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德节度使的府邸坐落于镇州城北,高墙深院如一座小一号的皇城,外墙以青砖为基,四角矗立着高耸的哨塔。
高大的院墙后身披铁甲手持步槊的甲士十步一岗,细看甚至可以看到这些甲士大多是高鼻深目,肩甲脖颈间上衬着明显粟特人风格的毛绒披肩,目光森冷的目视前方。
实际上,自二圣起兵前,河北诸军中就多有胡人,勾琼这一世就是个胡人,祖上更是跟随二圣打到过长安的粟特军将。
不过三镇投降朝廷百余年来不断和汉人结亲,除了一些人的长相,根本分不出和汉人有什么区别,都以唐人自居。
至于为什么一个府邸建的和一个皇城一样守备森严甲士林立。
这就是晚唐的现状,武夫一言不合便袭杀节度使,难以驾驭,就连节度使最亲近的牙军都不敢百分百的信任,所以更是挑选忠心果敢的勇士建立外院军。
就是专门护卫府邸的军队。
勾琼的居所名为琅璇苑,位于府邸东南角,由三进院落组成,有三十余侍女轮流值岗,她们或为契丹战俘的女儿,或是江南买来的瘦马,皆身着波斯锦裁制的窄袖襦裙。
到了勾琼居住的内院,门外更是有十二名身穿红色劲装腰悬横刀的女子,与想象中的高挑身姿不同,这十二名女子皆为琅璇牙婢,皆是从牙军子弟中挑选出的健妇,在外披甲没有几倍的士兵根本拿不下她们。
首领王黑黑官职为十将,是牙军骑军都指挥使王武俊的外甥女,能徒手制服烈马。
两名立于门外的侍女掀起门帘,露出地板上粟特商人进贡的却寒毡,冬日赤足如塔暖阳,价值百金。
勾琼踏入门外,院内牙婢侍女立刻簇拥上来,递披肩的递披肩,递佩剑的递佩剑,动作赏心悦目,仿佛排练了无数遍一样。
武艺高强的牙婢以及胡姬侍女皆俯首簇拥,众人尽皆顺服。
人群
勾琼目光扫过身边簇拥着的人们,勾琼英气的眉毛挑了一下,权力真是一剂上好的毒药。
自独立开院也有一年之久,就支配这班侍女牙婢的权利都使她到现在依旧回味无穷。
假如当那节度使,又是何种滋味。
“呲。”
勾琼猛地嗤笑一声,眼眶随着冷笑显得越发深邃。
自己如今不过十四岁的年龄只是掌握着几十人的生杀大权竟然都萌发出这种狂妄的欲望,她突然有一丝理解那些武夫们了。
至于刚刚被拖下去的侍女,没有任何一人在意,又不是牙军子弟家的,还打人小报告,死了就死了。
瞥了一眼人群中的时瑾,她是时家之人,祖上也曾做过参军主簿,可现在也落魄到和一个卑贱婢女不死不休的地步。
正是刚刚拖下去的那女子。
确实有些不老实,杀鸡儆猴,也震震这群看着老实的姑娘们。
身逢晚唐这般乱世,人们的精神或多或少都有几分不正常,心底的黑暗被无限的放大,今日她是高贵的节度使之女,可一旦勾宏正兵败身死,这群人估计恨不得如恶鬼般将自己拖入泥潭。
前世她见过太多没有底线的人了。
只是自己有权。
走进一处宽敞的院子,没有奇花异草,只有一片空地,摆着木枪、石锁,这是她平日练武艺的地方。
勾琼今日并没有锤炼身体的想法,她手一挥招呼牙婢上前操练,见她们出手狠辣又配合熟练,才满意的点点头。
春季的风带着一丝凉意,想起一会还要去看看母亲,勾琼点点头。
“今日到此为止,回去吧。”
回到琅璇苑将干练的劲装褪下,更换了一身衣饰,身为顶级藩镇的嫡女,体面自是差不了。
内着杏色撒花软缎夹袍,料子是安成细绫,触手滑腻,日光下泛着温润柔光,袖口、领口滚着一圈雪白狐毛边,外罩石青暗花纱衫,轻软垂顺,行动间只带一阵柔风。
腰束鹅黄织锦带,悬一枚羊脂玉珮,玉色通透,坠着细细金链,乌发用一支赤金镶东珠簪高高束起,不戴多余珠翠,贵得清雅,华得日常,既显身份,又不张扬逼人。
身后只跟着王黑黑一人,换了素色衣裙,不佩刀,只贴身护着,去见母亲,是家事,不是摆威仪,自不必甲胄在身、剑拔弩张。
一路行来,仆役侍女见了,皆垂首躬身行礼,语气恭顺。
母亲所在的净荷堂没那么多森严规矩,院门虚掩,只有两个小丫鬟守着,见勾琼来忙笑着掀帘,“小娘子来啦!”
屋内没熏浓香,只煮着一壶枣茶,甜香袅袅,漫得满屋子暖和。
康氏坐在榻上,穿一身藏青素缎襦裙,面料厚实软和,鬓边只簪一支素银簪子,脸上没施粉黛。
她正和贴身侍女说这话,见女儿进来眉眼瞬间软了下来,招手道,“琼儿来了,快坐,娘刚煮的茶。”
勾琼走过去,挨着母亲坐下,软缎袍子轻轻扫过榻沿。
康氏伸手自然地摸了摸她的发簪,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鬓角:“今日这身衣裳好看,衬得你脸色白嫩红润,比穿什么甲胄顺眼多了。”
“娘挑的料子,自然好,”勾琼声音放软,带着几分女儿家的亲昵,伸手端过母亲递来的茶盏,瓷温热手,枣香入鼻。
“听娘的,姑娘家家的别总是跟着你爹乱跑,好好在家陪着你娘,万一你有个闪失你让我怎么办。”
勾琼英气的眉毛软了软,这样的话她已经听了无数次了,但母亲说的她也没办法反驳。
“我就跟着爹位居中军,没什么危险的。”
“别以为你娘居于后庭就什么都不懂了,”康氏伸手刮了刮女儿挺翘的鼻梁,感觉手感极好忍不住捏了捏,“这些武夫桀骜的很,一言不合就兵变,死于阵前的大将还少吗?”
“娘瞎说什么,父亲英武豪迈,众军皆服,岂是他人能比?”勾琼忍不住反驳。
这是真的,这里的历史虽说有些陌生,但大抵和上一世历史上的晚唐是类似的,在她心里勾宏正的优点确实相当多,如果加上自己的辅佐未必不能在乱世走出一条路来。
“哼,娘什么都不信,娘只想过好日子,有你们兄妹陪着我就足够了,”康氏叹了口气,“咱们今日看似风光无限,可谁知哪一天就沦落为囚笼中的金丝雀,或是路旁枯骨。”
“咱们女子没办法左右。”
“不说这些了,”康氏摇摇头,伸手整理了整理女儿的衣摆,“总之,你少往军营里跑,见你大哥也不行,让那小子来找你。”
“好~”
见母亲刚刚心情沉重,勾琼撒了个娇轻轻保住母亲,将头轻轻靠在她的肩上,“琼儿听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