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鹿青低头看着手里的白瓷杯,左眼皮没来由地一跳。
琥珀色的茶水泛着波纹,热气夹着花香袅袅地往她鼻子里钻。
那香味很特别,不只是单纯的甜,还带着一股清冽的气息。
这个味道确实好闻,但她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所以叶鹿青没喝。
她端着杯子,目光从杯沿上方越过去,看了看樱芊芊那张笑眯眯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琥珀色茶水。
她咽了口唾沫,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
正当她准备再试探几句的时候,旁边忽然探过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叶鹿晴不知什么时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凑到叶鹿青手边,鼻尖微微翕动,对着那杯茶闻了两下。
她的表情很认真,仿佛是药剂师在辨认药材的成分。作为阵术师接触的材料五花八门,药材自然也在其中。
少女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张开嘴。
“这是……”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樱芊芊的手已经捂了上去。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叶鹿青只看见一道残影。樱芊芊的右手稳稳地覆在叶鹿晴的嘴上,另一只手依旧搭在膝盖上,脸上的微笑纹丝未动。
叶鹿晴被捂得发出一声闷闷的“唔”,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从樱芊芊的指缝上方露出来,无辜地眨了眨。
“小晴师姐,”樱芊芊偏过头,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朋友,“你好像有点困了,要不要先去床上躺一会儿?”
叶鹿晴又唔了一声,这次带了点抗议的意味。
叶鹿青看看被捂着嘴的阿晴,又看看笑容满面的樱芊芊,再低头看看手里那杯还在冒热气的花茶。
嗯,这玩意肯定有问题。
“小樱,”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这个茶……”
“茶是我自己配的。”樱芊芊转过头来,先发制人地截住了她的话头。
她松开了捂着叶鹿晴的手,顺便帮这位师姐把蹭乱的刘海理了理,动作自然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叶师姐离开后,你的院子就空落落的,院里的灵植没人打理,渐渐就枯萎了。”
亲传弟子的居所靠近碧水湖,那里灵气充沛,是个种灵植仙草的好地方。
但再好的灵植也要花时间打理。叶鹿晴长期在天剑峰和萧青璇待在一起,院子一直空着。等樱芊芊游历完再回来,原先那些花花草草便凋零了。
“有一天我散步到叶师姐的院子,便把当年你送我的七情枝栽了下去。”
“虽然长不成七情树,但结出了几朵小花。”
樱芊芊盯着叶鹿青手中水杯,眼神柔和地看着飘起来的花瓣。
“虽然叶师姐不见了,但每次看见这些七情花,我就会想起叶师姐,想起叶师姐教我六欲牵机阵的那些日子。”她微微垂下眼睫,那双湛蓝色的眼睛被睫毛的阴影遮了大半。
叶鹿青静静地听着樱芊芊的话,思绪也回到了那时候。
她一时间有些口渴,下意识端起杯子,稍微喝了一小口。
清甜的滋味瞬间涌入口腔,在舌面上绽放,滑过喉咙之后唇齿间还留着淡淡的回甘,随之而来的是淡淡的苦味。
她微微皱眉,苦味虽淡,但持续时间却比她想象的要久。
樱芊芊微微一笑,旋即伸出手,从桌上拿起另一个杯子。
同样的白瓷杯,杯壁上画着同样的细枝樱花,二者看不出任何区别。
她端起热水壶,壶嘴微微倾斜,琥珀色的茶水注满第二只杯子,花瓣的香气又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做完这些,她端起刚倒的茶水,凑到唇边,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热气,然后也喝了一口。
“我也想喝。”旁边突然传来一道软糯的声音。
樱芊芊微微一笑,又拿出一个白瓷杯,不过上面没有印任何东西,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杯子。
琥珀色的茶水倒入第三个杯子,这次只倒大半杯,热水壶里就没东西了。
不过叶鹿晴丝毫没有在意,她拿过茶杯,小口小口喝着,被烫到还会吐出粉嫩的软舌。
叶鹿晴又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茶杯。
“所以,第一年和小樱一起游历的人是谁?”
樱芊芊放下手中杯子,然后抬起了眼,湛蓝色的眸子对上叶鹿青的目光。
“是裴师姐。”
叶鹿青点了点头,这个答案在她的意料之中。
离开前她见了萧青璇和叶鹿晴,即便不算心愿已了,想必二女对她没什么执念。至于上官玉和夏晚璃,她的消息传到二女那里的速度不可能比到玄霄上宗快,那就只剩下裴如意了。
所以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叶鹿青并不意外,只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揪了一下。
“我和裴师姐返回宗门的路上听到了一个消息。”樱芊芊继续说,“平顶山决战的时候,有个长得很像叶师姐的洞虚神君从天而降,帮合道战场解了围,还破坏了姜临渊的阴谋。”
“我们听完就知道是你。”樱芊芊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些许得而复失的遗憾,“能做出这种事的,除了叶师姐不会有别人。”
“我和裴师姐立刻回了宗门,打算找萧师姐说一声,她最在乎你,就算我们找不到,她肯定可以。”
樱芊芊的语速渐渐慢了下来,像是在回忆一段很久以前的事,“等我们回到宗门,萧师姐却说你来自另一个世界。她说你最后见的人是她,说你已经把身体还给了小晴师姐,然后天道把你送回去了。”
她停顿了一下,窗外的风吹动了窗帘,阳光在地板上晃出一片流动的光斑。
“萧师姐还说,如今通道已经关闭。修仙界和那个世界之间再没有任何连接,上一个打开通道的人是姜临渊,可如今她也死了。”
“我和裴师姐急得团团转,想让萧师姐想想办法,可她说天道送你回去已经耗尽了力量,再想打开一次通道又需要百年。”
“可我又怎么能等百年呢。”樱芊芊轻叹,“成仙限制打破后,修仙界立刻陷入新的混乱,甚至比戮魂宗掀起正魔大战时还要乱。”
“各家都在争夺修炼资源以求登上仙路,就连玄霄上宗这般超品势力都只有自保的份,我一介元婴寿数虽有千年,但谁能料到百年后会发生什么呢。”
樱芊芊转过头来看她,那双湛蓝色的眼睛被睫毛的阴影遮着,看不清眼底是什么表情。
“我们的争吵惊动了小晴师姐,很快便被萧师姐赶出她的洞府。”
“回去后我在自己的洞府里坐了一晚上。”她又说,“第二天早上我便去找了裴师姐,她的剑就放在桌上,也是一夜没睡。”
“我问她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找你。”樱芊芊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现在还记得,裴师姐一句话都没说,直接站起来收好剑,我们两个去通天峰接了个外出任务,就这么离开了宗门。”
叶鹿青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她手里还端着那个白瓷杯,指尖轻抚樱花的笔触。
樱芊芊没有停顿太久,继续往下说。
“姜临渊死后,所有人都在找这位半步仙人留下的东西,认为她肯定留下一座存着所有家当的秘境。那些洞虚、合道……甚至下四境的修士都在搜索这份泼天的资源,谁先拿到就能继承姜临渊的遗产,第一个成仙。而正道和魔道的界限比以前更模糊,每天都在死人。”
“我和裴师姐的战力虽然堪比化神,但新发现的秘境周围高手如云,化神根本不算什么。”
“至于玄霄上宗的名头,能压住一些普通势力,但那些超品势力和世外散修根本不会理会。”樱芊芊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次危险是在南疆的万蛊林,我们路过一处和时空大道有关的秘境,还没进去就碰到一个化神巅峰闭关多年的老怪物。裴师姐的剑被他的本命蛊虫咬碎了半截,我用尽了所有阵法材料才把我们传送出去,在最近的坊市养了半个月的伤。”
“第二次是在北境冰原,传言妖皇烛龙准备举万妖族之力突破成仙,突破之时打开了一道通往仙境的缝隙,进去的人都有去无回。”
“到那里我们才发现妖皇冲击仙境是假的,那是妖族道尊散播的谣言,就是为了吸引人来炼化成他的修为。好在两位太初仙宗的洞虚神君出手,我们才得以死里逃生。”
“第三次是在东海,有人说东海的归墟可以通往另一个世界,而且真的有人拿到了不属于修仙界的奇怪物件。”樱芊芊道:“可惜我们在归墟裂缝里找了七天,仍然没找到任何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道路,还险些被归墟暗流碾碎。”
“要不是裴师姐及时用了宗主的玉佩,我们可能真就……”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抿了抿嘴唇。
“那次回来以后,我们就被宗门师长禁了足。虽然试过逃跑,不过很快就被抓回来了。”
叶鹿晴微微颔首,这二人都是宗门希望,未来可能成为洞虚乃至合道境大修的存在,宗门不可能放任她们送死。
“最后一次是被萧师姐抓回来的,那时她刚突破洞虚境界,抓住两个元婴巅峰易如反掌。”
“她告诉我们成仙是唯一再见到你的方法,除此之外别无他路。”
“我和裴师姐被她说服了。或者说,我们终于认清了事实,修为才是最重要的。即便有找到你的路,没有修为也打不开它。”
“从那以后我和裴师姐就留在宗门,每天就是修炼修炼再修炼。实在累了,就去叶师姐的院子里看看,有时候我还能碰到裴师姐,我们一坐就是一天。”她的眉眼微微舒展。
樱芊芊把目光转回来,“直到十年后萧师姐找到仙缘秘境,我们跟着进去,终于意识到经年累月修炼没白费,否则连仙缘秘境的机会都抓不住。”
“秘境里很无聊。”她歪了歪头笑了一下,“那个时候支撑我坚持下去的想法只有一个,等找到叶师姐以后,就不会再无聊了。”
叶鹿青的眼眶有点发酸,她忽然理解了樱芊芊刚才说的那句话的逻辑。
为了以后不再无聊,只能牺牲一下现在。
“不知道秘境过了多久,萧师姐赶在所有人之前突破了,她还是这么厉害。”
“后面便是仙缘认主,整个秘境的力量灌注到她一个人身上。我们也沾了她的好处,分到了机缘,出来的时候都到了合道境界。”
“成仙后本应该是修仙界新的势力划分,然而离开秘境的第二天,萧师姐就用仙人之力打开了通道,我们几个顺着通道过来了。”
她把话说完,安静了片刻。
“叶师姐。”樱芊芊歪着头看她,“你问我的问题我都回答了。”
“能再次相见一直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所以叶师姐不需要再说‘抱歉’了。”
她右手轻抚叶鹿青的脸颊,手指微动,抹掉叶鹿青不知何时溢出眼眶的泪水。
“小樱,我……”
叶鹿青想说的话还没说出口,却忽然察觉到一丝晕眩。
其实这不是突如其来一瞬间发生的事,她从放下杯子开始就感觉有些许异样,只是樱芊芊的故事讲得太投入,让她的注意力一直没在自己身上。
现在故事讲完了,她才意识到自己的体温正在以一种不太正常的速度上升。
她的脸颊开始发烫,耳垂红得像是被人拧过,呼出来的气也比平时热了几分。
伴随着发热而来的是一种无法描述的无力感,不是生病导致的虚弱无力,而是舒服到不想动的无力,如同泡在温度刚好的热水里,浑身的肌肉都在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
“嗯……”
她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椅背上靠,但那种无力感底下又压着一种隐隐的兴奋,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呼吸的节奏也乱了一点点。
叶鹿青心里咯噔一声。
药效,好像发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