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镇州的烟火气，渐渐靠近城门，城门处守卫森严，军士披甲执戈，仔细检查着进出城的行人与车马。
城门校尉金骁眼尖的瞅到勾琼的队伍，连忙上前行礼，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参见小娘子！不知小娘子要出城，是否需要卑职安排部下护送。”
“校尉有心了，不过不必了，我自有护卫。”勾琼微微颔首，语气温和。
“喏，小娘子请，”金骁恭顺的应道，同时对身后的甲士发号施令，很快城门便清出一条宽敞的路。
路过的行人被强制的推挤到两侧，怨声载道，可一瞅到骑卒背后挂着象征节度使的背旗后纷纷噤声。
若是节帅府的队伍那就不奇怪了，还觉得理所当然。
金骁始终保持着恭顺的姿态直到队伍驶出城外，身旁的军士才上前询问道，
“又不是大帅亲临，为何这般低声下气。”
金骁皱眉回头盯着自己的手下，一巴掌就抽了过去，“你是好日子过多了？”
出城后刺鼻恶臭扑面而来，大批流民三三两两的窝在简陋的窝棚里躺着，尸臭、粪腥、血腥味，呛得人胸闷。
勾琼蹙眉捂鼻，眸子凝重，她料到城外荒芜，却没料到惨状至此。
距她上次出城不过月余，为何流民增加的如此之多。
“回小娘子，这些除了成德本地因上月战乱波及的流民，还有卢龙叛乱导致南下的幽州人。”
外院军都头萧擎抱拳回应。
勾琼指尖微攥，语气平淡，“幽州乱得这般快？”
“是，李怀邺大肆抓壮丁，反抗者皆被斩杀，百姓走投无路，只能往咱们成德逃，这几日还在不断增加。”萧擎低头回话，不敢抬眼直视勾琼的眸子。
勾琼没再追问，目光扫过四周，心思沉了下去，“罢了。”
她最担心的，还是那五千亩地，遍地流民，想来多半已是荒废，不知还有多少佃户能留下。
队伍继续前行，官道两旁不时有流民乞丐，衣衫褴褛、赤着脚，脚上满是血泡泥污，气味难闻。
有的蜷缩草丛，麻木呻吟，似在等死，有的拄棍拦路，反复念叨，“给点吃的，快饿死了……”骑卒上前挥刀呵斥，才清出一条路。
官道上，散落着几具死尸，有的腐烂发黑、肿胀变形，爬满蝇蛆，有的满身伤口，血干发黑，看身形皆是男子，或是逃荒百姓。
几只野狗倒是油光发亮，蹲在尸旁撕咬，嘴角沾着血肉，眼神凶狠，见骑卒上前，也只是抬眼扫了扫，依旧低头啃食，全然不惧。
忽然，一阵凄厉的哭喊传来，一个三四岁孩童，赤着身子，满脸尘泪，正趴在一具妇人尸体旁摇晃。
“娘，娘，你醒醒，我饿……”
那妇人衣衫褴褛、面色蜡黄，双目圆睁，显然是饿死的。
几个枯瘦如柴的流民缓缓朝孩童逼近，垂着涎水，眼神仿佛冒着野狗一样绿油油的目光。
“驾！”
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的破空声，几个流民惊恐的眸子还在颤抖，下一刻尸首分离，或是被战马冲撞而飞。
萧擎脸色厌恶的甩了甩横刀上的血渍，骑着马来到勾琼面前抱拳，“属下绝不会再让这副肮脏的场面出现在小娘子眼前。”
说罢便指了几个骑卒开始驱赶前方道路上的流民。
王黑黑的脸色有些苍白，她紧紧握着腰间的横刀，眼神里满是震惊与心疼。
她自幼在节度使府长大，虽然知道乱世残酷，却从未真正见过这样的场景，那些流民，那些乞丐，那些死尸，像一把尖刀，刺在她的心上。
她想起自己的身世，想起自己被舅舅送入府中当护卫的委屈，可比起这些流民，她无疑是幸运的，至少她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还有勾琼把她当作亲人。
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叼着一块腐烂的人肉，从勾琼的队伍前跑过，嘴角的鲜血滴落在泥土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勾琼眉宇之间布满冷意，从身旁接过弓，弯弓搭箭行云流水一箭将野狗射穿。
勾琼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指尖微微收紧，握着马缰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官道延伸向远方，看不到尽头，远方的田野里，田地荒芜，杂草丛生，看不到一丝生机，只有几只乌鸦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发出“呱呱”的叫声，声音凄厉。
果然不出她所料，耕种的土地估计不足三分之一。
几队穿着短褐腰束布带的庄丁佩戴腰刀巡逻，神色警惕，有人眼见一队威风十足的甲士行至，连忙向内里跑去。
不远处的宅院，青砖砌墙，黑瓦覆顶，院内隐约飘出混着肉香的气息。
庄园管事周忠正坐在宅院廊下，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小米粥，旁边放着一碟酱肉和半块麦饼，身上是崭新的锦缎，面色红润，手指圆润，他正慢悠悠地喝着粥，时不时夹一筷子酱肉，满脸享受。
“不好了不好了！”壮丁气喘吁吁的跑来话还没出口便被周忠打断。
“慌什么，又是流民队伍过来了？”
庄丁声音发颤，“是甲士，大队甲士，有骑兵，还有一披着白貂的女子，极美。”
周忠手里的粥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小米粥洒了一地，酱肉也滚到了廊下，猛地站起身，脸上的惬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地方的主人是谁他当然知道，但他从未想过堂堂节度使嫡女竟然会来视察这点东西。
周忠搓着手，慌乱地整理着自己的锦缎衣裳，又伸手抹了抹脸，生怕自己仪容不整，冒犯了这位尊贵的小娘子。
最后才咳嗽两声，强装镇定的准备迎接。
周忠远远就看到勾琼勒马，一身白衣貂裘，气质清冷，身后甲士林立，威仪逼人。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小娘子驾临，奴才周忠，有失远迎，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连头都不敢抬，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这五千亩地，如今耕种了多少，收成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