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人睡着之后,大脑会因为修复损伤、整合记忆而刻意削减人的意识,因此,意识才会陷入迷蒙的梦中安静等待明天,就好像是RPG游戏中每次战斗后的休息点一样。
而现在,我,就在这样一个休息点中。
也就是所谓的清醒梦。
如果不是的话,那么,我不可能看到眼前的一切,听见莫名让人怀念的声音。
“杜仁,快点啊!”
有个看不清面庞的人在马路对面挥舞着手招呼我,而我愣愣地看着莫名熟悉的祂,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然后低下头看了看我的手——不是柔弱白皙的“孩子”的手,而是一双久经风霜,满是皱纹和老茧的“大人”的手。
祂站在那里,面庞变动不已,像是我过去所认识的所有人的集合。
“喂!杜仁,快点啊!”
某个好熟悉好熟悉的人的呼唤再度传来,像是母亲,又像是朋友,也像老师,我猛然抬头,无神的双眼紧紧盯着那边的祂,看不清面庞的祂满面笑容,温柔呼唤着,我不由自主,浑身颤抖而僵硬地迈出一步。
下一刻,面前的一切都突然变得模糊不清,就像是猛然曝光的老照片,所有的事物都褪去了色彩。
我向着祂伸出的双手定在半空,最后无力的垂下。
“不是真的。”
我平静地对自己说。
“没错,不是真的。”
我安静地按住自己不知为何剧痛的心口,一下下按压着,希望缓解这突如其来的刺痛。
面前只是混沌的一片,苍白色的雾气弥漫着,看不见一切。
过了一会儿,感受着慢慢平静下的心脏,我深深吐出一口气,开始冷静考虑起自己的现状,不知为何,在这片雾气之中,我的思考似乎摆脱了那具孩童身躯的影响,总算回到了我熟悉的理性和推理中。
“首先必须明晰,我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冷静地呢喃着,毕竟刚刚在昏迷前,我听到了一点信息,那棵诡异的大树似乎说了一句,“和上次一样”,那么可以确定,几年前我被修士捡到,有一部分是这棵大树的功劳,但目前不清楚是不是它把我从暗河里捞出来的。
我活下来,大概率是这个修士和这棵树做了吃人的交易——我可没漏听,修士说,把尾随他的同袍当作祭品献上。
“由此就能得到第二点,”我安静地注视着我原本的手,其上的老茧和皱纹一如既往地显老,“修士有组织,组织疑似在追杀,而从修士专门抱走我来看,对方的目标就是我。”
为什么是我?
我心头泛起疑惑,我这些年一来未入外界,二来仅和修士交谈,从何让他们盯上我?那么,对方切入的对象应该是修士,没错,修士每年都会固定几天去外界然后带回一些种子之类的必需品,小孩子的我没想过,但现在的我却很能明白对方大概是在和外界交易必需的生活用具。
“就是在这个过程中暴露了我的存在吗......”
我垂着头嘀咕着,这也的确,从一个人的买入变化中,自然能看出一个人最近的活动倾向,这一点我前世从一些书籍上看到过。
“那么第三点,我,为何会被盯上?”
是我的转生者身份很特殊?是因为我是“修士”的“养子”可以制约修士?还是神之类的存在降下了神谕?
没法证明和证伪,线索太少了。
我挠着头,轻轻吐出一口气,虽然在这片雾气里我好像不需要呼吸,但我仍旧遵从着生物的本能这样做着。
“最后一个问题,像是‘树’这样的存在在这个世界多不多?对人的态度如何?它们的力量能否被我获取?”
我自然注意到了那绚丽的液体如何自发性地攀附上我的身躯又如何涌入我的身躯,显而易见的就是这些东西和我的“治疗”大有相关,不然,说不通那棵树为什么要把我封到“水晶”里......而且,让一棵树吃掉追兵,树本身一定有着超越凡俗的力量或者诡计,目前看不出诡计在哪,只能假定是它的力量。
“奇幻......”
我反复呢喃着这个词语,像是这个词语里有什么魔力,让我不由自主地心生向往。外面的我无法觉察到的细节、遗忘的感情以及被削减的理性,在这片雾气中我都重新取回——难道是我现在不受肉体的影响吗?......
只要有了那种力量,只要有了那种力量,断腿可以修复,仇恨可以消除,甚至,有可能找到登上更高处的方法......
“只要有了可能,加上一点点理智和探索,就能达到我想要的未来。”
我如此坚信着。随后我接着在雾气中细细思考着,不断斟酌着自己今后的打算……
大体上没有什么特别的,无非是做好接触那种魔幻力量的准备,随时准备用自己的一切,去博取一个可能的收益而已。
能否博取?如何博取?从哪博取?
能否一步步增强?有无完整体系?
理论上这些问题无法即刻解答,必须要实践证明,我能做的就是打好心理准备。
我在汹涌着的雾气里艰难地望向远方,那里,刚刚曾经站着我的过去。我执拗地看着那个方向,瞪着那里不断翻腾的气流……
“无法判断……信息不够啊……如果外面的我能更主动一点,或许就能做出更好的决策了……”
我叹气着,为外界那个不知为何被抹去大半理性和主动性的我感到莫名悲哀。
但最关键的一点,那个我不愿意去仔细考虑的点,始终像又冷又硬的石头,死死梗在我的心头……
“父亲大人……不……那个修士……到底,为什么救我……”
……我不想考虑,但我,本身也能推测出自己的特殊性——从那个吃人的洞窟中逃离,被切断的右腿,奇迹般的存活……
虽然不想承认,但,我好像……不……不是外界那个我,而是在这片雾气中的“我”,完整的“杜仁”,好像……始终无法毫无怀疑地信任他……
在翻腾着的白茫茫雾气里,我隔着朦胧的雾气凝视着我粗糙而沧桑的双手,苦笑着自言自语,
“混蛋修士啊……”
这个带着些阴谋色彩的问题始终让我难以释怀……如果可以,我,并不想去思考某个可能……某个我被他当做某种有价值可利用东西的可能……
心在刺痛,它在颤抖,无法接受。
但决定我思考的应当不是感觉而是怀疑和利益。
我只想活下去,自由地,不被伤害地活下去,为此,我必须获得力量,所以,我必须考虑这个可能。
“父亲啊……”
我苦涩的长叹被翻腾的白雾揉碎,消散在了浩荡澎湃的浓雾里。
……
我继续谨慎地考虑着各种情况,包括被修士背叛如何应对,采取何种方法;如果树的能力会控制影响我,我如何实验证明等等。
我终于制定了相应的方案。
我知道自己完全是因为三年,或者两年之前的可怕经历而有些疑神疑鬼……
——但我没得选,我没得选。我只想活下去,无论怎样……
在我总算结束了思考后,雾气就像是知晓我的心思一样,开始诡异地集中收缩。在雾气之外,只有什么都没有的虚无。
雾气环绕在我的身边,舔舐着我,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才苦涩地发现——原来,刚刚看见的我的手,那些老茧,那些皱纹,不过都是我大脑自发的幻想罢了……我的身体,一直都是一团混沌的雾气啊……
下一刻,雾气彻底汇聚一体,我的身体崩塌,意识亦陷入朦胧……
我在最后一刻,抬眼,在模糊的视野里,望向曾经的方向……
——可那个地方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