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芸划着船，再次来到了图书馆。
小屋依旧是那么陈旧，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草原上。行芸推开门，天树老人仍旧一身白袍坐在那里，仿佛不曾挪动过。
行芸把手上的一叠书递给老人：“上次借的书看完了，还给你。”
老人闷闷地说道：“这是送给你的，不用还。”
“好吧。”行芸收回手，出去把书放回船上。
“那我要开始下一步咯。”
老人坐在那，默不作声。
行芸撩起自己宽大的裤脚，露出了她自来到神界以来一直隐藏的东西——那一排紧贴在她腿上的炸药。
“还好进神界不用安检。”行芸想着，将其中长相最奇特的一枚撕下来，放在老人的白袍上。
“这是老师为您贴心设计的。高温会在很短的瞬间将人变成气体，神经系统都来不及反应，所以您不会经受痛苦。”
“他还让我给您带句话，您的学生来实现与您曾经的诺言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终于意识到自己即将死去的事实，行芸看到老人脸上厚厚的褶终于动了动。行芸没有在意，把剩下的炸药依次放在图书馆用以承重的墙面上。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行芸。”
“小林是你的老师？”
“对。”
“他在地上都做了些什么？”
行芸小声嘀咕：明明可以自己看，非要我说干嘛？
“嗯……简单来说，老师成立了学校，帮助了很多人，然后在学生里选了三个人，成立了反派组织。他还研究了很多的技术，最终造出了那门巨炮，把我送到这里——如果不是老师身体承受不住巨炮的冲击，他应该会自己……”
行芸没说完，听见身后传来“哼”的一声，似乎是老人在笑。
“小林，他终究只是一个人类。”
行芸有些不满，顶了一句：“小林老师本就应该做一个人类。”
老人摇头：“小林拥有凌驾于万物的力量。他可以选择统治、胁迫、暴虐，但他的行动中，我只看到了隐忍、压抑、怜悯，还有……”老人用枯枝指着行芸，“这种你们人类所谓的理想与英雄主义。他鄙夷人类，却始终脱不掉自己人类的躯壳。在灵魂深处，它仍然是贫民区那个如履薄冰、谨小慎微的孩子。”
行芸瞪着他：“那老师他成功了。结果证明他没有错。”接着别过头，一面恨自己嘴笨，不能多说上几句，一面低声骂了句“真是个木头人”。
老人隔了好一会儿没说话。沉默许久，一口浊气从他衰老的身体里吐出：“也许。也许是这样罢了，毕竟，我从未离开过这一方天地，又怎么评判别人的是非？”
他抬起头：“孩子，你呢？你又是为什么才走上了与他并肩的道路？”
行芸想了一会儿，答到：“其实一开始，我只是一时冲动，顺着老师的话答应了他。后来老师和我说了，严格来说，我们并不是在毁灭世界，而是在创造世界。就像很多小说里讲的时间线一样，我们毁掉了现在，但在时间的另一端，会出现更多的分支，在那些分支里，可能不会有贫富区的分割，可能不会有老师幼年的那次瘟疫，可能……妈妈不会离开我。如果我们真的可以打破既定命运的牢笼，我想我愿意去试一试。”
老人点点头：“的确，也许老董和你说，这间图书馆只是记录，并非创造。但仔细想来，每个人的一生都只能有仅仅一本书上的文字写就。谁又清楚究竟是人使文字诞生，还是文字造就了人。”
谈话间，行芸的工作已经完成。她走到门口，转过头，看着那个扎根于此的老人：“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我也要问你一个。
——为什么要一心寻死？”
老人抬头，行芸第一次看到层层叠叠的皱纹间显现出他的眼睛。此刻，它们的污浊之中闪烁着难以言明的光芒。
“你看到这里的人应该已经明白了。人的生命之所以可贵，在于死亡和痛苦的存在。当拥有了无穷的生命和长久的安宁甚至主宰自然的权利，人也就失去了对自我的感知成为了他们口中的神。我都记不起上一次感到快乐是什么时候了。这种无聊的闹剧我不想再参加下去了。”
“如果我还能遇见老师，有什么话需要我带给他吗？”
“……”老人笑了，这回是哈哈大笑，让人感觉下一秒他的声带就要断掉，“让他少读书，多睡觉。”
行芸转回头，乘船离开。
身后，熊熊的大火直冲天上的晚霞，浓烟扩散了半边的天空，仿佛整片的云彩都燃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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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以后，神界开始崩塌。
天空、大地，一切的一切都出现了裂缝，好像是正在被打碎的工艺品。人们的呼喊混杂着大厦将倾的呻吟，勾勒出末世的图景。图书馆余烬中，残余的书页上，文字随火焰一同消散，飞入路过的晚风里。
时间与空间的崩坏悄然进行着，没人知道世界会走向什么地方。
老董抱着银壶，缩在那栋老屋里。小床上，是留给行芸的床单与棉被。
在没有人的记忆里出现过那个粉发女孩，没人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