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净荷堂，风更凉了些。
勾琼没立刻回苑子，沿着回廊慢走，王黑黑亦步亦趋，眼神警惕。
刚走到回廊拐弯处，就遇上了勾弘正的几房妾室。
她们没敢穿得花枝招展，都是素净锦缎，头上只戴一两支素簪，捧着花篮，刚炖好的燕窝、新摘的鲜果，想来是去给母亲请安，见了勾琼，立马停下脚步，齐齐敛衽屈膝，垂首行礼。
恭顺得恰到好处。
“小娘子安。”
为首的杨氏声音轻柔，垂着眼，不敢抬头直视，却也不抖不慌，“婢妾们给主母送些点心，不知小娘子在此，扰了小娘子。”
勾琼站定，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温和，“嗯，别吵着母亲。”
“是，婢妾知晓。”杨氏恭声应下，带着几人往旁边退了两步，给勾琼让路，垂首等着她先走
勾琼目光淡淡扫过她们。
有些嫉妒勾宏正。
她的父亲，似乎已经拥有了所有男人想拥有的一切。
远在长安的圣人都没这么个军阀活得舒服。
三妻四妾都是少的，每每出征总能带回几个甚至十几个这般年轻貌美的女子。
是身份性别的转变吗。
勾琼对曾经想要得到的抬不起什么兴趣。
在这个乱世，她到底想做些什么。
“花不错。”勾琼轻声开口。
杨氏赶紧捧着花篮递上前，“小娘子若喜欢，婢妾献给小娘子。”
“不必了。”勾琼收回目光，抬脚就走。
“小娘子慢走。”几人等她走远，才敢轻轻起身，互相递了个眼色，
勾琼负手立于回廊，目光平淡的扫着园中秀美的花草，耳朵微微动了动。
着甲叶碰撞的哐当声，伴随着一阵爽朗的大笑。
“是大公子。”
一旁王黑黑低声说道。
“嗯。”
勾琼转身回眸，眼中带着一丝笑意。
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少年正快步赶来，身披明光铠，腰挎横刀，头发束得潦草，他面容与勾弘正有七分像，更显粗犷豪放，皮肤是常年晒出来的古铜色，眼神明亮。
十七岁的少年，却浑身散发着军中武夫混不吝的气质，看着就是个没心没肺豪爽鲁莽的性子，府里上下都觉得，大郎就是个爱打仗、爱喝酒，直肠子的武夫。
这是她的大哥，成德节度使嫡子，勾承嗣。
“阿妹！”
勾承嗣大大咧咧的拍了拍勾琼的肩膀，“怎么独自在这待着，难道还没缓过来？”
勾琼抬起琥珀色的眸子瞥了他一眼，就见勾承嗣连忙讪笑着挠头，“嘿嘿，妹子看着不高兴是不是娘又念叨你了。”
“娘劝我不要和你玩，说你天天在军中厮混染上了匹夫的坏习惯。”勾琼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
“阿妹，这你可别听娘的啊，你还不知道我吗。”勾承嗣嘴角勾起一抹似是得意的笑，“像你说的，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到的视角是不一样的。”
两人眼神交汇，互相看到对方眼中的笑意。
“听说你前几日得到几匹宝马，送我一匹。”勾琼理了理承嗣乱糟糟的衣摆。
“没问题，一匹够吗？我送你两匹，换着骑一匹黑的一匹白的。”低头见妹妹给自己整理衣服，勾承嗣嘿嘿傻笑了两声，一脸“我哥当得真像样”的满足
“行，你去看母亲吧，我回去了。”
收获两匹宝马，勾琼心情不错。
告别了勾承嗣，王黑黑凑过来说道，“你大哥对你真好，送给你两匹宝马。”
勾琼侧头看她，忽然笑了笑，伸手拉住王黑黑的手。
王黑黑整个人一僵。
她的手常年练刀、挽弓、控马，布满坚硬的茧，粗糙得不像女子的手，和勾琼细腻温润的手碰在一起，格格不入。
“黑黑，我送你一匹。”勾琼轻声说。
王黑黑猛地抬头，眼睛都圆了：“小、小娘子，这太贵重了！黑黑只是个护卫，不敢要……”
她是真想要，做梦都想要一匹属于自己的好马，可她身份在这，不敢接这么重的礼。
勾琼指尖轻轻在她手背上的茧上停了停。
“亲人之间，不是本该如此吗？”
王黑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头顶好似有蒸汽腾起，脸颊“唰”地烧红，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小娘子说我们是亲人……”
她是牙将之女，自幼被选入府，做勾琼的贴身护卫，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忠心的奴才，一把好用的刀。
可勾琼说亲人。
王黑黑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只死死抿着嘴，眼眶微微发热，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这辈子，只会为小娘子一个人拼命。
别看她舅舅是骑军指挥使，但那和她有一文钱关系吗，如果他们之间关系真的亲近就不会被送来当奴婢了。
对于王武俊来说王黑黑只不过是向勾宏正表现忠诚的一个礼物和维系关系的纽带罢了。
可对于王黑黑来说，小小年纪便被逼着离开家去给别人为奴，哪怕努力适应心中总会有些委屈。
对于身边人的想法，勾琼还是了然于心的，她自是有一套御下手段。
安抚着身边人，勾琼心中浮现出淡淡忧愁。
自己总是那么多愁善感。
庆幸于自己年龄尚小不用去承担，又苦恼于目标之迷茫。
虽重活一世，可心并未如她想象中那样通透。
境界还是不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