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木屋缝隙渗进来的光线带着清冷的灰蓝色。
西娅醒了。生物钟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的精密仪器,在太阳完全升起前就将她唤醒。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种昼夜不分、只有微弱光线变化的地下室和木屋里苟活了多少天,十天?半个月?时间的流逝在这里变得模糊而粘稠。
她机械地起身,那个“猫窝”意外地柔软,甚至比她以前那张铺着天鹅绒的大床还要容易让人沉溺。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头顶的兽耳下意识地抖动了两下,捕捉着空气中微尘浮动的声音。
按照那个恶魔立下的规矩,她走到桌前,端起那个早就准备好的陶杯。杯子里是一种颜色浑浊、散发着淡淡草药腥气的水。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也许是防止她逃跑的毒药,也许是维持她这具怪异身体的养料。她不想喝,但身体深处那种对这液体的渴望——一种类似于瘾君子对药物的病态依赖——让她无法抗拒。
“咕嘟、咕嘟。”
她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带来一阵奇异的暖意,原本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了不少。
“该……干活了。”
她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还没完全褪去的睡意和习惯性的顺从。
打水、擦桌子、清理壁炉里的冷灰……繁忙的早晨开始了。做完这些杂事后,她走进了那个曾经让她如临大敌的厨房。
今天要复刻昨天的“勉强能吃”。
生火、淘米、切肉。
她的动作依旧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笨拙。那双曾经只会握着酒杯和女人腰肢的手,现在却不得不紧紧握住那把沉重的铁菜刀。
“嘶——!”
刀锋偏了一寸。
鲜红的血珠瞬间从左手食指的指尖冒了出来,刺痛感让她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案板上。
“真没用……”
她懊恼地看着那道伤口,下意识地想要把手指含进嘴里止血——这是她最近才养成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坏习惯。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楼梯被踩踏的“吱呀”声。
贝兰斯特走进了厨房。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亚麻衬衣,袖口随意地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好了吗?”他看了一眼桌上已经摆好的燕麦粥,语气平淡。
“好……好了。”西娅慌乱地将受伤的手藏到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贝兰斯特坐下,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嗯。”他点了点头,勺子在碗沿轻轻磕了一下,“比昨天强点。至少肉熟了,也没糊。”
他站起身,走到西娅面前。
西娅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以为又要挨骂或者被揪耳朵。
但一只大手落在了她的头顶。
宽厚、温热,带着粗糙的茧子。
那只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顺着她那对敏感的兽耳根部向后抚摸。
“学的还挺快。”
贝兰斯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来这种高压环境下的生存训练,确实能有效地刺激大脑皮层的活跃度。不知道这是否也是‘原初之拥’带来的某种隐性增益?智力或者适应性的提升?」
他在心里默默记录着这个新的观察点。
西娅的身体僵住了。那种该死的、被抚摸时的舒适感,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头顶,让她差点又要发出那种羞耻的呼噜声。
突然,贝兰斯特的动作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藏在身后的左手上。
“手拿出来。”命令的口吻。
西娅犹豫了一下,慢慢地伸出了左手。食指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珠,染红了半个指尖。
贝兰斯特抓过她的手,仔细端详着那个伤口。
没有嘲讽,没有责骂。
他转身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过那瓶刺鼻的消毒药水和一卷干净的绷带。
他依然抓着她的手,动作谈不上有多温柔,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粗鲁地将药水倒在了伤口上。
“滋——”
剧痛让西娅的手猛地一颤,想要缩回,却被他铁钳般的手指死死扣住。
“别动。”
他熟练地缠上绷带,打了一个结实的结。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就像在修理一件稍微有点损坏的工具。
处理完伤口,他从桌上的篮子里拿起一块烤得有些硬的黑麦面包,随手扔进了西娅的怀里。
“吃吧。我不希望我的仆人因为失血过多晕倒在厨房里。”
说完,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拿起挂在椅背上的斗篷披上,大步走出了木屋。
“记得把碗洗了。”
门被关上,屋子里只剩下西娅一个人。
她抱着那块硬邦邦的面包,看着自己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手指。绷带缠得很紧,透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刚才那一瞬间……
那一瞬间,当他的手揉着她的头,当他低头为她处理伤口的时候……她竟然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安稳?
在这个冰冷的、充满敌意和折磨的世界里,这似乎是唯一一点带有“温度”的时刻。
「其实……这样似乎也不错?」
这种被人“照顾”,哪怕是被当作宠物饲养的感觉,比起在冰冷黑暗的地下室里等死,比起……
“啪!”
西娅猛地给了自己一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空荡的厨房里回荡。
“你在想什么!希昂·冯·克索伦!你是疯了吗?!”
她对着空气怒骂自己,那双异色的瞳孔里重新燃起了愤怒和羞耻的火焰。
“那是个恶魔!是仇人!他只是把你当成一条狗!你竟然……你竟然会对这种施舍感到……感到……”
她咬紧了牙关,将那块面包狠狠地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仿佛在嚼碎那个软弱的自己。
“逃……我一定要逃出去!”
她几口吞下面包,转身看向墙上挂着的一块木板。那是贝兰斯特给她列出的“日程表”。
上午:打扫二楼书房(严禁触碰任何书本),劈柴(二十根)。
下午:清洗所有衣物(包括床单),给斯基尼洗澡,清理马厩。
晚上:准备晚餐(如果难吃就不用吃了)。
密密麻麻的任务,几乎填满了她所有的时间。
“呼……”
西娅长出了一口气,看了一眼窗外那片看似平静却深不可测的森林。
“只要干完活……只要有机会……”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刺进了掌心。
“我绝不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