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仪式开始前。
上官玉从人群中穿过，走到颁奖台左侧的候场区。
仿佛察觉到熟悉的脚步，萧青璇整理护具的手微微一停，转头看了过去。
“是你啊。”萧青璇将护具装进随身的收纳袋里，“怎么样，刚到这边这边还习惯吗？”
上官玉微微颔首，在成仙后萧青璇的帮助下，她们每个人根据自己所成就的大道获得了一个合理身份，就连这个身份所应该拥有的知识都一并获得了。
“你那边顺利么？”
第一次打开通道的时候，只有她、樱芊芊、叶鹿晴和夏晚璃要过来，是裴如意暂时改变了主意，萧青璇这才又回去接了一趟。
“嗯，有惊无险。”萧青璇声音依然清冷，但其中多了几分柔和。
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完全不同，叶鹿青回来的时候地球只过了一个月，她们那边过了二十年，地球这边却只过去了一两天。
这自然是仰仗成仙后萧青璇掌握了天道的力量，但她们原先所在的修仙界不过是个小世界，即便掌握了天道，能办到的事也是有限的。
如果拖得再晚一点，萧青璇和裴如意可能要到几年，甚至十几年后才能到达地球与众人相聚。
上官玉点了点头，目光越过萧青璇，落在她身后那个正在调试弓弦的身影上。
裴如意站姿笔直，手里握着那把反曲弓的弓把，右手反复拨弄弓弦。
她的动作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区别，专注、沉稳、一丝不苟。
但上官玉还是清晰地捕捉到，裴如意指尖的动作比在修仙界时多了几分僵硬。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冰蓝色的眸子低垂，视线紧紧锁在弓弦上，仿佛整个操场上的喧嚣都与她毫无关系。
上官玉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操场入口的方向。
人群之中，三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靠边的位置。
她感知到叶鹿青的那一刻，萧青璇也感知到了，裴如意自然也感知到了。
即便失去了修为，有些人在她们眼中依然重要无比，耀眼无比。
裴如意指尖动作突然变僵硬不是因为弓弦出了问题，正是因为那个人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上官玉收回视线，看了裴如意一眼，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还没放下么……”她在心中暗道。
“这位同学，颁奖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无关人员请离场。”一旁的工作人员提醒。
上官玉微微颔首，又转身看了萧青璇一眼，从颁奖台离开。
颁奖仪式很快开始，主持人站在立式话筒前，用洪亮的声音宣布萧青璇和裴如意的成绩。
“热烈祝贺我校体育学院萧青璇同学荣获世界击剑锦标赛女子佩剑个人冠军、团体冠军！祝贺裴如意同学荣获世界青年射箭锦标赛女子射箭个人金牌！”
台下掌声雷动，体育学院的蓝色院服连成一片海洋，前排的领导和嘉宾纷纷起身鼓掌。
叶鹿青站在人群里，看着萧青璇从颁奖台左侧走上红地毯。
她走路的样子和当年在天剑峰上一模一样，脊背挺直，步伐不疾不徐。
她接过领导递来的证书和花束，微微欠身，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那微笑恰到好处，不过分热情也不过分冷淡，举手投足之间是从容与淡然。
叶鹿青恍然，是啊，如今的萧青璇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因为她一句话就黑化值飙升，一有叶鹿晴的消息就动用雷霆手段的偏执剑修，也不再是那个执着于追妻火葬场的清冷仙子。
现在的她从容无比，仿佛已经经历了无数次这样的场面，千帆历尽后宠辱不惊，看透一切。
“是姐姐。”叶鹿晴在旁边两眼放光，少女的声音依旧软糯，但扯住叶鹿青袖子的手却暴露了她内心的小小激动。
叶鹿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萧青璇已经从台上走了下来，正站在候场区边上和一位校领导低声交谈。
她说话的时候微微侧头，余光恰好扫过叶鹿青等人所在的方向，朝她们眨了眨眼。
叶鹿青也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目光交汇，紧绷的神情竟也微微放松，嘴角下意识勾起一抹弧度。
看来在她走后的二十年里，萧青璇和阿晴的关系又好了许多，也成长了许多。
然后她的目光移向了另一个人。
裴如意站在萧青璇身后半步的位置，怀里抱着那束获奖的鲜花。
她的表情淡然得多，面对领导时微微欠身，面对记者时礼貌点头，所有动作都符合一个国际健将级运动员该有的仪态。
但她的眼睛没有任何温度，与其说是淡然，倒不如说木然更贴切。
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只剩最后一小簇尚未熄灭的火苗，还在瞳孔最深处微弱地燃烧。
叶鹿青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她想过裴如意可能会生她的气，可能会不想见她，可能会冷着脸从她面前走过假装不认识。
她在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但她没想过会看到这样一双眼睛，更别提两次把裴如意的剑心打碎的人，都是她自己。
“阿意……”她下意识轻轻唤。
叶鹿青的声音很小，别说在如今这般嘈杂的人群里，即便在空旷安静的环境下，隔了这么远也不可能被任何人听见。
可台上的裴如意如同心有所感，她的目光从怀里那束鲜花上移开，抬眼穿过颁奖台和观众区之间的空气，直勾勾地落在了叶鹿青身上。
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在认出叶鹿青的瞬间微微闪动，但她很快却把头别了过去，不再看叶鹿青。
那双眼睛重新垂下去，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裂痕，只剩下两片安静的阴影。
叶鹿青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凿了一下。
“她还在生我的气……”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阿意，内心甚至浮起一丝到底要不要去面对她的犹豫。
真丑陋啊……叶鹿青自嘲地想着。
裴如意别过头去的动作自然也被周围的人捕捉到了，台上的领导和嘉宾面面相觑，台下的记者快门闪动。
台上主持人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继续说下去还是该询问裴如意的状态。
萧青璇往前走了一步，不动声色地侧身挡在裴如意面前。
“抱歉，我们刚从国外飞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有些累了。”她的声音清冷却不失礼数。
主持人和旁边的领导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然后立刻点头：“当然当然，辛苦了辛苦了，两位同学先回去好好休息。”
后续按照安排还有个座谈会，以及和教练的见面交接会。
可这些和两位国际级健将的身体健康相比都是小事，院校领导不会冒这个风险。
院领导亲自领着萧青璇和裴如意往出口走去，校学生会的几个干事在前面开路，还有人给南区校医打去电话。
记者们收起设备，观众席上的学生交头接耳后，也只能先行离开。
叶鹿青还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看着萧青璇和裴如意的背影渐渐走远。
她想追上去，脚下却像生了钉子一样纹丝不动。
她感觉脑袋像是生锈了一样，不知道追上去了该说什么，只能无力地垂下去，像个打了霜的茄子。
回到现实后她反而不如先修仙界那样能放开手脚，像是褪去保护自己的铠甲一样畏首畏尾，每到关键时候就会掉链子。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水晶鞋和南瓜车带来的梦幻泡影也结束了，谁又会喜欢一个平平无奇的灰姑娘呢。
然而下一刻，有人拉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不大，但五指狠狠扣住她的手腕，掌心传来温热的力量。
叶鹿青下意识抬起头，看到的是樱芊芊的侧脸。
樱芊芊却没有看叶鹿青，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盯着那两个快走到操场出口的蓝色背影。
叶鹿青那如同灌了铅的身体一个踉跄，如同一间尘封已久的破房子，窗口瞬间被灌入大量清爽空气。
樱芊芊在前面拽着她，少女的声音被迎面的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清楚落进叶鹿青耳朵里。
“叶师姐，我们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