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五節 聖所初建
舊教堂的清晨
舊教堂的彩窗在晨光中甦醒，褪色的聖像玻璃將紅、藍、綠三色光影投在塵埃飛舞的空氣中。地下室的入口隱藏在祭壇後的木地板下，此刻敞開著，露出向下的石階。
歐文長老站在祭壇旁，手杖輕輕點地，監督著清晨的第一批到來者。裡頭有三個家庭，一組家庭為父母帶著孩子正在侷促地站在長椅間，目光在地下室入口和老人之間游移。
「下面安全嗎？」一個扎著頭巾的母親小聲問，手緊緊抓著兒子的肩膀。男孩約莫十歲，眼睛下有淺淺的黑眼圈。
「比上面安全，」歐文長老的聲音平靜而權威，「下面有五十年前佈置的能量屏蔽，雖然老舊，但依然有效。更重要的是，那裡有能理解你們孩子情況的人。」
石階下傳來腳步聲。季言走上来，穿著簡單的深色衣褲，沒有佩戴旋律部門的徽章這是故意的低調。他身後跟著陳宇，手裡提著一個金屬工具箱。
「早上好，我是季言，」他的聲音溫和但清晰，「這位是陳宇，我們的技術專家。下面已經準備好了，請跟我來。」
父母們交換了猶豫的眼神，但最終跟著走下石階。孩子們則好奇地東張西望，對這座他們從小路過無數次卻從未進入過的地下空間充滿了好奇。
地下室比他們想像的寬敞。文淵連夜清理了這個五十平方米的空間，移走了堆積的雜物，露出了原本的石砌牆壁和拱形天花板。牆上掛著幾盞改造過的油燈，散發著穩定的白光不是電力，而是光流技術的低功耗應用。
房間被簡單劃分為幾個區域：左側是學習角，擺著幾張舊課桌和黑板；右側是休息區，鋪著軟墊和毯子；中央是一個開放空間，地面用白色粉筆畫著一個大圓圈，圓圈內有複雜但優美的幾何圖案。
時之使者站在圓圈中心，銀髮簡單束起，穿著素雅的灰色長裙。她身旁站著小鈴，小女孩今天穿著普通的棉布連衣裙，手背的印記用特製的膚色貼膜遮蓋，只在邊緣透出極淡的紫光。
「歡迎，」時之使者微微點頭，「請隨意坐下。今天我們只是相互認識，了解基本情況，不會進行任何深入的訓練或測試。」
父母們帶著孩子在軟墊上坐下，仍然緊張。三個孩子（兩男一女）偷偷打量小鈴，小鈴也回以友好的微笑。
季言開始介紹：「如歐文長老所說，我們在這裡建立一個臨時的學習和互助空間。目的不是『治療』或『矯正』孩子們，而是幫助他們理解和適應自身的敏感特質。」
扎頭巾的母親舉手：「我兒子利奧，他這兩個月每晚都做噩夢，醒來說房間裡有『發光的人影』。我們帶他看過醫生，但檢查都正常。這真的是……那個什麼能量敏感嗎？」
陳宇打開工具箱，取出一個巴掌大的儀器，外表像懷錶，表面有細微的光紋流動。「這是簡易能量波動檢測儀，」他解釋，「我能測量一下利奧周圍的基礎讀數嗎？完全無痛，就像測體溫。」
利奧的母親猶豫後點頭。陳宇將儀器靠近男孩，屏幕上的波形立即發生變化為平穩的綠色基線上方，出現了規律的藍色尖峰，每五秒一次。
「這是典型的被動感知波形，」陳宇展示給所有人看，「利奧沒有主動釋放能量，但他的生物場像天線一樣，在接收環境中的特定頻率。那些『發光的人影』，可能是他感知到了殘留的能量印記是舊城區有很多歷史能量殘留。」
另一個父親，身材魁梧的鐵匠，粗聲問：「我女兒艾拉，她說能『聽到顏色』和『看到聲音』。這聽起來……」
「像聯覺，」時之使者接話，「但與普通的聯覺不同，她的感知與環境能量波動同步。」她走到艾拉面前，女孩約十二歲，有一頭捲曲的紅髮，「艾拉，當你聽到鐘聲時，看到的是什麼顏色？」
艾拉小聲說：「低沉的鐘聲是深藍色，像夜晚的天空。清脆的鈴聲是亮黃色，像太陽。」
「那現在呢？」時之使者從口袋裡取出一顆小小的水晶，輕輕敲擊。水晶發出極其細微、幾乎聽不見的高頻震動。
艾拉的眼睛睜大：「銀白色！像星星碎掉的光！」
時之使者點頭，向家長們解釋：「她感知到了水晶震動的超聲頻率這是常人聽不到的。她的感官不是混亂，而是擴展。」
第三個孩子是個沉默的男孩，叫諾亞，一直低頭玩著自己的手指。他的父親，一個戴眼鏡的書記員，擔憂地說：「諾亞不說話，但他畫的東西……很怪異。」
他從包里拿出一疊畫紙。紙上不是孩子的塗鴉，而是精細複雜的幾何圖案，有些像建築藍圖，有些像能量流動的示意圖。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張畫著巨大眼睛的圖——眼睛的瞳孔不是圓形，而是螺旋狀的漩渦。
小鈴看到那張畫，輕輕吸了口氣：「暮影說……那是『觀測者之眼』的符號。諧律計劃用來監測夢境深層的標記。」
諾亞突然抬頭，第一次直視小鈴，眼中閃過短暫的銀光。他指向小鈴手背貼膜的邊緣，發出一個單音節：「同。」
「他說你們一樣，」艾拉忽然說，她似乎能理解諾亞的簡短語言，「他說你裡面也有一個圖案。」
房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小鈴手上。
季言知道隱瞞不再可能。他對小鈴點頭。
小女孩慢慢揭開手背的貼膜。紫黑色的鑰匙印記完全顯露，在室內光線下流動著溫和的光暈。
三個孩子同時發出一聲輕嘆。不是恐懼，而是……認可。
「它在睡覺，」利奧小聲說，「但睡得不安穩。」
「它夢見了很深的黑暗，」艾拉補充，「和很亮的星光。」
諾亞只是盯著印記，然後在自己的畫紙上快速塗畫。幾筆之後，一個簡化版的鑰匙圖案出現在紙上，旁邊畫著一個小女孩的側影。
父母們震驚地看著這一幕。他們的孩子不僅能看到那個印記，還能感知到它的狀態和夢境。
「這就是我們聚集在這裡的原因，」季言的聲音在安靜中格外清晰，「這些孩子們的能力是相互共鳴的。單獨一個，可能會感到孤獨和害怕；但在一起，他們能相互理解、相互支持。他們需要知道，自己不是異類，而是某種……新可能的先驅。」
鐵匠父親的態度軟化了：「那你們能教他們什麼？怎麼控制這些……能力？」
「第一階段，學習基礎的自我保護和感知管理，」時之使者說，「如何區分自己的思想和外來的感知，如何在意識過載時平靜下來，如何建立心理邊界。這些技巧對任何人都適用，不僅是敏感者。」
「第二階段，簡單的能量識別，」陳宇接道，「了解城市中常見的能量源為光流系統、歷史遺跡、自然能量節點，這樣他們就能分辨什麼是正常的環境波動，什麼是異常現象。」
「第三階段，如果他們願意且準備好了，」季言最後說，「可以探索更深層的潛能應用。但這必須基於自願、循序漸進、並有充分的安全措施。」
歐文長老從樓梯走下，接過話頭：「舊城區有十七個這樣的孩子。我們從這三個家庭開始，一週後再邀請第二批。每一步都要謹慎，要確保家長們完全知情和同意。」
利奧的母親擦擦眼角：「只要利奧能睡個好覺，不再害怕……我願意試試任何方法。」
初步的信任就這樣建立起來。不是因為完全理解，而是因為看到了希望。
上午十點，第一節正式課程開始。
時之使者讓四個孩子是小鈴、利奧、艾拉、諾亞正坐在圓圈中央的軟墊上，圍成一個小圓，父母們坐在外圍觀看。
「今天我們只學一件事，」時之使者的聲音像輕輕的流水，「如何通過呼吸，在內在世界和外在世界之間建立一道溫柔的門。」
她讓孩子們閉上眼睛。
「深呼吸，感受空氣進入你的鼻子，充滿你的肺部，然後慢慢呼出。在呼吸時，想像你是一顆在土壤中的種子。每次吸氣，你從土壤中吸收養分；每次呼氣，你向土壤回饋溫暖。」
孩子們的呼吸逐漸同步。小鈴的呼吸最平穩，她已經有基礎；利奧起初有些急促，但慢慢緩和；艾拉的呼吸帶著某種節奏感；諾亞的呼吸幾乎聽不見，但胸口的起伏很規律。
「現在，想像種子周圍有一圈柔和的光，像清晨的露水在陽光下閃爍。這圈光是你的個人空間，是你的『我』所在的地方。在這個光圈內，是你的思想、你的感受、你的記憶。光圈外，是世界的聲音、光影、能量。」
她停頓，讓意象沉澱。
「有時候，外面的東西會想進入光圈是一個大聲的噪音、一道刺眼的光、一種強烈的情緒。這時候，你可以做一件事：深呼吸，想像光圈變得更明亮、更結實，像一層溫暖的泡泡膜。外面的東西碰到泡泡，會輕輕彈開，或者像水滴滑落，不會直接衝進來。」
艾拉舉手：「如果那東西已經在裡面了呢？有時候顏色和聲音直接就在我腦袋裡，沒有從外面進來的感覺。」
「很好的問題，」時之使者讚許，「那就想像你的光圈從內向外擴張，將那個東西溫和地『推』到邊緣，然後讓它從泡泡膜滲透出去。不是驅逐，而是歸位把它放回它原本該在的地方：世界裡，而不是你的個人空間裡。」
課程持續了二十分鐘。結束時，孩子們睜開眼睛，表情都有些微妙的不同卻多了一絲平靜，少了一絲緊張。
「今晚睡覺前，練習三次這種呼吸，」時之使者布置「作業」，「如果做夢或感知到奇怪的東西，記得你有一個溫暖的泡泡。它不隔絕世界，只是幫你決定什麼時候、以什麼方式與世界互動。」
父母們也學著練習。鐵匠父親嘗試後，驚訝地說：「確實……感覺腦子安靜了一點。」
這就是第一課的核心：不是控制超自然能力，而是重建最基本的安全感和自主感。
午餐時間，文淵送來了簡單的食物：麵包、乳酪、煮雞蛋和蔬菜湯。大家在休息區鋪開毯子，席地而坐，像一場小型的野餐。
孩子們自然地聚在一起。小鈴分享了她的布偶兔子毛毛，利奧講述了他最可怕的一個夢（關於會走路的衣櫃），艾拉描述了她「看到」的音樂的形狀，諾亞雖然說話少，但用畫筆在紙上快速勾勒出其他三個孩子的特徵漫畫，讓大家驚喜不已。
父母們則圍著季言、陳宇和文淵，問更多問題。
「這種敏感會隨著年齡增長消失嗎？」書記員父親問。
「可能變化，但不一定消失，」文淵翻閱著歷史記錄，「諧律計劃的文獻記載，大約30%的敏感兒童在青春期後感知會減弱或改變形式，40%保持穩定，30%可能增強。關鍵不在於『消除』敏感，而在於學會與之共處。」
「那他們將來能做什麼？」鐵匠問，「我是說……長大後，這種能力能用在工作上嗎？」
季言思考後回答：「能量感應者在很多領域都有天然優勢：藝術創作、心理輔導、精密儀器操作、環境監測、甚至醫療診斷，以及如果能感知人體能量場的異常。但這需要系統性的教育和倫理指導，不能簡單地當成工具使用。」
「議會那邊……」利奧的母親壓低聲音，「如果他們知道這些孩子，會不會強迫他們去做什麼？」
這是所有人最深的恐懼。
陳宇坦誠地說：「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低調、要建立社區支持網絡。如果只有一兩個孩子，他們可能被當作異常案例隔離研究。但如果有一個群體，有家庭支持，有社區見證，就難以被簡單處置。歐文長老在舊城區的聲望，也是重要的保護。」
「但我們需要更多準備，」季言說，「我們在設計一套應急方案：如果情況有變，如何快速轉移孩子們，如何與議會中的友善力量合作，如何爭取公眾理解。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午餐在交談中結束。父母們的恐懼沒有消失，但已經轉化為具體的問題和行動意願，這已經是進步。
下午的課程原計劃是陳宇講解基礎能量知識，但一個突發事件改變了一切。
課程開始前，諾亞突然站起來，走到牆邊，將耳朵貼在石牆上。他的表情變得困惑，然後是恐懼。
「深的聲音……在下面……」他喃喃道。
「下面？」季言警覺。地下室已經是最底層了。
小鈴也感應到了，她手背的印記開始發光：「暮影醒了……它說下面有東西在動……是古老的夢，被吵醒了……」
時之使者立刻讓所有家長帶孩子上樓，只留下季言、陳宇和她自己。文淵留在樓上安撫眾人。
三人仔細檢查地下室的地面。石磚鋪設得緊密，但在一處角落，陳宇的能量檢測儀發現異常，那裡的能量讀數比其他地方低，不是因為沒有能量，而是因為能量被吸收進了地下。
「下面是空的，」陳宇判斷，「而且有某種能量吸收機制。」
他們小心地撬開那塊石磚。下面不是泥土，而是另一層石板，石板上刻著字。時之使者清理灰塵，露出清晰的銘文：
「諧律計劃緊急避難所入口。授權代碼：星辰-夢境-記憶。警告：此處封存著計劃最初的錯誤。非極端情況勿啟。艾莉西亞·辰星，災變前十九天。」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如果未來有人讀到此文，意味著封印已弱化。請準備好面對我們未完成的噩夢。」
季言感到寒意沿著脊柱爬升。舊教堂的地下室下面，竟然還有一層諧律計劃真正的秘密基地之一。
「要打開嗎？」陳宇問。
時之使者閉眼感知：「下面的時間流……很混亂。像一個被打碎又重新粘合的玻璃瓶。但有一個聲音在呼喚……不是惡意，而是……求救。」
小鈴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她沒有跟其他孩子上樓：「暮影說要下去。下面有它認識的人……一個被忘記的朋友。」
季言看著銘文，看著小鈴堅定的眼神，做出了決定：「準備下去。但我們要極度小心。陳宇，你留在上面守護入口，保持通訊暢通。時雅，你和我帶小鈴下去。有任何異常，立即撤回。」
他們找到了開啟機制，石板上的三個詞對應三個觸控點。季言、時之使者、小鈴同時將手按在「星辰」、「夢境」、「記憶」三個詞上。
石板無聲地滑開，露出向下的螺旋階梯。階梯是金屬製的，閃爍著微弱的藍光，顯然仍有能源供應。
空氣湧出，帶著陳舊的氣息，但不是腐敗，而是某種……靜止的味道，像打開一個塵封已久的圖書館。
階梯很深，旋轉了至少五圈。底部是一個圓形房間，直徑約十米，牆壁是光滑的金屬，散發著柔和的乳白色光。房間中央有一個圓柱形的水晶艙，艙內充滿淡藍色液體，液中懸浮著一個人。
一個年輕女性，看起來約二十歲，穿著簡單的白色衣物，雙眼緊閉，長髮在液體中緩緩飄動。她的胸口有一個發光的印記，不是鑰匙形狀，而是一個簡化的螺旋。
水晶艙旁的控制台上，屏幕突然亮起，顯示出一行字：
「休眠者身份：索菲亞·辰星，諧律計劃首席夢境架構師。休眠時間：18542天。生命體徵：穩定。夢境狀態：深度連結中。警告：強制喚醒可能導致意識損傷。」
辰星。艾莉西亞的女兒。
小鈴走到水晶艙前，手輕輕貼在玻璃上。暮影的印記發出強烈的光，與艙內女子胸口的螺旋印記產生共鳴。
艙內的索菲亞，眼皮微微顫動。
然後，她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銀色的眼睛，像時之使者，但更深邃，更古老。她透過玻璃，直視小鈴，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控制台翻譯了她的唇語：
「你帶來了暮影……那麼時間終於到了……母親的預言成真了……」
季言和時之使者對視，知道他們剛剛打開的，不僅是一個避難所。
而是一段被冰封的歷史。
一個活著的見證者。
以及，一個可能改變一切的新變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