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像个喝醉了的画匠,把大半桶橘红色的颜料泼洒在了天边,将森林染得一片狼藉。
西娅觉得自己快要散架了。
“呼……呼……”
她瘫坐在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菜园里,脸上蹭着一道黑乎乎的泥印,原本柔顺的银发里甚至插着两根枯草,活像个刚从土里钻出来的难民。手里那把缺了口的锄头被丢在一边,如同战败丢弃的武器。
这一下午简直是灾难。
为了给那位名为“斯基尼”的大爷洗澡,她差点没把自己淹死在那个充满了狗毛和肥皂泡的大木盆里。那条狗仿佛把洗澡当成了某种谋杀仪式,每一滴水都能激起它拼死反抗的斗志,甩了她一身充满狗味的水不说,还甚至试图咬她的裙角。
好不容易搞定了那条疯狗,她又得面对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的菜园。几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松鼠,仗着身手敏捷,当着她的面就把刚种好的胡萝卜籽刨出来磕了,甚至还有一只肥硕的乌鸦站在篱笆上,用那种极其欠揍的叫声给她这一下午的悲惨劳作伴奏。
“该死的……这什么破日子……”
她呈大字型仰面躺在潮湿的泥土上,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着头顶那片渐渐暗淡的天空,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她眼皮越来越沉,几欲昏睡过去的时候,一片巨大的阴影毫无预兆地笼罩了下来,遮住了最后一丝暮光。
“这就是你的‘工作成果’?”
那个熟悉且令人恼火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西娅猛地睁眼,只见贝兰斯特正站在逆光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我……我只是歇会儿……”她有些底气不足地反驳,试图撑起身体,但这具长期缺乏锻炼又遭逢大变的躯体却在抗议,手臂一软差点又要趴回去。
“脏死了。”
贝兰斯特并没有给她任何辩解的机会,更没有伸手拉她一把。相反,他皱了皱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腐烂已久的东西,随后弯下腰,用两根手指嫌弃地捏住她后颈的衣领——就像拎起一只刚从垃圾堆里翻找完食物的流浪猫——直接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哎?!你干什——放我下来!”
双脚离空的失重感让西娅惊慌失措地挥舞着手脚,但下一秒,她就被塞进了一个坚硬且带着淡淡血腥味和松木香的怀抱里。
“不想被扔进荆棘丛里的话,就闭嘴。”
贝兰斯特冷冷地丢下一句,根本不理会怀里那个泥猴子的抗议,迈开长腿向着森林另一侧走去。
等到西娅回过神来时,耳边已经传来了潺潺的流水声。
眼前是一条蜿蜒清澈的小溪,溪水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脱了。”
贝兰斯特把她放在溪边一块平整的大青石上,言简意赅地下达了命令。
“在这里?!”西娅瞪大了那双异色瞳,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衣领,“这、这不合适吧……而且水很冷……”
“你是想要自己脱,还是让我把你这身破布连着皮一起剥下来?”贝兰斯特抱着双臂,眼神在她的脖颈和锁骨处扫视了一圈,“反正该看的早都看过了,你身上哪块肉我不清楚?少在这儿装什么贞洁烈女。”
“你……”
西娅被堵得哑口无言,脸颊腾地烧了起来。虽然极不情愿,但她更害怕这个喜怒无常的男人真的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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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河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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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之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西娅换上了一件贝兰斯特带来的、宽大的男式旧衬衫,空气中有些微凉,她忍不住往火堆旁
缩了缩。
那种尴尬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为了打破这种快要令人窒息的气氛,她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西娅’这个名字,到底是从哪来的?”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原本正在擦拭长剑的贝兰斯特手上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周围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连火苗跳动的声音都变得刺耳起来。
完了,踩雷了。
西娅缩了缩脖子,做好了随时挨打或者是被这个变态嘲讽一顿的准备。
“你觉得我是什么变态吗?拿前女友或者暗恋对象的名字给这宠物起名?”
贝兰斯特忽然嗤笑一声,并没有发怒,只是那红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就像是被风吹过的余烬。
“我……我才没有那么想!”西娅虽然嘴硬,心里却在疯狂点头吐槽:你难道不是吗?
“没什么特别的含义。”
贝兰斯特收剑入鞘,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盯着跳动的火光,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是陷入了某段并不久远、却已布满灰尘的回忆。
“以前养过一只猫。和你一样,异瞳,一身白毛,蠢得要命。”
“猫?”西娅眨了眨眼,有些意外,“那它现在呢?”
“死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有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那年村子里闹瘟疫。那些愚昧的村民……他们觉得白色的猫是不祥之兆,是带来瘟疫的恶魔。呵,多可笑。”贝兰斯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意,“连那个所谓的‘家’里也没人愿意保它,觉得为一个畜生花钱治病是浪费。”
他说得很平淡,没有撕心裂肺的控诉,也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怒,就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但西娅看着他被火光映照的侧脸,那原本总是挂着戏谑或阴冷表情的脸上,此刻却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
“所以……”
“所以它就在一个雨天被人打死了。就像扔垃圾一样扔在了沟渠里。”
贝兰斯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声音重新变得冷硬。
“行了,故事讲完了。如果你不想也被当作垃圾扔掉,最好给我夹紧尾巴做人。”
回程的路上异常安静。
森林里的夜并不全然是漆黑的。路过一片低洼的草地时,点点幽绿的光芒从草丛中升起,像是坠落在地面的星辰。
是萤火虫。
它们成群结队地飞舞着,忽明忽暗,将这片有些阴森的树林装点得如梦似幻。
“哇……”
西娅停下脚步,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些微弱却美丽的光点。对于她这个从小生活在高墙大院里,甚至以为萤火虫只会生存在漂亮玻璃罐子里的贵族少爷来说,这种充满了野性与自由的景象有着难以言喻的冲击力。
“没见过?”贝兰斯特回头,看着她那副没见过世面的蠢样。
“以前……只在那种装饰用的水晶罐子里见过。”西娅伸出手,一只小小的光点落在她的指尖,很快又飞走了,“原来它们飞在外面的时候,是这样的。”
贝兰斯特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个站在漫天流萤中的少女,那双异色的眸子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澈,没有了白日里的狡黠与恐惧,干净得就像……当年的那只猫。
恍惚间,那个雨夜里血肉模糊的影子,似乎和眼前这个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走了。”
他转过身,并没有再用讥讽的语气催促,只是放慢了脚步,让那个还在对萤火虫依依不舍的“宠物”能够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这片光怪陆离的森林,向着那座唯一的、亮着灯火的小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