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的空气总是比外面要冷上几分。这里没有窗户,唯一的通风口也被厚厚的黑布遮挡,常年维持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静谧。
贝兰斯特站在那具巨大的水晶棺材前,手指隔着冰冷的晶体,缓缓地描摹着里面那个沉睡少女的轮廓。
塞西莉亚·冯·米勒。
她躺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胸前,身上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有着层层叠叠蕾丝花边的白色长裙。那是他特意找最好的裁缝,按照她生前的尺寸定做的。
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会以为她只是睡着了。
她的皮肤依旧白皙,甚至因为防腐药剂的作用而透着一种诡异的红润;她的睫毛依旧浓密,仿佛下一秒就会颤动着醒来,对他露出那个熟悉的、羞涩的微笑。
但贝兰斯特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那具躯壳里,早已没有了灵魂的温度。只有炼金药剂刺鼻的味道,和为了防止腐烂而填充进去的香料
“如果你能醒过来……该多好。”
他的手指在棺盖上停住,那里正好对着她的脸庞。
复活死者。
这是一个在所有正统魔法和神术体系中都被列为头号禁忌的词汇。
哪怕是那个宣称“无所不能”的伊涅米尔神授国,也从未真正展示过让死人复生的神迹。
但他不想放弃。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哪怕要为此付出灵魂的代价,他也想试一试。
他收回手,走到一旁的书桌前。桌上摊开着那本他花了重金、从黑市商人那里买来的、据说是某个古代通灵术士的手抄本。
书页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扭曲而潦草,使用的是一种早已失传的古老语言。
他借着昏暗的烛光,逐字逐句地研读着。
那些晦涩难懂的符号、那些颠覆常理的理论、还有那些需要用到大量鲜血和灵魂作为祭品的邪恶仪式……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挑战着他的理智和底线。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眼中的光芒却一点点地黯淡了下去。
没用。
全都是废话。
这本手抄本里记录的,大多是如何操控尸体、如何制造瘟疫、如何折磨灵魂的邪术。
至于真正的“复活”——那种能让死者带着完整的记忆和情感归来的奇迹,却只字未提。
“骗子……都是骗子!”
他猛地合上书本,用力之大,甚至震得桌上的墨水瓶都跳了一下。
他曾想过,是否要去寻求永恒教团的帮助?
那个崇拜死亡、视亡灵为圣物的异端组织,或许掌握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法。
但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念头。
永恒教团的“复活”,不过是将活人变成受他们控制的怪物,或者是将死者的灵魂强行塞进一具腐烂的躯壳里。那不是塞西莉亚,那只是一个披着她皮囊的恶魔。
那……向神祈祷呢?
那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贝兰斯特狠狠地掐灭了。
神?
那个高高在上、享受着凡人供奉却对世间疾苦视而不见的伊涅米尔?
如果神真的慈悲,为什么会让塞西莉亚遭受那样的屈辱?如果神真的全能,为什么不阻止那场悲剧的发生?
“如果神真的存在,”他看着棺材里那个永远沉睡的少女,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那他一定是个瞎子,或者是个以玩弄凡人命运为乐的混蛋。”
别无他法。
至少现在,他找不到任何办法。
那股深深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在大海中挣扎的溺水者,拼命地想要抓住一根浮木,却发现手里抓到的,只有虚无的泡沫。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沙漏。
沙砾已经流尽了大半,窗外的天色大概已经开始泛白了。
不知不觉,他竟然在这里坐了一整晚。
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终于涌了上来。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先睡一觉吧……”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吹熄了蜡烛,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这间压抑的密室。
回到二楼的卧室,他甚至连衣服都懒得脱,直接倒在了那张柔软的大床上。
几乎是沾枕即睡。
这一觉睡得很沉,甚至没有做梦。
……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了一道刺眼的光斑。
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在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虽然心中的阴霾依旧没有散去,但经过这一觉的休整,他的精神倒是恢复了不少。
“咕噜——”
肚子适时地发出了一声抗议。
他这才想起来,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还是滴水未进。
“那个懒鬼……”
他想起楼下那个应该负责给他准备早餐的“宠物”,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他翻身下床,简单地洗漱了一下,然后大步走下了楼梯。
客厅里静悄悄的。
壁炉里的火早就灭了,只剩下一堆冷灰。桌子上空空如也,别说早餐了,连杯热水都没有。
而那个本该忙碌的身影,此刻正蜷缩在那个他昨晚刚编好的猫窝里,抱着自己的尾巴,睡得正香。
她睡得很沉,甚至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银白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脸上,那对猫耳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看起来毫无防备。
贝兰斯特走到猫窝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毫无自觉的“女仆”。
一股无名火“蹭”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他在上面为了复活爱人愁得头发都快白了,这货倒好,在这里睡得跟死猪一样!
这就是所谓的“宠物”?
看来,昨天的调教还是太温柔了点。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伸出手,精准地揪住了她头顶那对毛茸茸的、最敏感的兽耳。
然后,用力一拎!
“喵嗷——!!!”
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打破了木屋的宁静。
西娅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整个人直接从猫窝里弹了起来。剧烈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疼疼疼!放手!快放手!耳朵要断了!”
她双手捂着耳朵,拼命地想要挣脱那只铁钳般的大手,但贝兰斯特纹丝不动,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醒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西娅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醒……醒了!早就醒了!”她带着哭腔喊道。
贝兰斯特这才松开了手。
西娅立刻捂着那只被揪得通红的耳朵,缩到了墙角,一脸惊恐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吃人的怪物。
“看来昨晚的‘课程’,你好像忘得有点快啊。”贝兰斯特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关节发出“啪啪”的脆响,脸上露出了一个核善的微笑,“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来点‘大记忆恢复术’,好让你那装满浆糊的脑子清醒一点?”
大记忆恢复术?
虽然西娅不懂这个词的具体含义,但看着贝兰斯特那副表情,还有他那只正在蓄力的手,傻子也知道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很可能是比昨天的“挠脚心”更可怕的一百倍的酷刑!
“不不不!不用了!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也不管耳朵还疼不疼了,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向了厨房。
“我这就去做饭!马上就好!您稍等!稍等片刻!”
看着她那副狼狈逃窜的背影,还有那条因为紧张而夹得紧紧的尾巴,贝兰斯特心中的郁闷忽然消散了不少。
虽然复活塞西莉亚遥遥无期,但至少……生活里还有这么个乐子,不是吗?
他走到餐桌旁坐下,听着厨房里传来的那一阵阵虽然慌乱、但比起昨天已经熟练了不少的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
“来日方长啊……。”
他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低声自语。
“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玩。”
有了这么个有趣的“小东西”解闷,这漫长的、寻找希望的旅途,似乎也不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