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小二还以为这人终于要结账走人了。结果杜威的屁股刚离开椅子面就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拽回去似的，整个人又慢慢坐了回去，脸上的表情更是古怪，嘴角拼命往下压，眼角的肌肉却在往上提，整张脸拧成一个既像笑又像哭的奇怪形状。
小二在酒馆里跑堂也有两年了，见过喝醉了抱着桌腿喊爹的，见过输光了拍桌子骂娘的，可这种脸他头一回见。他轻手轻脚地蹭到柜台边上，伸手指了指自己脑门，压低声音对掌柜说，掌柜的您看那个人，我感觉他这里是不是有问题，等会儿我过去要钱的时候他别打我。
掌柜的正在拨算盘，闻言抬眼往杜威那边瞟了一下，顺手把挡在面前的小二拨到一边，眯着眼睛端详了好一阵。他做这行几十年，什么客人没见过，可这个年轻人的表情确实让他心里犯嘀咕，看了一会儿他收回目光，小声对小二说，你过去收钱的时候少报两成，他要是还打你你就把他往外头引，别砸了店里的桌椅。
小二的脸色当时就垮了下来，掌柜这话的意思他听明白了，不管对方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这顿打他大概率是躲不过去了。
杜威对这一切毫无察觉。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眼前那块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光幕占据了，系统面板上的字在视线里一行一行地亮起来，那些关于直播、关于好活烂活、关于凡人踏入练气的说明像一根根细针扎进脑子里，让他既兴奋又恍惚。前天晚上他还在手机上翻来覆去找虎哥那些比片还难找的整活视频，一边看一边笑到岔气，没想到今天自己就得照搬那一套，当着二十多个陌生人的面表演独立宣言。
他站起来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酒馆中间那块稍微宽敞些的空地上，清了清嗓子。
“全体目光向我看齐，看我，都看我，我宣布个事——”
酒馆里那些碰杯的、嚼花生的、划拳的、吹牛的人全都停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转过头来看着这个站在正中间的年轻人。杜威的声音在那一瞬间拔高了一截，带着某种破罐破摔的决绝。
“我是个帅比，没毛病吧。”
整个酒馆安静了大概三秒钟。这三秒钟里所有人的表情都经历了一个从茫然到困惑再到恍然大悟的过程——不是那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是那种“原来这人脑子真有问题”的恍然大悟。本来就在偷偷观察杜威的小二这时候没忍住，他那句“果然我直觉没错这人脑子有病”本来是压着嗓子说的，可整个酒馆实在是太安静了，安静到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他那句话就像在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杜威的脸当时就黑了。他转过身盯着柜台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的小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说你过来，咱俩好好聊聊什么叫果然有脑疾。小二吓得缩在柜台后面死活不肯出来，掌柜的赶紧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打圆场，一边赔笑一边把杜威往座位上引，说客官您别跟他一般见识，那小子嘴贱，这顿饭算我的，您随便点随便吃。
伸手不打笑脸人，杜威咬了咬牙说行吧，好酒好菜尽管上。
掌柜的应了一声好嘞，转身回到柜台后面一巴掌拍在小二脑袋上，压着声音骂你是不是有病，那是你能说的话吗，这顿饭钱从你工钱里扣。小二捂着脑袋懊恼地扇自己嘴巴，一边扇一边嘀咕我这张破嘴，我就顺嘴秃噜出来了，我哪知道整个屋子那么安静。
杜威回到座位上刚端起茶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杯子，抬手点了一下面前那块光幕上的领取按钮。
灵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征兆，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气流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顺着他的指尖钻进皮肤，沿着经脉往四肢百骸里淌。这个过程持续了大概十几个呼吸的时间，等最后一缕灵气在丹田里落定时，杜威感觉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从头到脚都是轻的，连呼吸都比刚才深了三分。
练气初期。
酒馆里又安静了。
这一次的安静和刚才那三秒钟的安静完全不同，刚才那是看傻子出洋相，现在是看一个人在一顿饭的功夫里从一个傻子变成了仙人。那种落差感比刚才那句“我是个帅比”带来的冲击力大得多，大到掌柜的从柜台后面跑出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跑到了杜威面前脸上的肉都在抖，说哎哟我有眼不识泰山，仙人老爷驾到，小店蓬荜生辉，蓬荜生辉。
杜威摆了摆手说行了行了，让你那个店小二嘴巴牢靠点就行，我先走了。掌柜的点头哈腰一路送到门口，嘴里念叨着您慢走您慢走。
他刚迈出酒馆门槛，身后就跟出来四五个人。
为首的那个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拉到右腮帮子，看着凶，但步子不急不慢，双手抱拳的时候姿态也端正，拦在杜威面前说小友留步。杜威往后退了半步，目光从这四五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去，嘴上客气地说兄台有什么事，我好像不认识几位吧。
刀疤脸连忙摆手，说误会了误会了，我叫李聪，元武大宗招贤长老。刚才在店里看你踏入练气境毫无滞涩，天赋不差，起了爱才之心才追出来的。
杜威愣了一下，说可是那个官方承认的元武大宗？他正盘算着这两天去那边看看，没想到这么巧就撞上了。
李聪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托在掌心，另一只手在上面轻轻拂过，一幅画面从玉佩表面浮起来，上头密密麻麻盖着各式各样的官印和文牒，字迹清晰纹路分明。他说小友不要怕，我们元武大宗是头一个官方认证的大宗门，资质是实打实的，有官方背景，每次出来招人都有人担心是骗子，这套东西看习惯了，给你过目。
杜威看了一眼那些盖着红印的文牒，又看了一眼李聪那张刀疤脸，心说这一套东西拿出来不信也得信了。他抱拳说在下无门无派，一介散修，能踏入练气已是万幸。李聪摆了摆手说小友不必谦虚，我看人眼光一向准的，可以考虑考虑来我们宗门。他又说起元武大宗里有当世最强修士玉竹，一年之内从筑基巅峰踏入结丹中期，而他本人也是筑基巅峰的佼佼者，说到这里腰杆挺直了些，叉着腰脸上那点自傲藏都藏不住。
杜威很识趣地接了一句原来是筑基大能，失敬失敬。李聪的表情顿时舒展开来，嘴上却说哪里哪里，然后话锋一转问小友觉得我们宗门如何，有没有兴趣。杜威说我刚才还在想去贵宗看看，正琢磨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李聪从怀里掏出一块木头雕的令牌递过去，说今年宗门刚开始招人，拿着这个令牌去可直接参加选拔，不用走初试。
杜威接过来的时候指尖触到令牌表面，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从上面传来，是李聪留在里头的气息。李聪双手抱拳说我在宗门等着小友，告辞。杜威回了一礼说再见。
那群人转身沿着街巷往北走，步子不急，很快就在拐角处消失了。杜威站在酒馆门口把玩着手里那块木令牌，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按照李聪的说法，这个世界的修仙才刚刚起步，当代最强也不过结丹中期，而他手上这个系统只要整活就能给修为，等于站在风口上等着被吹起来的那头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