的、令人作呕的庞然大物。他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恐惧,那恐惧并非源于未知,而是源于一次又一次血淋淋的、无法逃脱的“见证”。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毛骨悚然的清醒:
“那个东西,”他像是在确认某个最可怕的噩梦,“在修正剧情。”
修正剧情……
这四个字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我的脖颈,缓缓收紧。
“它……它要我们死?”我艰难地挤出问题,喉咙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沈夜终于将视线从虚空中收回,重新落在我脸上。那眼神冰冷而复杂,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了然。“不是简单的死。”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是要我们按照它写的剧本,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以‘正确’的方式死去。像清理掉两粒碍眼的灰尘。”
他站直身体,湿透的大衣沉重地往下坠着,水珠依旧在滴落。他环顾这间狭窄、破败的宿舍,目光扫过斑驳的墙壁、吱呀作响的椅子和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世界的门。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我左手腕那片虚无的区域——猩红的倒计时:【23:58:31】。
“这里,”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带着一种冰冷的宣判,“也不安全了。”
几乎是同时,门外走廊尽头,似乎又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如同猫爪挠过地面的窸窣声,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墨色的长发,浅色的裙摆……苏晚晴?她还在窥探?
沈夜的耳朵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锐利如刀,牢牢锁住我。
“你的倒计时,”他语速极快,不容置喙,“还剩多久?”
“不到二十四小时……”我下意识回答,声音抖得厉害。
“跟我走。”沈夜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比刚才更大,几乎是拖拽着要将我从椅子上拉起来。那冰冷的触感和不容反抗的强势,瞬间点燃了我体内残存的本能反抗。
“去哪?!”我惊恐地挣扎起来,指甲在他湿冷的手背上划出几道白痕,“外面更危险!你根本不知道它有多……”
“我知道!”沈夜猛地低吼,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凶戾,瞬间压下了我的尖叫。他眼底翻涌着血丝,死死盯着我,“图书馆!就是它最常用的‘意外’工坊!你以为你躲在这里,它就会放过你?它只会换一种方式,更快、更悄无声息地把你‘修正’掉!比如……”他的目光扫向墙角那老旧的、插着劣质插排的电水壶,又扫向窗外漆黑如墨的夜色,“一场‘意外’的火灾,或者一次‘失足’的坠楼,甚至……一次‘突发’的心梗!”
每一个被他用冰冷语调吐出的“意外”可能,都像一把重锤砸在我的心脏上。宿舍这方寸之地,在他说出这些话的瞬间,骤然变得危机四伏。空气里仿佛飘荡起无形的、带着焦糊味的死亡气息。墙角那插排上闪烁的微弱指示灯,此刻都像是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反抗的念头。我的身体软了下去,任由他强硬的力道将我拽离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
“我们必须离开这个‘节点’!”沈夜的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去一个它‘剧本’里没有明确标注的地方!混淆它的判断!争取时间!找到……”
他的话语猛地顿住,眼神锐利如鹰隼般射向窗外。我也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窗外,对面那栋老旧实验楼的楼顶边缘,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摇摇晃晃地站在护栏之外!深夜的冷风卷起那人的衣角,身形单薄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扯下去!
是……苏晚晴?!
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她怎么会……在那里?她不是刚刚还在走廊吗?!
沈夜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抓着我的手臂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来不及了!”他低吼一声,不再有任何迟疑,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我强行拉向门口。湿透的沉重身躯带着一股蛮横的力道撞开虚掩的宿舍门。
“砰!”
门板砸在墙上,发出巨响。走廊惨白冰冷的灯光瞬间倾泻而入,刺得我睁不开眼。沈夜拖着我,像拖着一个人形沙袋,跌跌撞撞地冲进空旷的走廊。冰冷的水泥地面,他沉重的、带着水渍的脚步声,还有我踉跄的、慌乱的脚步,在死寂的楼道里激起空洞的回响。
身后,那间小小的宿舍,像一个被遗弃的、散发着霉味的盒子,迅速被黑暗重新吞噬。
目标:图书馆。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扎进我的脑海。那个刚刚被他称为“意外工坊”的死亡之地!为什么要去那里?不是更危险吗?巨大的恐惧和不解让我几乎要再次挣扎。
“图书馆…是它力量最集中的地方之一,”沈夜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一边拖着我疾步走向楼梯口,一边语速极快地解释,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异常清晰冰冷,“也是‘剧本’里明确标注的‘场景’!它一定在那里留下了痕迹!线索!我们没时间从头摸索!必须去那里,在它再次‘修正’现场之前,找到破绽!这是唯一的活路!”
他猛地停下脚步,在楼梯拐角处,死死盯住我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翻涌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
“赌一把,要么找到它运作的规律,要么……”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那冰冷的停顿和眼神里蕴含的毁灭意味,比任何话语都更清晰地传递出结局——要么找到生机,要么被彻底碾碎。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从极高处坠落的巨响,猛地从窗外传来!震得脚下的水泥楼板都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声音……是从对面实验楼的方向传来的!
沈夜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弓弦!他猛地扭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巨大的窗户。
窗外,对面实验楼下的阴影里,似乎有一团更深的、模糊的轮廓……像是一个人……摔在那里……
苏晚晴?!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冻结了我的血液。她……死了?就在我们冲出宿舍的这十几秒内?被“修正”了?!
沈夜死死盯着那片阴影,下颌线条绷得如同刀锋。他的侧脸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冰冷的、近乎非人的硬度。没有震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更深沉的、如同深渊般的凝重和……了然。仿佛这一幕,早已在他预料之中。
“看到了吗?”他猛地转回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这就是‘修正’的速度。”他攥着我手臂的手指再次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我的皮肉里,“我们没有时间了!走!”
他不再看窗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拽着我,像两道被无形鞭子抽打的亡魂,跌跌撞撞地冲下冰冷的楼梯,冲入外面瓢泼的、仿佛要淹没整个世界的冰冷雨幕之中。
雨水瞬间浇透全身,刺骨的寒冷让我打了个剧烈的寒颤。路灯昏黄的光线在密集的雨帘中扭曲、破碎,将校园小径照得一片模糊。树木在狂风中疯狂摇曳,发出呜咽般的嘶吼,投下的影子如同鬼魅般张牙舞爪。
图书馆那栋巨大的、方方正正的灰色建筑轮廓,在雨幕中如同一头蛰伏的、沉默的巨兽,黑洞洞的窗户像无数只冰冷的眼睛,在暗处窥视着我们这两个狂奔而来的渺小猎物。
沈夜拉着我,对周围扭曲的光影和呜咽的风声置若罔闻,目标明确地冲向图书馆侧面一扇不起眼的、供工作人员进出的小铁门。那扇门此刻虚掩着,像是某种不祥的邀请。
他猛地拉开沉重的铁门,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灰尘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的淡淡腥气的冰冷空气扑面而来。门内是几乎绝对的黑暗,只有远处安全出口指示牌那一点幽绿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勾勒出内部巨大空间模糊的轮廓。
“进去!”沈夜的声音在哗哗的雨声和门内死寂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被他粗暴地推进了这片浓稠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黑暗里。脚下是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寒气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身后,铁门被沈夜迅速关上,隔绝了外面喧嚣的雨声,也隔绝了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线。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死寂,如同沉重的棺盖,轰然落下。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每一次跳动都拉扯着脆弱的神经。黑暗中,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沈夜就在我身边,我能清晰地听到他压抑的、带着水汽的呼吸声,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湿冷、紧张、如同绷紧的弓弦般的气息。
“别出声。”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传来,带着冰冷的气流,“它在‘清理’现场。别惊动它。”
它?那个东西?就在这里?在这片黑暗之中?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全身的肌肉僵硬得像石头。我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一丝声音,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我的脖颈,越收越紧。
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
起初,是绝对的死寂。
然后,极其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图书馆深处传来。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粗糙的地面上被缓缓拖动……
“沙……沙……”
那声音缓慢、持续、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粘滞感,在空旷死寂的图书馆内回荡。
是书架?是……尸体?
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纸张和灰尘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飘了过来,越来越清晰……
那拖拽声停顿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更加诡异的声音响了起来。
啪嗒…啪嗒…啪嗒…
不是水滴声。那声音更粘稠,更沉重……像是……某种湿透的、沉重的东西,一下下、富有节奏地……拍打在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
脚步声?
但那声音的节奏……不像是人类行走时发出的那种清脆或沉闷的落地声。它更慢,更拖沓,每一次落地都带着一种粘腻的、仿佛要吸附在地板上的感觉,中间还夹杂着极其细微的、如同水囊被挤压的咕唧声……
啪嗒…咕唧…啪嗒…咕唧…
这声音,正从图书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深处,由远及近,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我们藏身的这片狭窄门厅区域……靠近!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极致的恐惧扼住了我的喉咙,连尖叫都被死死堵住。黑暗中,我感觉到身边的沈夜,身体也瞬间绷紧到了极限,像一块冰冷的铁。他抓着我的那只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掌心一片冰凉的濡湿,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
那粘稠、拖沓、伴随着诡异咕唧声的脚步声,如同索命的鼓点,在死寂的图书馆里,一下,一下,沉重地敲击着。
越来越近。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也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
它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