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的记忆并不会消失,它只会被装进箱子,躲在你脑子里的某个角落,静静地等待着被你找到的那天。”
修尔神秘兮兮地说,接着就要把手放在老乞丐的脑袋上:“做好准备了么老先生,我要恢复你的记忆了。”
“脑子里哪来的什么箱子?”老乞丐呆呆地挠挠自己鸟窝般的头发,“准备好了。”
“那就来吧。”修尔的右手向前伸了伸,按在老乞丐的头上,夏莉可坐在一边,忽然觉得修尔简直是就在抓着一颗长满了毛的皮球。
现在正是中午,一天中阳光最明媚的时候,可这座木屋里却暗得像是深夜,所有的窗户都被拉上了深色的遮光窗帘,唯一的光源就是桌上那支快要被烧完的蜡烛,烛芯上的火苗晃来晃去,明显已经燃烧地有些吃力了,夏莉可觉得这样的氛围真像是在某个占卜师的家里,微弱的烛火中占卜师不停地对着会发光的水晶球摸来摸去,嘴里还絮絮叨叨着所有人都听不懂的话,接着对方突然瞪大爬满血丝的眼睛,阴森地说你已经没有未来了!
像是恐怖故事一样。
可修尔并不是占卜师,平日里他总是和夏莉可说自己是魔导师,夏莉可也会附和地说是是是,可修尔会的魔法只有这一个,但因为这个魔法,修尔才能整日地对夏莉可说自己是这个世上独一无二的魔导师,也因为这个魔法,让一些人跋山涉水的也要过来见修尔。
修尔会的是能让失忆之人恢复记忆的魔法。
这是跟着修尔一起出现,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一本魔导书或卷轴记录的魔法,魔导师中也流传起了南方希莱王国的某个村子里有村民能够使用会让人恢复记忆的魔法的传闻,不过这个传闻根本没有魔导师会去信,大家都说要是真有这种魔法,那么创造这个魔法的魔法女神就该用来恢复自己的记忆,而不是直到死都对自己的过去都一无所知。
于是这个传闻就变成了魔导师们茶余饭后的笑谈。
老乞丐坐着椅子,眼睛慢慢地闭上了,因为修尔的手掌正在淡淡地散发着蓝色的荧光,远远地看去像是无数只萤火虫漂浮着聚在一起。
接着所有的荧光都一点一点地融进老乞丐的脑袋里。
“帮他恢复记忆大概得五分钟的时间,这段时间要是有客人来就帮我招待他,夏莉可。”叮嘱完自己的店员后,修尔也闭上眼睛,两个人突然就像是油画一样静止住了。
“就算是五十分钟也不会有客人来的,修尔先生。”夏莉可叹了口气,可她的话修尔已经听不见了。
木屋里安静下来,这五分钟时间的时间里她实在是无事可做,她打开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就又开始拿起鸡毛掸子,重复地擦扫着货架上那些一层又一层的灰。
其中一个货架上甚至还结了蜘蛛网。
“我想起来……我全都想起来了!”老乞丐突然大喊。
夏莉可回头,修尔和老乞丐都已经醒了过来,恢复记忆的魔法已经成功了,修尔却一脸地无奈,他想去劝住老乞丐,可对方却扯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头发,不顾一切地撞开屋门冲出去,午后带着绿意的光瀑倾涌进来,刺得人一时睁不开眼睛。
“我不是什么乞丐,也不是什么老流氓,八年,整整八年了!你们这些人都给我等着!等着!”老乞丐在屋外边跑边叫,夏利可迎着阳光追出去,却只看见他渐渐远去的背影。
夏利可叹了口气,不打算去追了。
“追啊!停下来干什么!”修尔紧跟着冲出屋子,指着老乞丐的背影,“你还没给报酬呢!老混蛋!你以为恢复记忆是免费的服务吗!”
可对方已经听不见了,两人就这么看着他的身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阳光里。
“……夏莉可,刚刚我给那老东西恢复记忆的时候,有客人来咱们杂货铺买东西么?”修尔突然问。
“没有。”夏莉可摇头,同时抬头看着木屋上已经结了爬山虎的牌匾。
上面歪歪扭扭的刻着几个字:修尔杂货铺。
~
入夜,杂货铺旁的酒馆里。
“为什么全是来找我恢复记忆的啊!”修尔把酒杯狠狠砸在吧台,橙色的果汁洒满了一桌,“见鬼!来找我只是恢复记忆就算了,完事后就不能买点东西再走么!”
夏莉可转过来,用那张被溅满果汁的脸盯着修尔。
修尔心里一惊,急忙掏出手帕要去擦。
“是修尔不懂拒绝吧。”酒馆的老板娘站在吧台里,拿着一条浸了水的毛巾递给夏莉可,“要是对方一副穷鬼的模样,拒绝不就好了。”
“开不了口啊。”修尔懒洋洋地趴着,“记忆可是每个人最重要的东西,所以我觉得那些失忆的人很可怜,更何况那些人又是千里迢迢地赶过来……但也不至于什么都不给吧!我又不是做慈善的!”
修尔又想起几个月前来找他的那个老太太,那个人是唯一一个在记忆恢复后给了他报酬的人,虽然只有一筐土鸡蛋。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质的怀表把玩着,这是他一直都戴在身上的东西,自从十年前他从这个村子醒来时就握着,时至今日他也没找到过同样的莲花怀表。
他将怀表翻转,盯着表盖上刻着的莲花印发呆。
“又在回忆过去了?”老板娘问。
“我哪来的过去。”修尔喝了一口果汁,“其实我挺羡慕那些人的,在记忆恢复后他们就跟找回了自己似的,没有人不好奇自己的过去,我大概是永远都没办法知道了。”
夏莉可擦脸的动作停了,她看着修尔,想起每一次顾客在恢复记忆后她总是能在修尔的眼里看到快要溢出来的羡慕,她知道修尔很久很久以前就失忆了,也知道修尔的记忆恢复魔法对他起不了作用。
“那就自己去找吧。”老板娘擦着杯子说,“你每次来都在喝果汁抱怨,也差不多该下定决心了。”
“就让我抱怨抱怨吧,我上哪儿去找啊。”修尔的脸埋在胳膊里,“而且我怕过去的我……已经没人再记得了。”
“修尔先生在吗?”酒馆的门这时被人轻轻推开了,穿着布裙的女孩走进来,她四处望了望,看见了顾客中的修尔。
“莉洛你找我干嘛?”修尔头也不抬,“杂货铺已经关门了,要买什么明天来店里。”
“不是的。”莉洛摇头,“我是想请修尔先生来帮我恢复记忆。”
“你失忆了?”修尔抬头,“这不还什么都记得么?”
“下午干活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下,头磕在地上了。”莉洛揉揉还有些疼的后脑勺,“醒来后,过去的一些事情就有些记不得了,所以麻烦修尔先生帮忙治疗一下。”
“是么,那我可是有条件的。”修尔挑挑眉,“你不是开面包铺的么,一周的免费早餐面包,双人份的。”
“成交。”
“成交!”
“修尔先生连给自己的街坊邻居帮忙都要谈报酬么。”夏莉可静静地喝着牛奶,“真是个奸商。”
“有这么说自己主人的仆从吗!而且免费的早餐面包都堵不住你的嘴啊!”修尔骂骂咧咧地伸出右手,“莉洛你凑近点,我要用魔法了!”
莉洛凑上前几步,稍稍低下头,修尔用他那张发着荧光的手按在莉洛头上,两个人都同时闭上眼睛,接着周围的一切都沉寂下去。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睁眼吧。”修尔在黑暗里说。
莉洛睁开眼睛,周围除了黑还是黑,好像整个世界都是黑色的。
“这大概是你的意识深处,接下来那些你忘记的记忆会一幕一幕地在你眼前出现的。”修尔站在她身边,“等你看完这些失去的记忆,现实中的你就恢复了,不到一分钟就能搞定,当然我说的是现实里的时间。”
莉洛点头,她的眼前一亮,忘记的记忆像是一副巨大的画幕,在她的眼前缓缓铺开,画幕中脸色苍白的女人正躺在床上,紧紧握住她的手。
“又是这些东西啊。”修尔跟着看了一会儿就不想再看了,这种生离死别他在别人的记忆里看得太多了,看得多了,也就没什么兴趣了。
他转过身子,想着发个呆的功夫事情就会结束,可他突然看见莉洛在笑,他又转回身子,愣愣地看着莉洛眼角里聚满的液体。
“你怎么又哭又笑的?”修尔有些担心莉洛是摔坏了脑子,“没事吧?“
“我没事,修尔先生。”莉洛抹了抹眼睛。
“可你又哭又笑诶,看着这么悲伤的记忆你都可以笑出来么?”
“因为我终于想起来了啊。”莉洛向修尔张开手,手心里是只剩了半截的木梳子,“多亏了修尔先生,我终于想起了这个梳子的来历了,这样一来,就算妈妈不在了,我也能重新想起她了,谢谢你,修尔先生。”
修尔不理解,他扭头,看着面前画幕中莉洛的记忆画面,年幼的莉洛正从床上站起来,为坐在床边的女人梳头,他看着小莉洛手里的梳子,又回头看了看莉洛手里的
“这是妈妈的梳子,在摔到头后,我就忘记了这是谁的梳子了。”莉洛注意到修尔在看她的手心。
“这梳子对你有那么重要?”修尔不解地问。
他突然就想起来他以前见过这个梳子,那是莉洛来买东西时落下的,他和夏莉可把东西送回去的时候,莉洛是以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在道谢的,直到现在他都不理解为什么丢了一把梳子会那么着急,像是丢了什么宝物一样。
莉洛笑了笑,没有说话,她和修尔一起看着画幕,记忆中的女人将梳子放进莉洛的手心里,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从今天开始,莉洛就每天帮妈妈梳头吧,妈妈病了,身子不太方便。”女人咳嗽着说。
“好哦!”小莉洛头点个不停。
“再过不久,妈妈可能就要走啦,这个梳子,莉洛要好好保存住哦。”女人又说,“不可以弄丢。”
“妈妈要去哪?”
“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不能去么?”
“小孩子不可以去那里。”
“那为什么要给我这个梳子。”
“因为妈妈怕你忘了妈妈啊!”女人突然就紧紧抱住了小莉洛,“对不起,对不起……莉洛,答应妈妈,不要忘记妈妈好不好?”
小莉洛呆呆地笑:“这是妈妈的梳子,我怎么能忘记妈妈啊!”
修尔看得愣住了,记忆画幅忽地消失,莉洛忘掉的记忆只有这么多,周围的一切都在融化,一切都在变成虚无,他的眼前一闪,接着就听到酒馆里嘈杂的人声。
修尔坐在吧台的位子上,莉洛正在对着他鞠躬:“谢谢你,修尔先生,多亏了你我才能想起来最重要的人和事。”
修尔沉默了一阵,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怀表,一遍一遍地摩挲着。
“这个表我总是见修尔先生你握在手里呢。”莉洛凑上来看了看,“一定是很重要的人送给你的吧。”
修尔没回答。
“那我就先告辞了,修尔先生和夏莉可不要忘了明天早上来取面包。”莉洛又对着修尔鞠了一躬,离开了酒馆。
“虽然我想知道莉洛失去了什么记忆,不过问你你也不会说吧。”老板娘将新的一杯果汁推到修尔面前,“你这人虽然是奸商,但很注重客人隐私呢。”
修尔举起酒杯,将果汁一饮而尽。
~
第二天,清晨。
夏莉可捧着莉洛家刚出炉的面包,走向修尔开的杂货铺。
她的住处与修尔的杂货铺隔着一条街,说是住处,不过就是一间堆满了东西的仓库,原本她和修尔都住在杂货铺里,但自从仓库遭了贼手后,两个人就开始轮流去仓库睡了。
“又没起床啊。”夏莉可远远地就看见杂货铺的门紧闭着,她提前掏出钥匙,直到走得近了,她才看见门上新贴着告示。
告示:“这篇告示是专门留给夏莉可的,其他人就不用往下看了,夏莉可,我很荣幸地告诉你,你成功地从这间杂货铺的店员升级为店长了(暂时的),在我找回过去的记忆之前,替我好好打理杂货铺,我希望我回来时,会看到一个繁荣强大的商业帝国,而不是一间已经倒闭的破木屋!————你的主人,修尔。”
夏莉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告示内容,这时候面包噗的一下从她的怀里滑落了,她捡起面包,默默地用钥匙打开锁,推开门走进去。
“夏莉可这时候已经开始清理店铺了吧。”修尔提着行李箱,独自走在路上,他下定决心是今早的事,还没离开村子多远。
“早,修尔,又要去谈生意啊。”村外散步的老人冲修尔挥挥手。
“不,这次是旅行!”修尔高声说,“也是一场冒险!”
“旅行和冒险?那你怎么不带夏莉可?”
“我让她替我看店了,现在她是杂货铺的代理店长。”
“是么。”老人眯眼看着修尔身后,“那我怎么看她追上来了?”
“什么?”修尔愣住了,接着转过身,看见了狂奔向他并带起一片烟尘的夏莉可……还有她腰间银晃晃的佩剑。
“笨蛋!我不是让你看店等我回来么!”修尔指着夏莉可,“要是有客人来怎么办,还有你这装扮是怎么回事!”
夏莉可在修尔面前刹住,她不再穿着那一套像服务生一样的店员服了,她穿着像披风一样的深黑大衣,还有件将一半都大腿覆盖的黑色短裤,两条腿上踩着将整条小腿都包裹住的黑色长靴,修尔看着她,觉得真像是看着一只黑天鹅,只不过这只黑天鹅的头发却是金色的,像是破晓的阳光。
“修尔先生,一个人去旅行与冒险得话,不带上一个剑士保驾护航可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夏莉可掂了掂腰间挂着的剑,“况且主人去哪,仆从就要跟到哪。”
“那店呢?”
“我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了,反正平时也没有客人。”
“我真是服了你了。”修尔无奈地叹气,“我早就该想到你会这么粘着,我以为你早都已经长大独立了。”
夏莉可也清水般的笑:“早在八年前,您捡到我的时候就应该想到并做好准备了。”
“那我们就出发!”修尔身子转过去,重新指向望不到边际的远方,“所有伟大冒险的起因,都源自一个微不足道的决定!”
“可我们不是去找您的记忆的么?”
“这样说着大气磅礴点,你别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