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稳的时候，雨刚好歇了。车帘掀开那一瞬间，阳光从云层缝里挤出来，打在远处那座山岳上，整座山像被镀了一层金边，山腰以上还在薄雾里裹着，但山顶那道亮光已经冲破了云层，到了最高处又缓缓往四周散开，光纹铺在天上跟水波纹似的，一层一层往外荡。
杜威从马车里钻出来的时候脚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抬头看见这一幕，整个人愣了一下。电视里见过再多的大场面，也不如站在山脚下亲眼瞧这么一眼来得实在。山体中间开了一条石阶，从山脚往上蜿蜒着绕，也不知道绕了多少道弯，台阶上密密麻麻全是人，蚂蚁搬家似的往上挪。山门前头还站着十几个修士，脚底下踩着一块巴掌大的石头，悬在半空一动不动，身上那股气息往外放的时候压得人胸口发闷，是筑基巅峰的威压。
孟某从后面跟上来，见他盯着那些人看，凑过来小声说你瞅着奇怪不奇怪，都能凌空站着了还得踩块石头。杜威说本来没觉得奇怪你这么一说确实有点。孟某压着嗓子说能真正御空飞行的得是结丹境的长老，那些人都出去找好苗子了，这几个是留下来撑场面的。
杜威又问结丹境上面还有什么，孟某说练气、筑基、结丹、金丹、元婴，就这五个。杜威说没了？孟某说没了，金丹就已经是夺天地造化的境界了，元婴是玉竹真人推演出来的，书里都没记载。杜威想了想也是，这世界的修仙才刚开了个头，能摸到金丹已经算顶天了。
孟某领着他往另一处走，那边人少，跟山门前头排队的人隔了老远。凡人有凡人的测法，有修士引荐或者自己已经入了门的走这边，队伍也有上百号人，但比那边宽松得多。杜威把李聪给的那块木牌攥在手里，心说这东西算是省了不少排队的时间。
天边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太阳那种亮，是有什么东西拖着光从云层里穿过来。速度太快了，前一秒还只是一个光点，眨个眼的功夫就到了头顶，风声跟着炸开，把地上没干的雨水溅起来一层。光收住的时候显出一个人的轮廓，一袭白衣站在半空，脚底下什么都没踩，就那么悬着。是个女人，头发用白丝束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间那股子清冷像是从画里拓下来的，站在那儿不动的时候跟一株莲花似的，妖而不艳，艳而不俗。
底下的人群炸了锅，有人说玉竹真人，有人说真人怎么亲自来了，有人纯粹是在喊好漂亮。杜威抬头看着那个女人，脑子里转了几圈才反应过来——这就是孟某嘴里那个推演出元婴境界的玉竹真人，当代最强，一年之内从筑基巅峰踏进结丹中期的那个。
玉竹真人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耳朵边上说话。她说你们是宗门面向世人招募的第一批弟子，成仙千万难，第一难是根骨与资质，根骨不行资源灌进去也没用，资质不够每走一步都是旱地行舟。这一关测根骨和资质，对自己没信心的现在可以走。底下人头攒动，没有一个人挪步子。
能站在这里的多少都对自己的根骨有点底子，心里没数的早就去凡人那条队排着了。检测用的根骨石是玉竹真人亲手炼的，比一个成年男人还高出半头，正面光滑得像镜子，背面坑坑洼洼。负责维持秩序的长老喊了一声分四队依次排开，把手放上去就行，人群动了动很快就分成了四条长龙。
杜威站在队伍里往前挪的时候脑子没闲着，想着要是现在整一个活，三十人观看十五个修士的任务估计能成，但代价是在进宗门之前就把脸丢干净，以后的日子怕是没法过了。他又问系统装逼算不算整活，系统说算但装逼容易招人恨，好评率达不到要求也白搭。杜威把这念头按下去，心说算了还是老老实实排队。
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惊呼，杜威踮脚往那边看，自己这队最前头的根骨石亮了一下，光色跟别人不一样。负责这一队的长老凑上去看了一眼，声音拔高了半度，说墨回，根骨七品，土金灵根，练气中期，前途无量。那个叫墨回的青年收了手，对着长老鞠了一躬，转过身对后面排队的人说看来墨某根骨尚可，修行之道鄙人先走一步，说完跳下台子站到一边，腰杆挺得笔直，脸上那点矜持的笑压都压不住。
队伍里有人小声嘀咕这逼让他装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跟玉竹真人一样是十品根骨呢。杜威听着这话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心想这人倒是把装逼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杜威看见孟某走上台子，把左手往根骨石上一搭，那块石头又亮了一下，光色比刚才墨回那次还透亮些。长老凑过去的时候眼睛都瞪大了，今天这是走了什么运，别的队伍测到现在好资质一只手数得过来，他这队连着出了两个。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点压不住的兴奋，说孟某，根骨七品，水木灵根，练气中期，不错不错，我很看好你，等会儿选人的时候可以考虑考虑我，拜我为师，家底都给你搬上来。
这话一出口，远处其他队的几个长老就不干了，有人扯着嗓子喊段余温你个不要脸的，说好了等会儿看自己本事，你使阴招。那个姓段的长老脸不红心不跳，冲那边摆了摆手，眼睛还是盯着孟某不放。孟某抱拳行了一礼，不急不慢地走下台子，路过墨回身边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墨回也回了礼，两个人一前一后站着，像两根立在那儿的桩子。
杜威看着孟某的背影，心说这位兄台倒是个稳得住的人，刚才那光比墨回还透，但他从头到尾一句话没多说，跟墨回那番宣言比起来高下立判。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杜威攥了攥手里那块木牌，抬头看了一眼还悬在半空的玉竹真人，又看了一眼台子上那块比人还高的根骨石，想着等会儿轮到自己会是个什么光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