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那是他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唯一的光。
那是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
蓝梦隔着铁栏杆攥着他的手指,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要断掉,哥哥,你怎么才来。
蓝道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攥着她的手,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肩膀剧烈地抖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反复喊她的名字,梦,梦,梦。
枪声停了。实验体的嘶吼声停了。整个仓库里只剩下远处蒸汽管道的嗤嗤声,和蓝道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夏洛特扶着白紊凝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蓝道跪在那个笼子前面,隔着铁栏杆攥着妹妹的手,眼泪淌了一脸。他脑子里乱成一团,那些二十年前的画面疯狂地往外涌,涌得他喘不上气,可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也清清楚楚地浮上来——
外面还有守卫。克里克只是重伤,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爬起来。那只失控的实验体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转头攻击他们。他们三个人现在连能力都没有,带着一个被改造过的孩子,能冲出去吗?
他攥着蓝梦的手,攥得发疼。
他转过头,看向夏洛特和白紊凝,看向那排铁笼里其他蜷缩着的、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囚徒,看向仓库门口影影绰绰还在晃动的守卫,看向远处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克里克。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蓝道跪在那排铁笼前面,膝盖底下是碎石和干涸的血迹,铁栏杆的锈味混着蒸汽管道漏出来的白雾往鼻腔里钻。他攥着蓝梦的手,那根根细得只剩下骨头的手指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可攥着他的力道却大得惊人,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
二十年前的画面在他脑子里炸开,一帧一帧地往外涌,根本拦不住。他想起码头边上那些生锈的铁桩,想起妹妹踮着脚够不到柜台的样子,想起她发高烧时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喊哥哥的声音。那些画面压得他喘不上气,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蓝梦隔着铁栏杆看着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在那些缝合的疤痕之间冲出一道道干净的痕迹。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要断掉,哥哥,你怎么才来。
这四个字像刀子一样捅进蓝道胸口。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铁栏杆上,顺着冰凉的铁条往下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块烧红的铁,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只是反复喊她的名字,梦,梦,梦,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臂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缝合疤痕上,落在她脖子上那道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的金属接缝上,落在那件破烂的灰布衣服底下隐约可见的、被黄铜骨架撑得变形的肩膀上。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冷,是某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东西,说不清楚是恨还是疼。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那排铁笼,看向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身体。那个半边脸是黄铜的女孩,那个胸口嵌着蒸汽泵的老人,那个困在铁轮架上的男人。他们的眼睛都看着他,有的睁着,有的半闭着,有的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窟窿,可每一个都在看他。
蓝道的手从铁栏杆上松开了。
他站起来。膝盖疼得厉害,腿也在抖,可他站直了。他低头看着笼子里的蓝梦,看着她那双噙满了泪的眼睛,看着那张二十年来只在梦里出现过的脸。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灌进肺里的时候带着仓库里的机油味、血腥味、铁锈味,还有某种说不清楚的甜腐气,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蹲下来,把脸凑到铁栏杆前面,离她的脸很近。
“哥哥马上就回来。”他说,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蓝梦攥着他的手指又紧了紧。
蓝道把手抽出来,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她的手指勾着他的指节不肯松开,他用了点力气才掰开。她没哭,只是看着他从笼子前面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她。
夏洛特站在不远处,白紊凝扶着她的肩膀,两个人脸上都是血,分不清是谁的。蓝道从她们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没停步,只是把那根从货架上掰下来的镀锌铁管从左手换到右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你干什么?”夏洛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疲惫和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蓝道没回头。
“你带她们走。”他说,“后门出去,顺着装卸台往下跑,运河边上应该有船。”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第三步的时候白紊凝的声音追上来,冷得能结冰,说你现在连能力都没有,过去就是送死。蓝道还是没回头,步子也没停。他说我知道,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交代后事,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只失控的实验体已经砍翻了最后一个挡路的守卫,正站在尸堆里低头看着脚下踩着的克里克。它浑身的黄铜骨架被子弹打得坑坑洼洼,好几根导管已经断了,蒸汽从断口往外喷,混着胸腔里越来越乱的齿轮转动声,听着像是随时会散架。它抬起那把锯齿长刀,刀尖对准克里克的脸,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啊啊声,像小孩学说话时那样。
蓝道走过去的时候,那只实验体突然停住了。它歪着头,那双完全没有眼白的漆黑眼珠从克里克身上移开,落在蓝道身上。它看了他几秒,然后拖着那条变形的腿往旁边让了一步。
克里克躺在血泊里,后背的西装被砍开一道口子,从右肩胛一直划到左腰,血把整件衬衫都泡透了。他侧着头趴在地上,嘴里往外淌着血沫子,胸口起伏得很厉害,每喘一口气就从喉咙里带出一串含混的咕噜声,像是肺里灌了什么东西。
蓝道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克里克的眼睛动了动,浑浊的眼珠转了半圈,对不准焦,好一会儿才落在蓝道身上。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可那个弧度还没成形就被涌上来的血冲散了,只从嘴角溢出一股暗红色的液体。
“你……”克里克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嗓子里卡了块碎骨头,“你以为……杀了我……就能出去?”
蓝道没说话。他把铁管换到左手,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掉落的蒸汽步枪。枪托上全是血,滑得握不住,他用袖子擦了擦,攥紧了,枪口对准克里克的脑袋。
克里克笑了。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只在他嘴角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被疼痛拽了回去,可蓝道看见了。克里克说你以为杀了我就结束了?外面还有三十个人,三十条枪,后门早就封死了。你们一个都跑不掉。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近乎病态的笃定。
蓝道没看他。他把枪口从克里克脑袋上移开,对准他的右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