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张浸透了陈血与苔藓的巨网,沉沉地罩住了「叹息之森」
空气粘稠得几乎能攥出水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腐败枝叶的腥甜和一种无形的、源自魔物领地的沉重威压,压得人胸腔发闷。
雷欧·斯特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每一步都陷在湿滑的腐殖层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嗤声」
史莱姆讨伐的低级任务早已完成,代价却是浑身挂满了那滑腻、半透明的胶质物。
它们糊满了他深棕色皮甲的下摆,顽固地黏附在靴帮上,甚至有几滴溅到了他汗湿的、深褐色的额发上,散发着一股混合了腐烂水果和劣质炼金药剂的、令人作呕的酸腐甜腥。
他紧抿着薄唇,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浓密的眉毛在眉心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烦躁如同藤蔓,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灼热的不耐烦。
「该死的泥巴团子」
他低声咒骂,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这点赏金连清理费都不够」
他猛地将手中精钢打造的短剑狠狠剐蹭向身旁一丛锯齿状的蕨草,试图刮掉剑身上顽固的、鼻涕般的残留物。
剑锋与草叶摩擦,发出「嗤啦」的刺耳声响。史莱姆本身脆弱不堪,但这往返清理的功夫和满身的污秽,像附骨之疽般消磨着他的耐心。他抬眼瞥向西边,透过层层叠叠、宛如鬼爪般的枝桠缝隙,只看到几缕被染成血橙色的惨淡天光,正迅速被涌起的灰蓝吞噬。
「得赶在彻底喂了夜行魔之前找到水」
他加快了脚步,沉重的靴子碾过枯枝,发出脆裂的悲鸣。
凭着冒险者刻在骨子里的方向感和对水汽的敏锐捕捉,他偏离了主兽径,拨开一丛挂着冰冷露珠、如同铁蒺藜般的荆棘,视野豁然开朗。
一条清浅的小溪在嶙峋的黑色乱石间蜿蜒,泠泠水声在死寂的林间宛如天籁。
雷欧紧绷的肩线骤然一松,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积郁的浊气,紧锁的眉头也稍稍舒展。
他利落地卸下沾满恶心黏液的外套和皮甲护臂,蹲在布满青苔的溪石边。冰凉的溪水刺得他指关节发红,但他毫不在意,用力搓洗着皮革上的污迹。
浑浊的污水裹挟着绿色的黏液顺流而下。
污秽被带走的同时,心头的燥火似乎也被这冰冷的溪流浇熄了几分。拧干湿透的里衣时,他犹豫了。
冷水澡能洗掉最后一丝黏腻感,但夜间的寒意已在林间弥漫。
就在他权衡之际,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溪对岸一丛低矮的、挂满红色浆果的灌木丛深处,传来一阵极其细微、不似野兽的声音。
像是什么柔软的东西被拖拽了一下,又像是压抑的喘息。
警惕的弦瞬间绷紧,取代了所有疲惫。
雷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无声地站起身,右手悄然滑向腰间的剑柄。
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穿透渐浓的暮霭,精准地锁定了声源。
昏暗的光线下,那团蜷缩在巨大蕨类植物阔叶下的阴影,轮廓在瞳孔聚焦中逐渐清晰。
不是野兽笨拙的轮廓,而是……一个人形。
一个极其瘦小、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的身影。
雷欧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猛地一沉。
他小心翼翼地涉过浅溪,冰冷的溪水浸透靴袜也浑然不觉,每一步都放得极轻,踩在湿滑的石头上如同猫科动物般无声。
靠近了,才看清那触目惊心的景象。
「那是一个小女孩,侧卧着,小小的身体蜷缩得如同被遗弃的雏鸟,几乎被巨大的、边缘锯齿状的蕨叶彻底掩埋」
她身上那件原本可能是月白色的细棉布裙,早已被泥土、暗红的血污和树枝的利齿撕扯得千疮百孔,褴褛的布片下,裸露的胳膊和小腿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细密划痕,几处较深的伤口边缘已经红肿发炎,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她的脸颊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起皮,泛着不健康的灰白。
长长的、失去光泽的深栗色头发夹杂着枯叶和泥块,凌乱地铺散在冰冷的泥地上。
最刺痛雷欧眼睛的,是她脚上那双几乎磨穿鞋底、沾满泥泞、小得可怜的低帮皮鞋,一只鞋带早已断裂,无力地垂着。
她看起来……像一片被暴风雨从枝头狠狠撕扯下来、踩进泥泞、即将彻底腐烂的叶子,生命的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雷欧屏住呼吸,单膝跪在冰冷的泥地上,伸出两根手指,极其轻缓地、如同触碰易碎的琉璃般,探向女孩纤细脖颈的侧边。
指尖下,传来微弱但持续跳动的搏动,温热而脆弱。
她还活着!
悬着的心稍微落回一点,但随即被巨大的疑惑和一种难以名状的、尖锐的恻隐刺穿。
这么小的孩子,浑身是伤,奄奄一息,怎么会独自出现在这魔物横行的死亡森林深处?
看她的狼狈与衣着……一个名字闪过雷欧的脑海「安德斯」
那个刚刚被魔族铁蹄踏碎、沦为焦土的王国!
她是怎么穿过那片人间地狱和边境的封锁线的?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暮色四合,森林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张开了大口。除了风吹过树梢发出的呜咽和愈发清晰的、令人心悸的虫鸣,没有任何其他生命的迹象。
没有同伴呼救的回音,没有追兵迫近的蹄声,只有一片死寂的、即将吞噬一切的黑暗。
把她留在这里?
只需一夜,那些在黑暗中游弋的魔物,或是饥饿的森林狼群,就能轻易地将这毫无抵抗能力的小生命撕成碎片,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啧……」
雷欧烦躁地抓了抓后脑勺,那份因任务不顺而积压的戾气,在这具脆弱躯体散发的微弱气息和满身伤痕面前,竟奇异地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无法推卸的、如同巨石压在心口的责任感。
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眼神在昏暗中变得异常坚定。
「算你命不该绝,小家伙」
他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小心翼翼地托住女孩的肩膀和膝弯,避开那些明显的伤口,将她从冰冷的泥地上抱起。入手的分量轻得让他心惊,骨头硌着他强壮的手臂,几乎感觉不到什么肉。
女孩冰凉的身体在他怀中微微瑟缩了一下。
他迅速解开自己相对干净的亚麻里衬衣,毫不犹豫地「嗤啦」撕下几条长长的布条,就着冰凉的溪水,仔细清洗了她手臂和腿上几处最深的划伤。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与粗犷外表不符的专注和笨拙的温柔。
水流冲开污血,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雷欧的眉头拧得更紧。
包扎完毕,他脱下自己那件刚洗净、还有些潮湿但厚实的深棕色皮外套,小心翼翼地将女孩单薄的身体像裹襁褓般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
然后,他弯下腰,将这具轻飘飘、仿佛一碰即碎的身体,稳稳地背到自己宽阔坚实的背上。女孩冰冷的脸颊无意识地贴在他温热的颈侧,那微弱得如同游丝的呼吸拂过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让雷欧心头那根名为「保护」的弦,被轻轻拨动了。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女孩趴得稳固舒适,不再有丝毫犹豫,迈开被泥泞包裹的长腿,背着这从天而降的「责任」
大步流星地朝着森林外,克里缇娜王国边境小镇的方向,坚定地走去。
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林间的死寂,每一步都踏在沉沉的暮色与未知的命运之上,在身后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黑暗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