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有心理准备,神界大厅依旧超乎行芸的想象。
从几千米开外的地方,就可以看到高高的云雾间建筑物的身影,甚至让人忘了,天上也与地上一样,是一个大大的球体。纯白色的建筑材料反射着阳光,辉煌一词已经不足以形容它的外表。这座占据人整块视野的大厅,表面平整得不像人能堆砌起来的,在上面溜冰也不为过。
它属实是行芸在梦里都不可想象的。
老董一直无言地划着船,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已经驶离了沙海,但那把断桨依旧可以伸到地板下面,船也依旧可以在地板上滑动。行芸懒得去对这些表示惊叹了,当她远远望见那座纯白建筑的时候就明白:地上的常理束缚不住天上的人。
虽说建筑外观很是气派,但门却极小,仅容许两个人并肩通过,和巨大的墙面相比就像一个老鼠洞。
一老一少下了船,穿进洞里。
不由自主地,行芸在进入后屏住了呼吸。
椅子像一条条长长的锁链,一层层排布着,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似乎是害怕你眼睛受不了,这里还贴心地朦胧着一圈白雾,让人看不到观众席的尽头。明晃的灯光透过雾里照进来,自然而柔和,和外头的太阳没什么两样。这只是神界大厅的一角,却已经展示了普通人无法仰望的宏伟。
行芸只是傻愣了一下,立马恢复去常态,装成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过了老半天,她才发现老董没有一点要进去的意思。
她压低声音,问到:“喂,我们干嘛不往里走了?”
老董面无表情:“我们迟到了。”
“哈?”
“迟到就要罚站,这是规矩。”
行芸心里,一个刚刚搭建的高塔轰然倒塌,她没有说话,只是撇了撇嘴,靠在了一旁的墙上。
大厅里,坐满了“各式各样”的人。戴一顶大礼帽以至于遮住了眼睛的绅士,穿着千层蛋糕一样裙子的小姐,只穿一条黄金制成的裤子的小孩。在某处角落,还有一个长着三只眼睛的大叔,等行芸看过去的时候,才发现他额头中间那只眼睛是被画上去的。“真是一群怪人,哦不对,应该是怪神。”行芸喃喃道。
她瞟一眼身边,才发现所谓“迟到”的,并不只有她和老董。凭着自来熟的天性,他本想上前扩展自己在神界的人脉,却发现老妇人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根烟斗,轻轻一吹,烟斗里忽地燃起亮得刺眼的火焰,然后,她张口,将那团火……吞了下去。
行芸默默的往老董那边挪了挪。她忽然感激起自己的幸运,毕竟老董是这里看上去最正常的一个了,而自己上来后第一个见到的就是他。
短暂的嘈杂过后,会议开始了。
其实行芸不知道会议什么时候开始的,但她注意到大厅内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于是回到门口站好。
大厅中央遮蔽视野的雾气散去。即便隔了老远,行芸也看到一块载着什么东西的平台从地底升了起来。
“嘿,老董,放在上面的是个什么东西啊?”在行芸眼里,平台上的物体被巨大的白色布料包裹,形成一个圆鼓鼓的球,而最上方被放置着小块扁平金属,压的布料上皱起一圈以它为中心的褶,活像一个——小笼包!
老董还没说话,小笼包却说话了——行芸定睛一看,才发现,巨大的球旁拖着一个小小的球形尾巴。天呐,“小笼包”竟然是一个大活人!球形尾巴是他的脑袋,而那奇怪的布和金属,是他只有一个纽扣的衣服。
小笼包故作气势地咳了两下,嗡里嗡气的声音从他嗓子里冒出来。
“神界第……N次大会,现在开始。”
在这样荒谬的气氛和荒谬的开场下,大会正式开始了。不出行芸所料,会议的内容也荒诞得不像样,和村口大妈翘着二郎腿磕着瓜子聊的内容差不多。每一项被严肃提出的议题,大多是关于“某某地方凭空长出一棵树苗”“谁谁家里又添一口人”“谁谁工作时候摸鱼险些酿成大祸”之类的,甚至有个斗鸡眼老大爷在会议中临时提出让大家帮忙找自己早上刚丢的母鸡,结果也被临时列为议题,众人还一脸兴奋地讨论半天。
行芸倒是想通了什么。神们不是奇怪,而是太闲了,闲到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是他们平静生活中的大风大浪。什么奇怪的装饰,奇怪的行为,某种方面来说,只是自我娱乐的方式。
她开始津津有味地听着,后来腿麻了,左瞧右瞧,没人注意到自己,决定坐下来打个盹。她不自主地想,如果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在这里,他会说出怎样的话呢?
因为没有时钟,行芸不知道无聊的会议究竟进行了多久。她快要睡着的时候,一个人的名字将她唤醒了。
“曲势”。
她抬起头,发现平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类似投影仪的东西。但它比投影仪高级多了,不仅是3d立体,还是上了色的。简单来说,就像把场景从空间中挖下来放到这里。而此时,投出的正是那个名叫曲势的人的身影。
在一群怪胎的围观下,曲势显得太过普通。一身贴身的廉价正装,黑框眼镜,面部器官都不大不小,整齐被放置在脸上。但行芸知道,这个普通的外表和衣装,将来会被视为伟大的代名词,即使后来被雕塑家建起雕像,曲势仍然是这副面孔。却令人只能产生仰望的冲动。
当然,行芸是不会仰望他的。
看到曲势的投影,神群骚动起来。
“地上诞生了了不得的人呐!”
“他造的那个机器,什么都能吞得下去。”
“西区有片林子被吞干净啦,就是王家老三那片林子。几天之内就变成沙海啦,家里人都没反应过来,老三陷进去的时候都没来得及救一把呀。”
“啧啧,怪物。”“怪物”……
“肃静!”小笼包重重拍了拍肚皮,示意众人安静,却让行云觉得他愈发好笑,“神灵们,我们该怎样处决他?”
“用山火烤死他”“不,该让他被卷进洋流。”“应该让他见识一下真正的沙漠里,沙尘暴的滋味!”群情激愤下,曲势瘦高的身形显得如此渺小。众神嘴里随便吐出一个天灾,就够让他死上千回万回。
行芸戳了戳老董,问道:“为什么你们那么在意这个叫曲势的人啊?”
老董答:“我们神界的每一个人,从出生起都被创世之神赋予了天上的一块土地,我们生活在那里,同时掌管着地上的天象。如果地上的自然被破坏,天上相应的就要变成你所见到的沙海。我们将无家可归。”
行芸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说道:“那我们见面的时候,你之所以在沙海里……”
“那不是我掌管的地方。”老董打断她,“那曾是我妻子的地……沙海吞没了她。”
行芸没有接话,老董言语里潜藏的哀伤像是无形屏障,将他与外界分隔开来。
而另一边,会议的进程也逐步走入尾声。神们决定对曲势施以最严厉的惩罚。行芸知道,接下来的一段时期,被人们称作人类新时代最黑暗的时期,史学家将其命名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