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芸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小木屋里。她下意识摸摸裤管,嗯,东西还在。
屋内的一切都散发着陈旧的气息,包括木柜、餐桌、还有她睡着的床。床边叠着1套床单被子,看来昨天老董是睡在地板上的。屋内唯二看起来很新的东西,是一张劳动妻子的照片,上面的女人一身红裙,笑得灿烂,还有就是照片旁的银壶,被一遍一遍的擦拭过,表面泛着金属光泽。
行芸出门,看见老董坐在院子里摆弄着什么。
“早上好。”
老董点头表示回应。
“喂,老董,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神也要吃饭睡觉上厕所吗?”
老董又点头。
“嘁,真逊那。”
行芸撇撇嘴,走向老董身边,问道:“你在干嘛?”
老董面前放着一块大圆盘,上面有大、中、小三个圆形齿轮,中等大小的在中间,两侧分别与大、小齿轮相接。而老董正在转动小齿轮,从而使大齿轮转动。
行芸不解地问:“是不是搞错了?这样费力。”
老董瞟了她一眼,答到:“和地上是相反的。”
行芸沉默,物理学又一次不存在了。
她又问:“所以,这个装置是有什么作用吗?”
老董的手向虚处一抓,一个类似于神界大会上看见的投影仪出现在他手中,投射出大海的影像。行芸这才注意到,他们此时身处一座小岛上,四周都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按之前的理论,他们这里所对应的地上也是大海,也就是投影仪里放出的影像。
老董指着齿轮:“它可以控制风暴。”
行芸歪头,表示不解。
老董接着解释:“当我以一定的速度转动小齿轮并带动大齿轮,海面上就会形成一定速度的海风。至于原理……我不清楚。”
“我可以试试吗?”
老董犹豫了一会儿,答应下来:“但你要记住我现在的转动速度,一直保持。”
行芸点头,接过大圆盘。上头的齿轮比她想象的还要轻,微小的触动就能让他转上一大圈。行芸光是想象海风被自己轻易创造出来,手指就忍不住要颤抖。
她瞟了一眼影像,注意到一艘船正驶进这片海域。下意识的,她就要减慢手上的速度。
然而悚然间,行芸仿佛想到了什么,有股触电般的感觉闪过全身。最终,她抑制住了那种冲动。
这时候,行芸听见身后传来笑声——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老董笑。
“你差一点就成为一个神了。”
行芸把圆盘递给老董,撇撇嘴:“一点儿都不好玩。”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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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日常持续了很久。老董照常自己的工作,而行芸一个人在岛上瞎逛。岛上逛腻了,行芸帮老董修好了桨,自己划船出海。晚上回来,老董已经做好了简单的饭菜——石材是天上掉下来的。一开始,行芸总会有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到后来,平淡的生活冲淡了她的好奇心,两个人常常坐那一整天,一句话也不说。
行芸算是理解那些神们无聊的心态了,再这样下去,她觉得自己真的要成为一名合格的“神”了。
老董倒是没有什么感受。他的生命太长了,况且他与其他神不同,不喜欢自己找乐子,他可以轻易地将任何新奇都融入到自己的习以为常之中。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有一天,行芸同他的船都没有回来。老董坐在桌边,一直等到月亮高悬,饭菜都凉透了。他微微叹了口气,将碗筷收拾起来。
老董有一件事没有说。神界曾经确实发生过地上人到来的事情,但那些到来者无一例外都十分短命,不过几天就会死去,没人知道是什么原因。
老董看了看行芸那床被子,最终也没有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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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行芸,出生在三号贫民区
我没有父亲,是母亲一个人把我带大。印象里母亲是一个极其开朗的人,对谁都是一副乐呵呵的笑脸。我们住的地方在贫民区都算得上“老破小”,我们母女俩常常挤在一张床上。母亲喜欢给我画饼,总和我说以后有钱了就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可他只是一个餐厅服务员,怎么可能变得有钱?
六岁那年,母亲带我去这一带唯一的学校,也是在那里,我遇见了老师。
小林老师是那所学校的创始人,在我们眼里,他是三号贫民区的传奇。为了让每个人都获得受教育的机会,他收取的学费相当低,连我们这样的家庭都能承受得起。与仁慈相提并论的,是他的手段。据我所知,每一个让小林老师为难的人,下场都极其惨烈。我们的学校也因此在贫民区扎根。
在学校的日子是我记忆中最快乐的时光。我们不需要时常挨饿,因为学校会提供饱腹的饭菜;我们不用受委屈,因为有人替我们主持公道。小林老师不担任任课老师,但会给我们每个班轮流讲课。在我们眼里,他温柔、博学、耐心,却毫不掩饰自己对某些人和某些事的讽刺,他坐着轮椅,却比我们任何人站得高,看得远。
这样的记忆持续到母亲参加流行的那一天。
在警察制暴过程中,“失手”造成了民众的死亡,母亲就是其中之一。
我不相信母亲会加入救世会,她30多年来没怎么读过书,也没有踏出过3号贫民区一步,脑袋里装的最多的不过是柴米油盐和她的工作。收敛她遗物的时候我才发现,他根本不是因为支持救世会,而是因为去参加游行可以得到一笔对我们家来说数目可观的钱。
妈妈怎么那么傻。
我在浑浑噩噩中度过了好几天,完全不知道一个人的日子怎么过下去。我们狭小的房子和床,在我眼里变得那么大、那么宽,让人不知所措。一想到再也听不到妈妈爽朗的笑声,就感觉心脏要被洞穿了一样。一直到老师来找我的那天,我都把自己缩在家里。
那天,我打开门,看到老师坐着轮椅待在门外,我不知道应该以怎样的表情面对他,只是叫了一句“老师好”。一出口,才发现嗓子干得快说不出话了。
老师进门后,我坐在一旁,不知做什么好,也想象不出他会对我说什么。老师也没有过多言语,他帮我收拾了一下自母亲离开后就乱糟糟的屋子,叠好被子,然后从冰箱里拿出的仅剩面条给我下了一碗面。
那只是一碗普通的清水面,然而,当热滚滚的汤从上到下淌过我的身体,我感觉自己被一股暖洋洋的气息怀抱,不由自主哭了出来。
我一面哭一面对老师说,我好饿,真的好饿好饿。
老师轻声安慰我,让我吃慢点。接着叫我吃完了跟他一起去学校,他说妈妈交的学费够我上完剩下的课程。
我知道他在骗人,但还是点点头。
去学校的路上,老师忽然问我一个奇怪的问题。
“行芸,现在的你是怎样看待这个世界的?”
我小声回答:“我讨厌这里。”
“那如果,我邀请你和我一起毁灭这个世界,你会答应我吗?”
换做以前,我早就笑出来了。但那几天我情绪低落,只是淡淡回应:“好。”
“不怕我骗你吗?”
“老师这么聪明,要骗我的话,我也看不出来。”
老师笑了:“傻孩子,别那么贬低自己,其实你有着别人所不具备的力量。”
我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说。
“你知道刚才你见到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我摇头。
“你在努力的微笑。”他说,“即便沉浸在巨大的痛苦里,你的潜意识仍在告诉自己,要将正面的情感传递给别人。在这个时代,在贫民区里,这都是一种宝贵的品格。”
我又有点想哭。因为我意识到这一点是我那乐天派的母亲用行动教我的。
“对了,既然你答应我,为了表示感谢,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的好奇心被激起,刚想要询问,却发现老师不见了。我有点不可置信,左看右瞧,都没看到那熟悉的轮椅。凭空消失?我头脑刚诞生这样的想法,却发现四周似乎冷了下来,向前一步,竟然踩在了软绵绵的雪地上!可现在是盛夏!
我呼唤着小林老师,他才笑眯眯地出现在我眼前,世界恢复了原样。
他对我说:“我能够修改一定范围内的人对周遭事物的认知,就如同你刚刚看见的那样。”
我说到:“别人都说老师你有神力,原来是真的。”
这样,我们以小林老师为核心的反派组织成立了。
后来,组织里又加入了肌肉男和黑长直两个人(我基本用外号称呼他们,所以暂且这样说好了)。他们同样是小林老师的学生,而且我猜测都与我一样有着并不美好的过去,所以即使后来我们相处的很好,也从不提每个人过去的事。
虽然我们是一个组织,但从来不与别的,像是旧社会那样的组织一样扩充人员、举行聚会。我和肌肉男被分配的任务是吃好喝好,强身健体,而黑长直比我们聪明,她跟着老师学习一些操作技术。
老师跟我简单地提过天上的世界,我感到神奇,想要多了解一点,可他总是不说。他说有些事当我真正的在天上经历了之后才更加感同身受。我只需要知道自己的任务是找到某个老人,把东西送给他就行。
切,谜语人。
计划真正实施的那天,小林老师和肌肉男负责转移他人注意力,而黑长直和我来到某个建筑物的地下深处。
那里藏着一门巨炮。
我仰头望着它:“难以想象老师偷偷弄了这么大个东西。”
“准确来说,是「请」一些工人做的。”
“……也对,喂,那个肌肉男干嘛去了?老师去转移警察注意力就算了,他有什么用?”
黑长直从一堆仪器里抬起头:“你可搞错了,今天肌肉男才是主力,老师只是去休息了而已。待会大炮启动需要十几分钟,肌肉男会在富人区里大闹一场,掩盖掉这边的巨响。”
“为什么不干脆让老师把我们几个人的存在从别人的脑袋里抹掉?”
“建成这门巨炮后,老师就没办法用那么大规模的神力了。”
“但肌肉男只有一个人……”
“我们给他提供了很多设备,有些如今的人们甚至闻所未闻。而且……”黑长直顿了一下,盯着我说道:“我感觉他杀过人。”
“咕咚”,我听见自己咽下口水的声音。
我躺进炮管,黑长直丢给我一袋东西,我一摸,是一把手枪。
我瞪大了眼:“你哪里来的?”
“每个人都有秘密,不是吗?”
我暗自嘀咕:我就没什么秘密。
炮管外传来那个有秘密的女人的声音:
“这是饯别礼,祝你一路顺风,行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