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嗖嗖——
密集的羽箭咚咚咚的敲在唐元嗣高举着的圆盾上。
箭矢穿过牛皮盾又向前挤了微微一段,唐元嗣看着差一点就穿过盾牌射中自己脸颊的箭锋,吓了一跳,身体微微向后缩了缩,放声骂道,“这群燕人穷得很,他妈的武备倒是锋锐,我草郑崇季他娘!给老子放箭!放箭!”
身旁的李继成斜睨他一眼,壮着胆子探出头,刚瞥见对面黑压压的军阵,破空声便骤然而至,忙不迭缩回头躲在盾后,吼道:“还有八十步!射箭!射死这群狗娘养的燕人!”
不用二人催促,身后成德军士卒早已斜举步弓,指松箭出,密集箭矢撕裂空气,与幽州军的箭雨撞在一处,空中碎箭簌簌落地。
敌方推进的军阵中又是一阵嗡嗡声,前排的军士下意识地低头举盾,虽说幽州箭矢锐利,除了少数倒霉蛋被射中无甲的手臂或者幞头外,成德军阵型并未晃动。
两军越逼越近,弓手纷纷弃弓,退入步槊阵后,拔出横刀斧头,眼神凶戾,跃跃欲试。
三十步的距离,前排的军士们几乎都能看到对方狰狞疯狂的脸,唐元嗣更是能看到对面老卒甲缝里干涸的黑血。
幽州军悍勇桀骜世人皆知,可他们成德军从未觉得这群燕人有哪里比他们强,都是二圣当年的军队,谁怕谁啊,所以军士们对战胜燕军还是信心十足。
“打完,老子要玩勾大帅的女儿!”唐元嗣回头看了一眼军阵后方,好似看到了一道火红般的人儿,却又好似什么也没看到。
挺着圆盾横刀就突进对方密集的步槊丛中,荡开一把刺过来的矛头,面色狰狞的一刀劈下燕军士兵的脖颈,却没砍断,连带着血液滋滋的狂喷他一脸,显得如恶鬼在世般疯狂。
“老子也玩!”李继成同样举着圆盾一头扎入幽州军的矛林中。
一接阵,双方悍勇的跳荡兵们挥舞着短兵试着荡开密集的步槊突入阵中,后方的如林般的步槊端平互戳,一时间战场血肉横飞,惨叫声,咒骂声喊杀声不绝于耳。
成德军的大纛下,铁甲如林,长柄斧的寒光刺得人眼眶生疼,这些悍卒皆为节度使的精锐牙军,待前方外营兵消耗的对方差不多的时候才会投入战场,与骑兵一同起到决定的作用。
成德节度使勾弘正眯眼望向对面,幽州军的两翼军阵明显要比中军要厚实,看起来是要包他的饺子。
勾宏正不屑的笑了笑,看着身前严阵以待的三千精锐牙军,又看了看远处的密林,褐色的瞳孔动了动,扭头看向身旁的女子。
“琼儿,看得出点啥没。”
勾琼身着深绯战袍,外批鱼鳞甲,头戴铁盔,全副武装,身材高挑挺拔,举手投足带着一股男儿气场,带着铁盔若是不说话,旁人根本不知道这个俊美的白面小将会是成德节度使的女儿。
勾琼扬起下巴,琥珀般的瞳孔望向连绵数里的军阵们,从远处看只能看到一大群密集的人在哪里不断靠近,却根本看不清细节,她不过十四岁,又头次见到真实的大战场,憋了半天才来了一句,“对方中军阵型薄弱,此时当派遣生力牙军突入其中,斩首敌方将领。”
“哈哈哈哈哈,你都能看出他们中军薄弱,难道对方就不知道吗?”勾宏正抚须大笑,随后突然面色一转,眼神冷冽,“传令,牙军调往右翼。”
“是!”传令兵飞马向牙军统领疾驰而去。
“郑崇季想吃掉我,那我就崩碎他的牙齿,”这时勾宏正才看向她,大手一挥意气风发,“玉儿,好好看爹怎么杀穿他们。”
这时候,幽州军右侧的密林中突然涌出一支骑兵,越过正在与己方骑兵厮杀的侧翼敌骑,在敌骑震惊的目光中向无甚防备的侧翼冲去。
幽州军右翼猝不及防,几个军阵仓促之下只凑出两排步槊,幽州军士看着席卷而来骑军非但没有退却,反而声嘶力竭的吼了起来,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大群骑兵冲锋起来的威势是难以想象的,轰隆隆的马蹄声像是踩在人心中一样扑腾扑腾的。
“放箭!”
骑军指挥使王武俊弯弓搭箭,正中背后插着令旗的军官面门,身旁的骑兵们顿时士气大涨,弯弓射出一片箭雨后纷纷挺起长矛将两派薄弱的长矛阵碾压过去。
王武俊策马冲入敌阵,铁甲已渗透三层血垢,挥舞马槊将一军士连人带甲直接拦腰砍断,喷溅出的肠液血渍溅射战马一身。
“杀!”
随着手持长斧的牙军加入作战,幽州军左翼有些撑不住,但马上随着幽州牙军的加入又渐渐稳住了阵脚。
眼见生力军全部投入战场,骑兵的侧翼袭击又没能让幽州军败退,勾琼有些着急的看向勾宏正,“父亲,僵持住了!”
勾宏正脸上看不出喜怒,他走下将台骑在马上,勾琼紧忙跟随。
“此战为上阵!胜人赏钱十贯!”勾宏的大纛缓缓前压,身旁的亲军们纷纷从方阵中的缝隙中大声呼喊。
“上阵!上阵!人赏钱十贯!”
亲兵们声嘶力竭的呼喊着,很快赏钱十贯,并且胜后评为上阵的消息传入全军,士气顿时大涨,幽州军再也坚持不住,开始收拢军阵向后退却。
河朔三镇军士武勇冠绝天下,老兵们知道若是不保持阵型的可怕后果,虽然败了,但依旧自发的维持着军阵在大纛的指挥下缓缓后撤,留下数只殿后的军队互相接应。
“给爷死!”唐元嗣挥舞不知道哪里捡来的骨朵一把将一想要逃跑的幽州兵膝盖锤断,在其跌倒后又举起骨朵不断锤向面庞,直到血肉模糊头骨都被砸碎才啐了口血沫,见敌军皆以溃退,立马弯腰摸索着尸体上的财货笑了起来。
“发了发了!”
“呦,还活着呐。”随他一同冲入阵中的跳荡军士李继成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
“去你娘的,嘴里没一句好话。”唐元嗣抬头看了一眼一瘸一拐的李继成,“算你命大,腿瘸了都没死。”
“娘的,被幽州孙子砍了一刀,无甚大碍。”拄着刀,腰上挂满战利品的李继成刚想继续张口,突然噎住。
“你他娘的楞什么呢。”唐元嗣见对方不说话,回头一看,只见几个精锐骑兵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身后,为首一人他认识,正是大帅,身旁那白面小将他也知道,大帅最宠爱的女儿,去哪都要带着。
“见过大帅!大帅是来发赏赐的吗,听牙军说还有十贯赏钱。”唐元嗣扬起头问道。
“我的亲娘勒,天女下凡啊!”唐元嗣怪叫道,明明深中数创,却像没事人一样窜到勾琼马前啧啧称奇。
勾琼苍白的脸上面上无甚表情,紧紧看着尸横遍野的战场,又看看了还在嬉皮笑脸的唐元嗣,紧紧注视着武夫满是血污的粗糙面庞,又看了看他还在微微颤抖的双手,眼眸微微低垂,没有说话。
“大胆!”
“放肆!”
身旁的亲兵拔出腰刀就要斩了唐元嗣,却被勾宏正拦住,看着满身伤口还活蹦乱跳的唐元嗣,勾宏正倒是欣赏,武夫嘛,不桀骜一点那能打胜仗吗。
勾琼没打理他,倒是细细打量,此人穿着一身两档皮扎甲,胸前被血色糊住看不出来,肩膀上倒是有一处极深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对方根没事人一样还在向她抛媚眼。
无语了,这就是晚唐的武夫吗,是真不怕死,当着节帅的面都敢光明正大的调戏他姑娘。
“本帅说一不二,是十贯赏钱,”勾宏正将坐骑上挂着的宝刀取来,“赏你了,本帅最爱勇士。”
“谢大帅!”一把接过刀唐元嗣跪地给磕了个头,起身钦佩的说道,“大帅,俺就服你。”
一旁的李继成傻眼了,调戏人丫头还有赏赐,要不我也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