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间有三个人进去,两个人出来。进去的都空手,出来的也都空手。中年人一直在柜台后面,隔着玻璃看着外面,笑容挂在脸上,没变过。
蓝道的呼吸越来越重,左肩那块血洇得更大了。
夏洛特看了他一眼。
“你先回去。”
蓝道摇头。
“快了。”
话音刚落,街角转过来一辆马车,黑色的车厢,拉车的两匹马毛色油亮。车在沃特公司门口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博斯沃尔。
煤矿商人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正装,领口别着金链,肚子挺着,脸却白得不太正常——昨天那场混战,他差点死在毕晓普手里。
他看见夏洛特,愣了一下。
“夏洛特小姐?您怎么在这儿?”
夏洛特看着他。
“办事。”
博斯沃尔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他看了看沃特公司的门,又看了看夏洛特,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您……要进沃特公司?”
夏洛特点头。
博斯沃尔犹豫了几秒,突然咬牙。
“跟我来。”
他推开门,走进去。柜台后面的中年人抬头,看见他,笑容又挂起来。
“博斯沃尔先生!今天怎么有空来?是要看那批蒸汽阀门吗?货还没到,到了我立刻通知您——”
博斯沃尔抬手打断他。
“开门。”
中年人笑容僵了一下。
“您说的是……”
“仓库的门。”博斯沃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入股了你们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有资格随时查验库存。我现在就要去。”
中年人盯着他,笑容慢慢收了。
“博斯沃尔先生,仓库那边今天管事请假——”
“那就找有钥匙的人来。”博斯沃尔往前一步,肚子顶着柜台边缘,“十分钟之内,我要看到仓库的门打开。不然我就叫执法厅的人来,查你们公司的账。你选。”
中年人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跟进来的夏洛特和蓝道。
他沉默了几秒,低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
“东区,十七号码头。”他把钥匙放在台面上,“四号仓库。”
夏洛特拿起钥匙。
博斯沃尔转身,跟着她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中年人。
“别耍花样。”
中年人没说话。
十七号码头在雾城东区,靠着运河。
这一片全是仓库,一间挨着一间,灰砖墙,铁皮顶,门上都挂着大锁。地上铺的碎石被车轮碾得坑坑洼洼,到处是积水坑,映着灰蒙蒙的天。
四号仓库在最里面,靠着一堵高墙。门是铁的,锈得发红,锁是新换的,铜色还亮着。
夏洛特拿钥匙开锁。锁芯转动的声音很脆,咔哒一声,门开了。
她推门进去。
仓库里很暗,只有高处几扇小窗透进来几道光,照在堆积如山的木箱上。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防腐剂的味道,混着另一股什么——腥的,甜的,像生肉放久了的那种。
蓝道跟在后面,摸到墙上的开关,拉了一下。
头顶的灯亮了。
昏黄的灯光照亮整个仓库。木箱堆得有三层楼高,上面印着字:蒸汽阀门、齿轮组、铜制管道。角落里停着两辆平板车,轮子上全是干了的泥。
夏洛特没看那些。
她盯着仓库最深处。
那里有一块用防水布盖着的东西,堆得比人高,边缘露出金属的反光。
她走过去,抓住防水布的一角,扯下来。
防水布落地,扬起一片灰尘。
灰尘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排铁笼子。
五个。并排摆着。
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一个人——或者曾经是人的东西。
他们蜷缩在笼子角落,有的身上缠着电线,有的后背开着口,露出里面的齿轮和导管。最左边那个是个女孩,看着不过十五六岁,半边脸还是正常的,另半边脸换成了黄铜的,眼珠子是玻璃的,一动不动,对着天花板。
中间的笼子里躺着一个老人,胸口开着,能看见心脏的位置换成了一个蒸汽泵,泵还在动,噗嗤,噗嗤,每一下都喷出一小股白雾。
最右边的笼子里,是一个没了下半身的人。他的上半身接在一个铁架子上,架子下面装了四个轮子,轮子上沾着干了的血。
蓝道站在夏洛特身后,呼吸停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最左边那个笼子里传出来,很轻,很细,像小孩在哼歌。
那个半边脸是铜的女孩,玻璃做的眼珠慢慢转过来,看向他。
她的嘴唇动了动。
“救……我……”
…………
灰尘在昏黄的灯光里沉降,铁笼的锈味混着机油与腥甜。
最左边的女孩还在盯着蓝道,玻璃眼珠转得生涩,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她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比刚才清晰些:“救……我……”
夏洛特缓步走过去,伸手离女孩的黄铜脸颊一寸远,没有直接碰。
“你是谁?从哪里来?”
女孩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沙哑的呜咽,像是被什么堵住。她歪了歪头,黄铜侧脸反射着灯光,玻璃眼珠里映出夏洛特的影子。
“岛……失落岛……”她断断续续地说,每一个字都耗着力气,“我叫……艾拉……不是……不是黑石堡垒的艾拉……”
蓝道猛地抬头,扶着墙的手攥紧,伤口的疼痛让他眉头拧成一团:“失落岛?雾城对岸的那个?”
艾拉点头,黄铜脸颊的关节转动,发出刺耳的声响。“岛上……都是我们的人……”
她的目光扫过其他笼子,“他们……他们乘着船来……戴着面具……把我们抓起来……扔上货船……运到这里……”
中间笼子里的老人突然动了动,胸口的蒸汽泵噗嗤一声,喷出一缕白雾,带着铁锈味。
他张开嘴,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是海盗……沃特公司的人……和海盗做的交易……”他喘了口气,蒸汽泵又动了一下,“海盗负责抓人……沃特公司给他们钱……给他们武器……我们……我们是实验品……”
“实验?”白紊凝走过来,靠在旁边的木箱上,目光落在老人胸口的蒸汽泵上,“什么实验?”
最右边那个没有下半身的人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闷哼,铁架子的轮子在地上滑动了一下,留下一道浅痕。“改造……”他的声音破碎,“把我们……改成……机器……他们说……改成机器……就不会死……就会听话……”
夏洛特站起身,目光扫过笼子里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