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兔收光,我们跟随着猫的运动轨迹一路朝南步行10分钟左右,眼下来到极度吊诡的幽暗环境。这片区域的地理位置位于城乡结合部,搞不好甚至濒临边缘地带。
眼前赭石色的土地被废弃,缺乏维护,最后导致衰败贫瘠。这里人迹罕至,草木凋零,植被覆盖率远远低于正常而言的平均值,堪称荒芜之地。犹如上世纪美国的大萧条导致经济萎靡不振,给予人一种“黑色星期二”的异样之感。
而后,面前出现了一座类似于制造工厂的建筑物,大多数民营企业家会与政府签订意向合同征用土地建厂经营。
不过从周遭破败不堪、杂草丛生的环境推测,应该是迫于城市发展搬迁过后已经被废弃许久的旧址。
从土地循环利用与保护环境生态、布局又特意远离住宅区域、避免影响周围百姓休息等种种因素推测,由此判断这块地区很明显曾经是工业用地,并且规模势头不小。
工厂外围则是被水泥筑就而成的月魂色围墙和氧化生锈的红棕色铁丝网团团围住,形成四面人为的保护屏障。
由于视野偏暗的原因,我们只得随意寻找一个可以进入的路口,凭借朦胧的月色我们好奇地打量里面的布局。
幸运的是我们应该刚好不偏不倚地从大门附近进去,这才得以不用像无头苍蝇般大费周章的校准方向,勘察地形。
工厂内部左侧坐落一座破败的居住楼房,右侧角落存在几栋类似灾区救援临时搭建的联排矮房与看似正常的居住楼房,正中央则是一大片偌大的空地,再往前则是一座轮廓庞大的简易工厂。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新鲜的东西供我们发现。
这也许是我第一次来到这么遥远偏僻的地方,毕竟一直深居简出,此番不虚此行,也算弥补没有长途跋涉的经历。
那只在我们印象中温顺的猫把我们带领至此地,一瞬间的功夫便悄无声息地从我们眼皮子底下直勾勾地溜走了。
“这里应该就是跟随你口中而言的神圣使者所抵达特定地点的神圣天堂吧,不过就我来看怎么感觉有一点破败不堪呢?”
我逐渐有些许犯困,哈欠连天,但还是姑且不忘调侃一番一行。
“既来之,则安之。不觉得习惯了大城市的荣华风景,来到如此特殊的地方具有别样的寂寥美感吗?”
“确实如此,黑漆漆的一片片确实是暗度陈仓,暗室屋漏的好地方。由于这里阳气甚微,说不定此地鬼魂萦绕,等哪一天就会现身作恶。”
“这种吓唬小孩的话可骗不到我,况且我从小就不信鬼神之类的邪说。”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觉得多多少少对神明还是要怀揣些许敬畏之心,如此心中才能释然,避免污秽之物缠身。”
一行不屑一顾,仿佛对鬼神之物持有一种存疑的态度。如此看来,我与她的立场观点又一次针锋相对。
“我觉得应该优先察看此地最具特色的工厂,左右手两边的楼房还有角落那一排的联排矮房应该并没无值得调查的必要。其次,我也想见见正规工厂的内部布局,就当满足私人的好奇心。”
“依你所言,况且真有鬼神之物存在也方便逃生,毕竟那些连排矮房怎么看都觉得像是等待猎物上钩的陷阱。”
我耸耸肩,虽然我喜欢狭小温馨的房间因为这样具有充足的安全感,但如此简陋的居住场所,还是未免抛弃在一旁不谈。
打开工厂并未上锁的卷帘门,车间里所弥漫的机油气味扑鼻而来,不过奇怪的是我居然一点都不反感,甚至还觉得有些许好闻、些许亲切、些许柔和。
此时我有感而发,这种特定场所才有的标志性事物,犹如化学工厂的刺鼻药剂,书香门第的古典醇香,美术教室的绘画颜料。
“这种气味真是独特呢,有一种令人上瘾的魔力。”
“毕竟这是伴随他们一生的独特气味,正所谓忍常人所不能忍,受常人所不能受,是为大智也,此言当是如此吧。”
一行此番见解更引发了我的深思,我体内不禁热血沸腾,慷慨激昂地说道:
“他们的思想是先进的,他们的三观是正直的,他们也能侃侃而谈以小见大的人生哲理,言语间透露着质而不野,满接地气。
①譬如对于安全方面,他们说道:机械是把双刃剑,他是朋友,又是敌人。无论何时何地,工厂的首要规则就是安全第一,人的生命乃无价之宝!
对于国际形势,他们说道:我国作为制造业大国,从发达国家手里面抢夺饭碗,竞争激烈,当代的幸福生活着实不易,应当好好地珍惜。
对于家庭层面,他们说道:一个人只要身怀一项本领与技能,就不会投机取巧,以至于误入歧途。我们理工男与技工的魅力之处就在于对老婆死心塌地,工资全部上缴。”
此番言语引得一行莞尔一笑,继续耐心地倾听。
“试问哪个男生能拒绝机械钢铁所锻造成器具的魅力呢?供给作业照明的橙黄机床工作灯,车床隔板上掉落的卷丝铁屑,高速嗡嗡运转的钢卷,上手操作笨重的机械却能够产生精细的零件,以此产生的自豪与成就感不言而喻。
师傅们操作车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从启动车床、揣摩手感、调试设备到打磨零件、校准刻度、磨砻淬砺等加工程序一气呵成。娴熟的令人心疼,这背后是他们付出了无数的心血与汗水所掌握的引以为傲的生存技能。
在这里所谓“领导”只是一个虚无的头衔,看起来更年长的老者手捧保温杯,统一身穿暗色系的衣服与车间的工人并无二致,自然而然地融入到团体中的一份子,谈笑风生。
他们的核心特征则是头发稀疏秃顶,却又笑容可掬。指缝间残存黑垢,双手滑润。面对家常般硬实结印的老茧、伤痕累累的粗糙手掌却早就习以为常。那是他们的钢铁烙印,是他们坚贞不屈的精神象征!
他们老实憨厚,为人淳朴,犹如星星之火一样散落中华大地,自我燃烧的璀璨夺目,照亮大国之光!
不同于电视台上新闻联播里光鲜亮丽的滤镜车间,工厂环境乃是恶劣环境的代名词。他们任劳任怨地辛勤工作、有条不紊地团队配合、大汗淋漓的爽朗模样,反馈并呈现着最真实透彻、朴实无华的生活。他们义无反顾地坚守自身岗位,伟大的形象历历在目,不禁令人喜极而泣,肃然起敬!
这就是我对工人阶级最全面,最整体、最恰当的认知与看法。我不明白、也不理解为什么有许多人瞧不起工人阶级,在如今满足人民高物质条件需求与支持科学技术飞跃的同时,哪样东西与工人之间没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或直接,或间接。
明明历史上第一个登上东方明珠的并不是万恶的资本家,而是铁血工人……”
“我非常赞许你这番见论,虽然我们白洛也家族是位于首位的管理阶级,可我们家族的成员都非常具有亲和力与号召力,都会体谅、善待那些日夜劳苦的工人,或慰问,或发放福利。
畏威而不为德,德与威是相互辅佐,相得益彰的。正如法律一样,既要以严格的理性为基础,又要兼顾人性的温度,以至于二者在司法实践中形成动态平衡。
我们家族对于人事上的管理也是在恪守规矩的前提下尽量俘获人心,毕竟团结是一个最重要的资本。这也是为什么我们集团下位所掌管的产业能够长久保持蒸蒸日上的原因。”
“首次制造出机器并广泛应用,以蒸汽机和机械化生产为标志,始于18世纪60年代的英国,工业革命堪称人类文明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工程之一!
至此,我想说的是——
工人阶级领导一切,这是最高指示!”
伟人的言论都是鞭僻入里,言微旨远。因此我能够深深地体会到你肺腑之言里的豪情万丈。”
之后,我们两人一边漫无边际地闲言阔谈,一边慢悠悠地参观工厂内部被遗留下来的设备。
等正式参观完毕,我们又重新规划路径,准备从右手边破败的楼房开始调查。
由于一楼的门窗紧闭,所以我们便一路直通二楼。
楼道内空气污浊沉闷,感觉给人一种呼吸不畅的难受。破旧的杂物堆积如山,表面具有凹陷、产生裂缝的墙皮在地面大量累积掉落的灰屑,极端狭隘的肮脏过道一次性恐怕只能容纳一个人经过。
我们挑选就近的房间推门而入,一股醉醺醺的酒气扑面而来,经久不散。由于屋顶的灯泡早已损坏,于是我们只能借助手机的闪光灯逐一排查。
廉价包装的食品塑料袋、丢弃的干瘪烟头、数不胜数的绿色酒瓶散落满地,不远处透风的玻璃早已破碎的所剩无几,窗外垂吊的钴绿色藤蔓把墙壁缠绕的严严实实。
令人出乎意料的是这里居然有人类生活的痕迹残留,难道是流落街头的乞丐与叫花子吗?
经过长期风吹雨打,导致墙体开裂,承重柱变形或倾斜,以至于楼房整体结构恶化,甚至还会有坍塌倒闭的风险。毫无疑问,以上所存在安全隐患根本就不宜人居住。
“还有最后一个楼层,去上面一探究竟吧。记得注意脚下,因为灯光昏暗,难免磕磕绊绊什么东西,容易摔倒。”
一行微微点头,默认我来打头紧紧尾随身后,我提心吊胆地不断打量着前方的道路,生怕存在肉眼不可见的安全隐患,如此一来小命便一命呜呼,曝尸遍野了……
经过两条漫长的楼梯来到三楼,奇怪的是面前竟然出现了一扇锈迹斑斑、网格栅栏形状的铁门挡于跟前,把我们隔离开来。
“看样子是禁止通行,只能掉头返回,未免有一些扫兴。”
我无奈地转头通知一行,可她却默不作声来到我的身前不断观察眼前的阻碍,最后鼓起勇气上手拨弄推拉几下铁门,随后铁门便奇迹般伴随嘎吱嘎吱犹如用手刮蹭黑板的刺耳声响打开。
“你都没有尝试怎么知道无法通行?至少要上手实践勘察仔细吧?退而求其次,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就动用武力破坏。”
“我的过失,但你这退而求其次之法未免有些不现实,那可是铁门耶……”
我们一路推门而入,步步都如履薄冰,生怕有任何疏忽之处,不过还好前两个小房间并无异样之处。可奇怪的是,里面最后第三个房间却仿佛面积颇大,应该占据有全层三分之二的长度。
我蹑手蹑脚地前行来到门前,心里自始至终存疑。
“真古怪,这扇门居然是完好无损的,感觉就像是人为新装上去的。”
我摩挲着面前那扇铁门,与此地其他房间的铁门相比,堪称天壤之别。
“怎么样,打得开吗?实话说,这种门凭借武力应该暴力拆除不了。”
“等等,你怎么还想着暴力拆除?让我再看看——”
我的话还没说完,触碰过程中手好巧不巧地意外压在了门把手上面,凭借重力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铁门。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间房间空气似乎清新不少,但又有些许瘆人发慌,是因为开窗透风的原因吗?
而且我凭借敏锐的直觉察觉到了怪异之处,不安与沉重感犹如涨潮的海水般不断涌现,愈发强烈。
就仿佛夜晚身处黑暗森林中被藏匿于草丛之中伺机而动、眼冒绿光的猎物窥探一般。
因为本能的视野阻碍,所以本能地用手在入口的铁门墙壁周边进行摸索,就算之前房间的灯光全坏却还是心存侥幸,企图尝试碰触开关获得灯光照亮。
然而结果也如愿以偿,在众多照明设备损坏的楼层仅此一间房屋有所通电。
不过出于应对危险的刺激反应,屋内清晰可见的刹那间,我便急忙用手迅速地压住开关按钮,短暂的视野记忆残存在脑海当中,复刻刚才的画面。
十多个蓬头乱垢、衣衫褴褛的小孩子杂乱无章地抱头屈膝坐在地板上,一副卑躬屈膝的可怜模样,犹如中了某种民间邪术一般目光呆滞,漠然无神。
一听见铁门打开的动静,他们便好似受惊的兔子般齐刷刷地直面我的视线,仿佛下一秒就要迸射杀意的气势向我投以十分迥异的目光。
散乱平铺的蛇皮袋是他们的床铺,零零碎碎的锅碗瓢盆里还遗留着残羹剩饭,甚至灰白相间的墙壁上还布有许多毫无规则的血迹斑点。凉飕飕的风从所剩无几、尖锐残碎的玻璃镜片中所制造的龟裂缝隙中猛灌房间,沉默与压抑侵蚀神经中枢的每一个角落。
我沉默少倾,答案呼之欲出——
我们不知不觉之间误入了人贩子的窝点。
一行惊魂甫定,惨不忍睹的场景令她瑟瑟发抖,战战兢兢的差点发出尖叫,颤抖的手立刻抓住我的衣角借此来平复情绪。
我瞿然而惊,首先安慰内心五味杂陈的一行,随后反复斟酌应对之策。
我换位思考想象,现场这些被绑架的孩子们毫无疑问地都对大人怀有极强的戒备心,当务之急就是找出能够主导全场、控制局面的一句话。
简而言之就是如何能让他们在短时间之内相信我们,顺从我们的要求,以便于后续拯救工作的开展。
或许听出了明显不同他们往日的暴躁声音,一名为首的男孩便站立起身,试探性地询问道:
“你们是警察叔叔吗?”
我游刃有余地接话,回复可以让他们安定下来的措辞:
“放心吧,哥哥姐姐不是坏人,会保护你们安然无恙地逃离这个地方的,你只需要听从我们的指引——
恰逢此时此刻,一名小女孩伸手轻微地拽住他的衣角,闭眼摇了摇头。
“哥哥,不要出去了,出去会被打的,你忘了那些叔叔警告我们如果再想逃跑的话,就会像上次那样……”
说着说着,小女孩无语凝噎,目光害怕地看向墙壁上渗透未干的血迹。
而后屋内因为这番话一片严肃沉寂,致使局面瞬间陷入了困窘焦灼的境地,任凭我如何小声解释呼喊,他们也无动于衷。
“坏了,似乎这里的孩子们都因为小女孩一句煽动,彻底断绝了配合我们指引的念想。”
“那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其实眼下最稳妥的方法是先确保自身的安全,逃离这座工厂,随后从长计议。”
待我们战术性撤退之时,恰巧迎面撞上一名烂醉如泥的黑衣男子。
经此一举,黑衣男子瞬间精神抖擞,慌里慌张地拿出胸前口袋的对讲机正欲报告有人入侵。
我以脚尖为聚力点,一道凌厉的弹踢精准无误地击打他的下颧骨。伴随黑衣男子倒地,一行错愕不已,后知后觉地蹲下伸出二指横放在他的人中前查看呼吸。
“不要紧张,这个人多半只是短暂性昏迷。眼下刻不容缓,我们当务之急是要脱离这里的险境,顺便想办法解被困的孩子们。”
把巡逻的黑衣男子拖到楼道旁隐蔽的角落,并随意用脏乱的帘布掩盖住他的身体,可惜祸不单行,我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不知是否因为刚才剧烈打斗的声音而引起地上的对讲机的注意,里面传来了询问巡逻情况的信息。
我紧锁眉头,面色凝重地弯腰捡起对讲机。而后刻意压低声线,模仿大人用沉闷的语气标准沟通表示一切正常,并无大碍。
“那些抓来的小鬼们,房间内的食物还充足吗?”
“应该够了。”
“我们明天马上要转移阵地,今天可不能松懈,要提起精神,别在关键时候掉链子。”
“明白。”
“对了,跟你一起去巡逻的左疤子勘察完毕了吗?他老爱翘班躲起来喝酒,他妈的都提醒多少遍了,喝酒误事,那个混蛋每次回来身上都一股浓郁的酒气。”
我顿时语塞,秉持着少说一句话就少一分风险的应付原则,迟疑后最终还是决定赌一把概率。
“今天这号不是我独自一人巡逻吗?”
“也许是我记错了,注意加强警戒,完事后尽早回来工厂。”
对讲机那头沉默半晌,便回应沿规划道路继续巡查的指令,我也从容不迫地回复。等了两三秒,对讲机才传来吱吱作响的挂断音效。
看见我顺利放下对讲机,心神不宁的一行松了一口气,觉得现在危机暂时解除。
可我依旧沉静思忖,回味刚才对话其中的不妥之处。
“不对劲,出事了。
首先能在夜晚被派过来巡查的一般都是最底层的手脚,对于某些重要事宜应当没有话语权与知晓权,当时转移阵地这一方案没有提出异议算我失策了。
其次,刚才第三问大概率是赌错了,对讲机口中浑身酒气的混蛋恐怕就是我们刚刚转移的那个人。
最后,他们之间的联络应该会添一些加密字符,譬如某些先前的提示语或结尾时的后缀。没猜错的话,我们应该已经暴露了。
虽然目前还不清楚对方人数有多少,我们只能静观其变。如果没猜错的话,这里明面上的所有出入口都应该已经有人把守。”
“眼下这种状况优先报警应该是最稳妥的选择,但警方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抵达现场,所以我们应该尽量稳住局面。”
一行的提议放在平时正确可行,但对于当下争分夺秒的局面不太现实。
“警方是否出警需要综合判断报案内容的性质、紧急程度以及信息完整性。倘若报案内容真实且紧急,警方当然会依法出警;倘若信息不明确或涉及非警务事项,可能延迟或拒绝出警。
先抛开我们无法知晓身处具体地点的不确定性因素,更何况现在已经将近凌晨,凭借我们两个未成年的片面之词,警方很有可能会以为我们是在谎报警情。待他们确认完毕,一切都为时已晚了。”
“可是单靠我们无法对抗整个犯罪团伙,更不要提还需解救被困于楼栋里的孩子们,难不成你还有什么效果显著的好办法?”
“赶紧溜之大吉当然没错,但面对眼下复杂的情况,我们不能急于求成,而要徐徐图之。”
师傅生前告诫过我:无论何时何地,切记任何事情都不能把理智驱散的一干二净,否则在关乎生死的游戏当中就失去了竞争资格,无异乎等于直接面向死亡。
现在必须隐匿在暗处静候时机,不可轻举妄动。否则如果胡乱逃窜的话遇见人贩子的几率会大大增加,无异于自乱阵脚。
正规渠道颁布的明法在大陆起普遍统筹规范作用,而暗法则是地下不夜城必须遵守的不成文规定。所以正义的法律管辖的是光明地区,难免有时无法照射隐秘的黑暗角落。
我与一行一边转移阵地,寻找合适的藏身地点,一边毅然决然地拨通了一个号码,对面几乎是秒接。
“严叔,出事了。
地点位于一所废弃工厂,此前附近是鬼火频出的地段。具体位置我不太清楚,而且貌似乱入了一个人贩子的窝点。”
“了解,保护自己,等着。”
简短传达讯息之后伴随挂断电话的提示音,得到支援保证让本慌乱的我抚平了几分紧张之感,悬吊到嗓子眼上的心逐渐安稳下来。
经过我处心积虑的一番思量,选择前往废弃工厂,因为那里占地面积辽阔、内部结构复杂,障碍物颇多容易规避、在一开始敌人数量较少并未形成包围之势的时候方便逃脱、辗转场地等优点。而且由于刚才的勘察,我们对废弃工厂的地形略知一二。
最重要的是对讲机最后结尾的那番话具有很明显的诱导性取向的行为,再排除我们所存在的左楼,可以判断他们的窝点应该在距离我们较近的对面楼房。
我与一行举步生风,几乎是拼尽全力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废弃工厂。生怕弄出丝毫动静,潜踪匿影地躲藏在机械隔离的昏暗死角,方便自卫的同时不用担心腹背受敌。
但缺点也较为明显,一旦场面完全形成包围之势,我们存活乃至逃跑的几率也会大幅度缩减,当下只能祈祷不会被发现。
“或许我们可以沿小路摸索这座废弃工厂的边缘寻找突破的机会,要不然尝试奋力一搏打破涸辙枯鱼的困境如何?”
一行刻意压低声音,窃窃私语地与我讨论。
“这个方案具有比较大的风险,我还是觉得先躲藏起来会更加好,况且马上就会有人来救我们。”
“俗话说靠人不如靠己,你能够确保刚才那头通电话的人物一定会准时抵达现场吗?”
“毋庸置疑,因为他是我——无血缘关系之内最亲密的人。”
“好,既然你都如此信誓旦旦的拍板断言,那我就无条件信任你,别让我失望。
另外,最后还想再多问一句——我们还需要坚持多久?好让我心里有大致的规划挺过去。”
“最多半个小时以内,目前来看应该足矣。毕竟偌大的区域他们要掘地三尺的地毯式巡逻,就算发现了我们的藏匿地点所有敌人赶到这里也需要几分钟的时间,再加上我应该能够拖延十分钟为严叔他们争取赶来的时间。”
“看来你真的很信任他们,事到如今也没有任何其他稳妥的办法,那我就舍命陪君子吧。”
就在这时,我逃跑时一直握在手里的对讲机,突然传来了讯号。
那头以一种故弄玄虚、煞有介事的囗吻劝降道:
“不要逃跑了,我已经在工厂附近布置了天罗地网,保准你们插翅难飞。如果现在你们肯乖乖束手就擒,还可以给你们一条生路选择活命,如果让我们逮到的话,那可就——”
“痴心妄想!自投罗网乃无稽之谈,倒是你们干这种心狠手辣的丑恶勾当,最终逃脱不了法律的制裁。”
“哼,臭小鬼,我们走着瞧!”
我忍受压力,恶狠狠地一口回绝,随后一怒之下把对讲机朝前狠劲摔出,砸了个稀巴烂。
不一会儿,人贩子便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地搜索到了我们附近,他们虚张声势地不断大声叫喊,口出狂言引诱我们出来。
其中一人拿着手电筒快要看到我们之前,即使我处于黑暗之中,依靠锐利如鹰的目光依旧准确无误地凌厉出拳,直击他的喉结。
在他发出痛声的时候抢先跨步上前捂嘴锁颈,向右旋拧对方脖颈到极限范围,形成基本固锁状态,迫使他失去反抗能力,以此进行单挑保证自身状态的同时最大限度削弱敌人实力。
随后我让一行听我指挥,待在原地不动。而我则是拿起刚才被放倒的人贩子的手电筒,保持均匀的步调循序渐进地前往另一处光源所在之地。
“怎么样?你那边有情况吗?”
前面的皮革衬衫男子,似乎察觉身后迎来的光源,正欲转头询问,我一个箭步趁他还没反应过来便从他背后用手臂环绕其颈部施展常人无法破解的裸绞,通过压迫颈动脉使其氧气缺失,失去意识。
皮革衬衫男子心率飙升,眼球暴涨,面红耳赤短短几秒内便陷入昏迷的休克状态。
“喂,你那边怎么了?”
不远处传来一个黄毛的询问,我听声辨位,确认他的大致方向在我的左手十一点钟方向。
我悄无声息地徒手攀爬到二楼的钢架之上,来到他的必经之路。凭借出色的夜视能力注意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压低重心,黄毛几乎是以一种匍匐的姿态前进,而后躲在箱子转角准备偷袭。
待他来到我脚下方的时候,我屏息凝神,形同鬼魅般趁他浑然不觉的间隙一跃而下进行砸肘,待他露出破绽的毫秒之间我一记强有力的清脆耳光扇在他的耳边让他短暂性失去听觉。
黄毛瞬间头晕目眩,身体左右摇晃,耳鸣导致神志不清。
而我为了彻底摒除危险,又顺便补充一记前蹬腿踢在他的裆部,他呻吟不已,像死去的蛆一般蜷缩着身体躺在地上没了知觉。
我扭动十指插缝的双手,活动嘎嘎作响的脖子关节处,如同刀刃出鞘般预热身体,目光如炬地看向倒在眼前的人贩子。
此时,不远处传来不怀好意的笑声:
“打伤了我这么多兄弟,你们还想跑到哪里去呀?”
元凶首恶的光头终于登场,他用脚随意踢开地上的挡路的躯体,满脸鄙夷不屑道:
“真是一群废物,连两个小孩都搞不定!”
“老大,真没想到居然是两个臭小鬼。哎哟哟!旁边那美女有几分姿色,活捉应该可以供兄弟们享乐几番。”
刀疤脸面容扭曲狰狞,毫无顾忌地用色眯眯的眼光上下打量着一行。
“享你个头啊!还不赶紧拿下他们。万一我们的事情泄露,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刀疤脸大手一挥,指挥身旁两个凶神恶煞的随从向我们步步紧逼。
眼看形势严峻,我蓄势待发,抡起衣袖便赤手空拳地近身肉搏,迅捷如风地放倒两个敌人尽量扳回人数差距,这种程度对我而言无异于吊打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病残。
正当我浑身发热,正欲继续火拼的时候,一行却抓住我的衣袖,牵带我一股脑地冲到了角落的一个小房间内,而后非常迅速地关住木门上锁。
“别闲着,快把房间内达到一定重量级别的东西堆积在门口挡着,尽可能拖延时间。”
“我明白了,但这样做是不是有一点自动入瓮的意思?”
我一边询问一行,一边手脚不停地把比人还高的铁柜移置于门后抵挡攻势。
“没有别的办法了,按照他们那个人数规模,我们根本不可能杀出一条血路。”
“那现在生死只能听由天命了,比我预计到达的支援时间有过分误差。”
门外人贩子正声嘶力竭地用力撞击木门,企图攻破防线,但当他们意识到有东西抵住之后,便采用武器进行破门。
不一会木门便伤痕累累,划痕、凹陷、以至于呈现好似因水竭干枯而龟裂的土地般明显的裂缝痕迹。木门上到处都是刀具遗留的破损缝隙,短短的时间之内就承受不住攻击,已然被他们凿穿了一个大洞,随即轰然倒塌。
“还在负隅顽抗吗?你们两个只不过是苟延残喘的将死之人罢了!”
刀疤脸嚣张跋扈,拎着一柄铁棍咄咄逼人地嘲笑我们。
紧随其后的人贩子倾巢而出,倏忽之间便布满整座小屋,将我们两人团团围困在圆点中心。
我与一行调整成背靠背站立的防守形势,这种站姿能让两人各自负责180度视野,不存在视觉死角。同时可通过背部接触传递安全感、协同发力,最大化防御和反击效率。
敌众我寡,凶神恶煞的彪形大汉层出不穷,个个手持匕首、砍刀、铁棍,等威险凶器。眼下情况有些许落于下风,并不乐观。
我膺挺胸膛,面对此等剑拔弩张的阵仗,必须尽可能把握时机,秉持选择防御最薄弱的方向突围的核心原则。
首先纵观整体人员密度,优先选人数最少、间距最宽的缺口。
其次细心留意敌人状态,瞄准精神松懈、动作迟疑或装备不足的个体。
最后时刻关注环境出口,快速判断附近大门、通道、狭窄巷口等这些能够快速脱离包围圈的“物理出口”。
来势汹汹的人贩子个个都像越狱出来的逃犯,见微知著,凭借他们身上体无完肤的模样就能够判断这下在场的恐怕都是刀尖上舔血的凶狠人物。
恐惧是生物的本能,勇气是人类的赞歌。
生死攸关的时候,果断摈弃残存的人性与良知,势必毫无保留地祭出杀招。
可能是一行给予众人柔弱女子的印象,一个绿毛嗤之以鼻,陡然向她发起进攻。
可还未等绿毛靠近,一行一记毒辣的高鞭腿直击太阳穴致使他意识丧失,当场晕厥。在场的众人无不震惊,一股寒气逼人,纷纷没料想到她的实力竟如此强悍。
另一个大汉想使用蛮力控制她的手脚,可一行以柔克刚,动若脱兔般巧妙挣开束缚,而后纤细的腰肢竟爆发惊人的力量,凭借竭力克服重量的不平等,一记漂亮的过肩摔反倒把大汉砸昏在地。
“头部着地,这该不会半死了吧?”
我瞠目结舌,身体感同身受的哆嗦后怕,不曾想一行的实力竟然不容小觑,她临危不乱的作风堪称一绝的有力帮手。
剩下的敌人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似乎是被一行矫健的武术给震撼的无法自拔,生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头部着地的植物人。
为首的刀疤脸幡然醒悟,心惊胆寒地指挥全场的手下把矛头对准了我。
我如临大敌似地微微眯起双眼,放心把后背交给一行,旋即便投身又与他们大战三百回合,一直见招拆招,避免主动出击。
可体力终将有透支的时候,由于并无尽头、如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浪潮般的车轮战,哪怕是一向精力充沛的我也会有疏忽之处。
适逢其会,待我喘息之时犯下致命失误,并未注意一行正在全力抵挡另一个敌人的攻击。狡猾的刀疤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成功偷袭。
我猝不及防,以至于后背被一柄小臂般粗长的空心铁棍不偏不倚地砸击并完全折弯。
我凭借如同钢铁铸造般强健的肉体硬生生地扛下这铿锵有力的一击,后背咔嚓断裂的碎骨产生了铮鏦清脆的声响。
我趔趄前倾,坦然喷出口里的污浊之血,眉眼间乌云密布,随即犹如甘愿在地狱称王的堕天使撒旦般发狂大笑。青筋暴起,用右手如同蟹钳般死死扼住他的咽喉提起砸向墙角,墙角受到人为的重力撞击甚至形成了交横绸缪的蛛网纹路。
我内心名为“兴奋”的情愫正从中央急速地扩散至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每一处角落,仿佛正心潮澎湃地诉说内心蕴藏已久、极端危险的“渴血”信号!
我跃跃欲试,仿佛步入运动的心流状态般摆好格斗起手式。自我意识逐渐孱弱全身维持轻飘飘的状态,眼前能够及时反馈清晰目标,时间遽然飞逝,时而停滞,致使我好似产生自己的身躯倏忽进化成了庞然大物的异样感。
我如同狩猎者发掘珍稀名贵的野生动物而引发急促的呼吸,眼球如地震般凸出,殷红缭乱的血丝密布眼白。
而后痛定思痛,失去理智犹如登陆诺曼底战场从上面奇迹般存活的恶鬼,想要致人于死地。
血、失控、竞技场、万众瞩目……
如此这般的关键词诸事麇集,好似手术室持刀的医生一点点抽丝剥茧地剖开那痛苦、血淋淋,生无可恋,令人无法忘却的回忆。
须臾之间,地面便活脱脱地骤增了几具面部痛苦不堪、半死不活的躯壳。譬如双目失明,头骨拧转扭曲,裆下剧烈疼痛而引发神经性昏厥过去的敌人数不胜数。
“闻一你清醒一点!这样会死人的!”
一行欲哭无泪,焦灼万分地摇晃我的身体,企图尝试把我唤醒。
“我们当务之急只需要逃出这里即可,来吧,我带你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就在危亡存急的关头,门外泼洒进而暴露在地表面的汽油刺激无比,由于气体的挥发性还伴随着一股难闻的腥臭气味。
祸不单行,门口陡然又丢来一根火把,顿时我眼前迸发数米之高如涌浪般熊熊燃烧的火焰,热浪在空气之间滚滚流动,不一会屋顶起承重支撑的生锈钢架结构轰然坍塌。
我猛然之间醍醐灌,难怪刚才为首的光头不在现场,敢情他是要心狠手辣地做绝把我们全都葬身于火海之中,以至于无人生还。
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加之火焰导致视野的阻碍,我与一行捂住呼吸通道防止有毒的熏烟侵入口鼻、连忙逃窜之时,途中横穿被火焰隔离的前方却遭遇一柄尖锐匕首涌然浮现在眼前——
千钧一发之际,我毫不犹豫地奋力抵挡在一行的前方。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我强忍腹痛,毅然决然地一脚把敌人踹飞数米开外,防止他二次攻击。
此时,一群神秘莫测的男人犹如天降神兵般顺势从我们逃跑的反方向破窗鱼贯而入,现场演变成两波人马拼命厮杀。
我控制大面积渗血的虚弱身体托靠在墙壁上,勉强挤出一抹难堪的笑容,像是在对一行诉说自己并无大碍。
一行全身惶恐无助,凝噎声泪俱下,瘫坐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攥紧我的手不断祈祷无事。
我脸色飞速煞白,强忍疼痛地捂住腹部温热流出来的血莫名地欣慰微笑,濒临死亡之际回想起了当年如出一辙、历历在目的场景,切切实实地感同身受师傅当时捍卫身边重要之人的心情。
我眼前视野便逐渐模糊,嘴里断断续续念叨着“没事了,没事了……”,身子却在片刻之间蓦然倒地……
不久之后,警察迅速赶到,鸣枪示警。在场所有人员无一不慌忙抱头下蹲投降。
※
故事至此,接近尾声。但如此劲爆、轰动全城的壮观景象在坊间不翼而飞地传播,大家逢人便慷慨激昂地口口相传,以至于衍生出各种各样奇幻的猜测。
那一夜,象征威严与庄穆专属警察的红蓝暴闪灯吞噬整片星空,犹如白昼!
警笛长鸣大作,响彻天际!
近乎数百辆警车浩浩荡荡地出击如猛虎下山穿梭在城市公路之间,仿佛有气吞山河之势,威风凛凛地横扫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有人猜测公安联合相关追捕十恶不赦的杀人犯 ,也有人猜测是护送上面来的某位身居要职的领导莅临本市工作。
尽管这些猜测有诸多合理性,又或略带有些许传奇色彩,但人们绞尽脑汁、无论如何都不会知晓,那一夜这么大的阵仗只是为了寻找一个人……
现任夜江市市长之子——
与之闻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