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二節 夢境深淵的邊緣
觀測站的清晨來得詭異。
時間穩定粉創造的泡泡內,時間正常流逝,窗外卻呈現出荒誕的景象:東方天空同時存在破曉的魚肚白、正午的烈陽金光、以及黃昏的紫紅晚霞,三種天象在天空的不同區域同時上演,像一幅被撕碎後胡亂拼貼的畫。
小鈴趴在食堂窗邊,小臉緊貼玻璃,眼睛睜得圓圓的:「太陽在三個地方……」
「時間紊亂的視覺效應,」時之使者解釋道,她正在調配某種散發清香的草藥茶,「這裡的空間被多重時間層疊加。記住,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全部。」
季言從設備倉庫找來一些還能用的東西:老式的能量檢測儀、幾卷絕緣膠帶、一把仍能充電的振動切割刀。最寶貴的發現是一台「夢境波動記錄儀」,雖然型號古老,但連接電源後居然啟動了,屏幕上顯示出平穩的綠色波形。
「這儀器在監測某種夢境活動,」季言研究著讀數,「波動源頭指向西北方向,正好是裂隙聖殿的推測位置。波動強度……正在緩慢增強。」
時之使者遞給他一杯茶:「艾莉西亞的筆記提到,聖殿入口在黃昏顯現。但波動增強可能意味著,某個因素正在提前觸發它的活性。」
「陰影?」季言低聲問。
「或者是其他探索者。」時之使者的眼神變得銳利,「昨晚我感知到有車輛在東南方三公里處停留。今天早上他們移動了,現在在觀測站東北方向五公里處,剛好避開我們的直接視線。」
季言心頭一緊:「米拉的人?」
「很可能是。兩輛全地形車,六到八人,裝備精良。他們沒有嘗試靠近,只是在觀察,這更危險這說明他們在等待時機。」
小鈴轉過頭,小手不自覺地抓緊布偶兔子:「那些壞人要抓我們嗎?」
「他們不一定都是壞人,」季言蹲下身,儘量用平靜的語氣,「但他們想要的東西和我們不同。我們想理解真相,他們可能只想要力量。所以我們要小心。」
早餐是加熱的營養棒和草藥茶。飯後,時之使者開始給小鈴上第一堂夢境導航課。
課程在醫療室進行,這裡相對封閉安靜。時之使者讓小鈴躺在檢查床上,床邊放著那台夢境波動記錄儀。
「閉上眼睛,深呼吸,」時之使者的聲音變得輕柔而有韻律,「想像你是一顆種子,埋在溫暖的土壤裡……」
小鈴照做。她的呼吸逐漸平穩,身體放鬆。
「現在,想像你的意識從種子裡發芽,長出一條細細的根,向下延伸……這條根是你的『意識錨點』,它會牢牢抓住現實,無論你的夢境飛到多遠,都能順著這條根回來。」
儀器屏幕上的綠色波形出現了微小的波動。
「很好,」時之使者繼續引導,「現在讓芽破土而出,長成一株小苗。小苗有兩片葉子:一片叫『自我』,一片叫『觀察』。自我葉感受一切,觀察葉保持距離看著這一切。你能同時感覺這兩片葉子嗎?」
小鈴的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在努力想像。過了一會兒,她小聲說:「自我葉暖暖的,觀察葉涼涼的……」
「完美。」時之使者讚許,「現在,我要向你傳遞一段簡單的夢境片段。不要參與,只是用觀察葉看著它。」
時之使者將手指輕觸小鈴的額頭。一縷銀光流過,小鈴的身體輕微顫抖。
儀器波形劇烈波動,然後逐漸穩定成一種新的模式為綠色波形上疊加了淡淡的藍色漣漪。
三分鐘後,時之使者收回手指。小鈴睜開眼睛,眼神有些迷茫。
「你看到了什麼?」季言輕聲問。
「一個花園……但花是倒著長的,根在天上,花在地上。」小鈴描述,「還有一個穿藍裙子的小女孩在追蝴蝶,但蝴蝶是石頭做的,飛得很慢……」
「這是經過篩選的安全夢境片段,」時之使者對季言解釋,「她成功保持了觀察距離,沒有被捲入。這孩子天賦驚人,大多數初學者第一次就會迷失在夢境的情境裡。」
小鈴坐起來,揉揉眼睛:「我覺得……我能做到更多。」
「但我們要循序漸進,」時之使者嚴肅地說,「夢境導航最大的危險不是迷路,而是忘記回來的路。接下來,我要教你建立『回歸信標』。」
課程繼續。季言退出醫療室,去檢查觀測站的防禦設施。
控制塔的能量屏障雖然微弱,但可以加強。他在設備倉庫找到了備用的能量晶體,雖然存放多年,但仍有殘餘能量。花了一上午,他勉強修復了屏障發生器的兩個次要電路,屏障強度提升了約30%。
中午時分,他回到生活區準備午餐,卻發現時之使者獨自站在窗前,表情凝重。
「怎麼了?」
「小鈴的夢境波動特徵……有異常,」時之使者指向儀器屏幕,上面的藍色漣漪中,偶爾會閃過一絲極細的黑色尖峰,「這不是訓練產生的。有外部夢境源在嘗試與她建立連接。」
「陰影?」
「或者是……」時之使者停頓,「裂隙聖殿本身。夢境之鑰可能感知到了合格的夢境者靠近,正在主動呼喚。」
季言看向醫療室方向,門關著,裡面傳來時之使者錄製的引導冥想音頻。「這危險嗎?」
「取決於連接的性質。如果是單純的呼喚,可以屏蔽。但如果夢境之鑰在釋放測試信號……」時之使者搖頭,「艾莉西亞把它藏在最危險的地方,可能不僅僅是因為它強大。可能它本身就有……傾向性。」
午餐時,小鈴的食慾明顯下降。她只吃了半根營養棒,就一直擺弄著布偶兔子的耳朵。
「小鈴,你有哪裡不舒服嗎?」季言問。
小女孩抬起頭,眼睛下有淡淡的陰影:「我聽到有人在叫我……很遠的地方,像隔著厚厚的玻璃。是個女人的聲音,但聽不清在說什麼。」
時之使者和季言交換了眼神。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時之使者問。
「上午課堂結束後。開始很輕,現在越來越清楚。」小鈴歪著頭,「她不凶……好像很孤單,想找人說話。」
季言想起艾莉西亞影像中的警告:夢境之鑰在等待,等待有人來喚醒它,或者來結束它的夢。
「下午的訓練暫停,」他決定,「你需要休息。時雅,能加強屏蔽嗎?」
時之使者點頭:「我可以嘗試時間隔離,但對夢境層面的連接效果有限。最好的方法是……提前服用夢境原質,主動建立可控連接,而不是被動接收。」
「但原質只有二十四小時,我們還沒到聖殿入口~」
「波動在增強,」時之使者打斷他,「如果被動連接先建立,我們會失去主動權。而且……」她看向窗外,「那些觀察者不會永遠等待。我感知到他們在移動,可能在準備今晚的行動。」
季言權衡利弊。提前使用原質意味著他們必須在二十四小時內完成聖殿探索並返回,時間極其緊張。但被動等待可能更危險。
「小鈴,」他認真地看著小女孩,「如果現在喝下那個銀色的東西,你能帶我們找到叫你的人嗎?但這可能有點可怕。」
小鈴想了一會兒,點點頭:「我想幫那個孤單的人。而且我有毛毛,還有你們。」
孩子的勇氣簡單而純粹。季言感到胸口發熱,那是責任的重量,也是希望的溫度。
下午三點,一切準備就緒。
醫療室被改造成臨時儀式場。時之使者用時間穩定粉畫出雙層圓環,內環放置夢境波動記錄儀和幾顆發光的導向石,外環撒上特殊草藥粉末,燃燒時會釋放安神香氣。
小鈴坐在圓環中央,穿著舒適的棉質衣物,布偶兔子放在膝上。她看起來有些緊張,但沒有退縮。
季言取出玻璃膠囊。在光線下,裡面的銀色液體流動著星塵般的光點。「最後一次確認:服用後二十四小時內,你將擁有完整的夢境感知能力。你會看到、聽到、感覺到常人無法接觸的層面。時雅會用時間錨定保護你,我會在物理層面守護。但你需要記住三件事。」
他豎起手指:「第一,無論看到什麼,記住你是小鈴,八歲,喜歡畫畫和毛毛。第二,如果感到恐懼或迷失,抓住胸前的木護身符,它連接著現實的錨點。第三,有任何不對,立刻告訴我們,不要猶豫。」
小鈴認真點頭,重複:「我是小鈴,八歲,喜歡畫畫和毛毛。害怕就抓護身符。不對就告訴你們。」
「好孩子。」季言打開膠囊。
液體沒有氣味,像水銀般凝聚不散。小鈴接過膠囊,深吸一口氣,仰頭喝下。
起初幾秒,什麼都沒發生。
然後,她的眼睛開始變化。
瞳孔深處的金色星雲擴散開來,逐漸覆蓋整個虹膜,眼睛變成了璀璨的金色,內部有光點流轉。與此同時,她周圍的空氣開始波動——不是熱浪,而是像水面漣漪般的視覺扭曲。
「感覺怎麼樣?」時之使者輕聲問。
「暖暖的……像喝了熱可可……」小鈴的聲音有些飄忽,「然後……我聽到了更多聲音……」
夢境波動記錄儀的屏幕瞬間被複雜的波形淹沒。綠色、藍色、紫色、金色……無數頻率疊加,儀器發出過載的警告聲。
「關掉它,」時之使者說,「現在只有她能導航了。」
季言關閉儀器。房間裡只剩下草藥燃燒的細微噼啪聲,和小鈴逐漸變深的呼吸聲。
小女孩閉上眼睛。當她再次睜開時,那雙金色的眼睛看向了西北方向,不是透過牆壁,而是透過某種更深層的維度。
「她在那裡,」小鈴說,聲音帶著奇特的迴響,「那個孤單的人……不,不是人……是夢做成的心臟,在一個很大很大的洞裡跳動。」
「能帶我們去嗎?」季言問。
小鈴站起來,動作有些搖晃,像剛學會走路。時之使者立刻扶住她,銀色光絲從手中延伸,纏繞在小鈴手腕上,形成一道發光的「安全繩」。
「時間錨定建立,」時之使者說,「現在出發。黃昏前必須抵達入口。」
他們離開觀測站時是下午三點四十分。荒野的天空依然混亂,但小鈴似乎能看到某種常人不可見的路徑,她帶領他們不走直線,而是繞著奇怪的曲線前進,避開那些時間紊亂最嚴重的區域。
「這裡的時間像打結的繩子,」她解釋,金色眼睛掃視四周,「有些結很緊,進去就出不來。有些鬆一點,可以穿過去。」
季言緊隨其後,手持能量匕首和導航儀,後者已經幾乎失效,指針瘋狂旋轉。時之使者斷後,不斷撒下時間標記粉,確保能找到回來的路。
隨著深入,環境越發怪異。地面開始出現發光的裂縫,裂縫中不是岩漿,而是流動的彩色光芒,像液態彩虹。植物完全變異:有的樹木枝幹透明,內部有發光的脈絡;有的花朵開合的速度時快時慢,在幾秒內完成一生的循環。
最令人不安的是那些「殘響」。不是完整的時間殘影,而是碎片化的感官重現:突然聞到濃烈的消毒水味(持續三秒)、聽到鋼琴的幾個音符(沒有來源)、感到灼熱或冰寒(沒有溫度變化原因)。這是過去實驗殘留的信息污染。
「諧律計劃在這裡做過大規模夢境投射實驗,」時之使者判斷,「這些殘響是實驗副產品。小心,有些可能具有輕微的意識影響。」
話音剛落,小鈴突然停下,指著前方一片看似普通的空地:「不要走那裡。那裡有『飢餓的夢』。」
季言什麼都看不到。時之使者眯起眼睛,雙手結印,銀光掃過空地。瞬間,空地上浮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數十個半透明的人形蜷縮在地,它們沒有臉,只有張開的嘴,無聲地「吞噬」著空氣中流動的彩色光芒。
「夢魘殘留,」時之使者低聲說,「實驗失敗產生的畸變夢境體。它們會本能地吞噬附近的夢境能量。如果我們穿過,小鈴的原質能量會被它們感知並攻擊。」
他們繞道而行。
下午五點,地形開始陡峭。他們進入了一片峽谷地帶,兩側岩壁高聳,岩壁表面鑲嵌著發光的晶體,晶體內部封印著模糊的影子,有的是人形,有的是難以名狀的幾何結構。
「記憶晶簇,」時之使者觸碰一塊晶體,「強烈的記憶被礦物吸收固化。不要長時間凝視,可能引發記憶回流。」
小鈴卻被一塊特別的晶體吸引。那塊晶體呈現柔和的乳白色,內部封印著一個小女孩的影子——正在畫畫。
「她和我一樣大……」小鈴輕聲說。
「那是艾莉西亞的女兒,」一個聲音突然在他們腦海中響起。
三人同時轉身。聲音不是來自任何方向,而是直接在意識中浮現。
乳白色晶體發出微光,內部的影子動了起來,轉過頭,看向小鈴。雖然沒有聲音,但一種清晰的訊息傳來:
「媽媽把我放在這裡,說等我睡醒,世界就會變好。但我睡了好久,世界好像更糟了。」
小鈴的眼睛溢出淚水:「你一個人在這裡……」
「不止我,」影子傳達,「這裡有很多睡著的人。有些自願,有些被迫。我們是諧律計劃的……『夢境電池』。我們的夢維持著封印。」
季言感到一陣寒意。艾莉西亞沒有在訊息中提到這個用孩子的夢作為能源。
「媽媽說這是必要的犧牲,」影子繼續,「她說如果不這樣,會有更壞的東西醒來。她哭著親了我,然後我就睡著了。你能……陪我說說話嗎?好久沒有人和我說話了。」
小鈴看向季言,眼神哀求。
時之使者搖頭:「時間不夠,而且喚醒她可能破壞封印平衡。」
但小鈴已經伸出手,輕輕觸碰晶體表面。她的金色眼睛光芒大盛,一種溫暖的、安撫的能量流過晶體。
「你不是電池,」小鈴對影子說,「你是勇敢的女孩,幫媽媽保護了世界。現在休息吧,夢快醒了,你會去更好的地方。」
晶體內,影子的表情變得平和。她微笑著,緩緩閉上眼睛,身體逐漸淡化,最終完全消失。晶體隨之碎裂,化作一捧發光的塵埃,隨風飄散。
「你釋放了她,」時之使者輕聲說,「但這可能引發連鎖反應~」
她話音未落,峽谷中的其他晶體開始接連發出光芒。數十、數百個影子在晶體中甦醒,傳達出混雜的訊息:困惑、痛苦、解脫、茫然……
「他們都醒了……」小鈴後退一步。
季言拉住她:「快走!晶體破碎可能引發結構崩塌!」
他們開始奔跑。身後,晶體碎裂聲如鞭炮般接連響起,岩壁開始震動,發光的塵埃像雪崩般從兩側傾瀉而下。
就在這時,小鈴突然指向峽谷盡頭:「入口!我看到了!」
峽谷盡頭是一面看似完整的岩壁,但在小鈴的夢境視野中,岩壁上有一個巨大的、緩緩旋轉的漩渦。漩渦由無數流動的色彩構成,中心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黃昏交界時刻還沒到,」季言看了眼時間是下午五點四十分,「入口提前顯現了。」
「因為夢境電池被釋放,封印弱化了,」時之使者臉色蒼白,「我們可能犯了大錯。這些電池維持的不只是聖殿入口,可能是整個封印結構的一部分。」
岩壁上的漩渦開始擴大,邊緣的色彩變得狂亂。從漩渦深處,傳來了那個孤單聲音的清晰呼喚:
「來吧……夢境的孩子……來結束這漫長的等待……」
小鈴的金色眼睛直視漩渦中心:「她想讓我們進去。」
身後的晶體崩塌聲越來越近,峽谷在震動。他們沒有退路了。
「準備進入,」季言拔出能量匕首,「時雅,時間錨定強化。小鈴,抓住我的手,絕對不要放開。」
三人手拉手,走向漩渦。靠近時,季言感到一種奇怪的吸力,不是物理上的,而是意識層面的拉扯,像沉入深水前的恍惚。
漩渦將他們吞沒。
沒有天旋地轉,沒有失重感。只有一瞬間的色彩洪流,然後是突如其來的寂靜。
他們站在一個巨大的天然洞穴中,但這不是普通的洞穴。
洞穴的壁面由半透明的晶體構成,晶體內部封印著無數扭曲的影子,與峽谷中的相似但規模更大。洞穴中央有一個圓形平台,平台懸浮在深淵之上,由幾道發光的能量橋連接邊緣。
最震撼的是洞穴頂部那裡沒有岩石,而是一片流動的星空,但星空在緩緩旋轉,像一個倒懸的漩渦。星光灑下,在晶體壁面上折射出萬千光斑,整個空間充滿了夢幻而不真實的光影。
平台中央,懸浮著夢境之鑰。
它比想像中更大,約有人頭大小,呈深邃的紫黑色,但內部有銀色的漩渦在緩緩轉動。它散發著一種矛盾的氣息:既孤獨又危險,既渴望連結又恐懼接觸。
「歡迎……終於有人來了……」
聲音直接從鑰匙中傳出,在洞穴中迴盪。這一次,所有人都聽到了。
小鈴掙脫季言的手,向前走了兩步。她的金色眼睛與鑰匙內部的銀色漩渦對視。
「你孤單很久了,」小女孩說。
「五十年……或者更久?時間在這裡沒有意義,」夢境之鑰的聲音是成熟女性的音色,但帶著疲憊和脆弱,「艾莉西亞把我放在這裡,說會有人來接我。但她沒說要等這麼久。」
「她為什麼把你放在這裡?」時之使者問。
「因為我太危險,」鑰匙自嘲般地閃爍,「我是諧律計劃最成功的產物,也是最失敗的。我能編織和控制夢境,能連接集體潛意識,能創造或改變現實的夢境投影。但我也……太容易受到陰影的影響。」
它內部的銀色漩渦加速旋轉:「艾莉西亞發現,每當我與陰影建立連接嘗試治癒它時,陰影反而透過我變得更加強大。我成了它的放大器,而不是治療器。所以她把我封印在這裡,用那些孩子的夢境電池維持封印,等待……等待一個特別的夢境者。」
「什麼樣的夢境者?」季言問。
「一個純粹到不會被污染,堅強到不會被吞噬,溫柔到願意理解而不是征服的夢境者,」鑰匙的光輝投向小鈴,「一個孩子。只有孩子的心靈足夠清澈,能承載我而不被扭曲。」
小鈴伸出手:「你想讓我帶你走嗎?」
「我想讓你使用我,」鑰匙糾正,「完成艾莉西亞未完成的事:與陰影建立最終連接,不是為了消滅它,而是為了理解它、接納它、轉化它。但這需要巨大的勇氣和……犧牲。」
季言警覺地擋在小鈴身前:「什麼樣的犧牲?」
「橋樑的犧牲,」鑰匙緩緩說,「有人必須成為現實與陰影之間的意識橋樑。這個過程會暴露橋樑的全部意識——所有記憶、情感、恐懼、創傷都將被陰影感知並可能被利用。如果橋樑的心靈有裂痕,陰影會從裂痕入侵並控制橋樑。如果橋樑足夠完整,則可以引導陰影的負面能量轉化。」
它停頓了一下:「艾莉西亞原本想自己做橋樑,但她發現自己的心靈已經有了裂痕,對女兒的愧疚、對計劃失敗的自責、對未來的絕望。這些裂痕會成為陰影的突破口。所以她等待,等待一個心靈完整的人。」
洞穴陷入沉默。只有頭頂星空的旋轉聲和能量橋的嗡鳴。
「我來做橋樑。」季言說。
「不,」小鈴和時之使者同時開口。
小女孩走到季言面前,抬頭看他,金色眼睛裡有超越年齡的堅定:「鑰匙說要孩子的心靈。我還小,心靈很乾淨,沒有大人那麼多傷心的事。而且……我能聽到陰影的哭聲。它很痛苦,需要有人陪它,不是打它。」
「但這太危險。」
「艾莉西亞阿姨等了五十年,就是在等我這樣的孩子,」小鈴說得很慢,但很清晰,「如果我不做,還要等多久?等到我長大,心靈也有裂痕的時候嗎?」
季言無言以對。孩子的邏輯簡單而致命。
夢境之鑰發出柔和的光芒:「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小鈴。」
「小鈴,如果你願意,我可以與你暫時融合。你會獲得我的全部能力,但也會承擔我的全部負擔。融合期間,你將看到人類集體潛意識中最黑暗的部分,感受到五十年積累的孤獨和痛苦。二十四小時後,原質效果結束時,融合會自動解除。但這二十四小時……可能會感覺像一百年。」
小鈴抱緊布偶兔子,深吸一口氣:「如果我害怕了,能退出來嗎?」
「可以,但中斷可能導致意識損傷。最好一氣呵成。」
時之使者走上前:「我會用時間錨定保護她的意識流動,減輕痛苦感知。但這只能減輕,不能消除。」
季言看著小鈴,看到她眼中的決心,也看到深處的一絲恐懼。他知道自己不能替她選擇,只能支持。
「我們陪你,」他最終說,「全程陪你。」
小鈴點頭,走向平台中央。隨著她靠近,夢境之鑰緩緩下降,最終懸停在她面前。
「準備好了嗎?」鑰匙問。
小鈴看了一眼季言和時之使者,又摸了**前的木護身符和懷裡的毛毛,點頭。
夢境之鑰化作一道紫黑色的光芒,流入小鈴的胸口。小女孩的身體瞬間被光芒包裹,雙腳離地,懸浮起來。她的金色眼睛變成紫金色,長髮無風自動,周圍的空氣開始震動。
洞穴的晶體壁面同時亮起,無數影子在其中騷動。頭頂的星空漩渦加速旋轉。
融合開始了。
而就在這時,入口方向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他們來的方向,而是洞穴的另一側是一個隱蔽的通道中,走出六個全副武裝的人。為首的正是米拉博士,她手持一個複雜的能量掃描儀,眼鏡後的雙眼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感謝你們找到入口,」米拉說,聲音在洞穴中迴盪,「現在,請把夢境之鑰交出來。議會將接管一切。」
季言和時之使者迅速擋在小鈴身前。
棋局的終盤,突然闖入了不速之客。
而小鈴的融合,已無法中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