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的空气像是被人用臭鸡蛋和烂鱼熬过一遍,又闷在铁皮罐子里捂了不知多少年,罗根每吸一口气都觉得胃里的东西在往上顶,他皱着眉头拿手在鼻子前面扇了几下,那股味道不但没散,反而因为手掌扇动的气流更浓烈地往鼻腔里灌。鞋底踩下去的时候发出黏腻的噗嗤声,不知道是积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没有低头看,只是下意识把手里那袋海灵石攥得更紧了一些,粗麻布的质感硌得掌心生疼,三十颗,一颗不多一颗不少,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两侧墙壁上插着的火把把光线压得很低,橘红色的光只能照到栏杆前面半步远的地方,再往里就只剩下轮廓和影子。那些岛奴听见脚步声,从黑暗里凑到栏杆边上,等看清来的是个面容稚嫩的少年,身上那点仅存的拘谨也跟着散了,男的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胳膊上那点勉强能看出形状的肌肉绷得死紧,女的把腰扭得像没有骨头,有几个甚至把身子贴到栏杆上,用一种近乎扭曲的姿势把胸口往外送,眼睛里的光混着火把的倒影,亮得有些瘆人。罗根扫了一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脑子里翻出来的却是前世在手机屏幕上刷到过的那些视频,那些被关在铁丝网后面的人也是这样,也是这样用最后一点本钱去赌一个不知道是好是坏的明天。
那点不忍心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更沉的东西压下去了。再过几个时辰月亮就要圆,海里的东西会顺着潮水爬上岸,他现在连自己能不能活过今晚都不知道,拿什么去可怜别人。
头顶传来一道声音,甜得发腻,像糖水熬过头之后拉出来的丝,问他小岛主看上了哪个。罗根抬起头,那张脸和声音对不上号,声音是七八岁小姑娘的,人却是两米多高的一堵墙,头顶几乎蹭到地牢顶上的石梁,紧身的皮衣勒在身上,胸口的布料绷得快要炸线。格蕾塔,这座岛的主人,这片海域里手上人命最多的人贩子,此时正低头看着他,猩红的舌尖从嘴唇上慢慢舔过去,把那张精致妩媚的脸舔出一种猎食者打量猎物的味道。
原主记忆里关于这个女人的东西在这一刻全翻上来了。她最喜欢收藏年轻俊俏的男人,尤其是那些家道中落的,养在岛上专门供给有钱的贵妇取乐,落进她手里的没一个能囫囵着出来。以前她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以前他好歹还是个领主,现在那点身份比窗户纸还薄,一捅就破。
罗根把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低下头的动作算不上快,但足够让格蕾塔看清他是在避开。他指了指栏杆里面一个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岛奴,问多少海灵石。格蕾塔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说看在你死去的父亲份上,一百颗。罗根的嘴角抿了一下,没接话,抬脚继续往前走。
格蕾塔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面,靴子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声音很轻,说话的声音却不轻,慢悠悠地给他算账,说现在一个健康的奴隶拿去贸易岛上卖至少一百二十颗,说海怪闹得凶各个岛屿都缺人手,岛奴的价格比往年涨了三成,说哪怕最瘦弱的也要五十颗。她的语气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末了还补了一句,说看来这次红潮又让不少家庭支离破碎了。罗根没回头,步子也没停,但那些话一个字都没漏地灌进耳朵里,把心往下又拽了一截。
原主的记忆在脑子里炸开,血色铺天盖地,海怪的嘶吼和人的惨叫搅在一起,岛上那些用石头垒起来的房子塌了大半,人死了大半,原主就是在那场红潮里断了气,才让他这个从现代来的灵魂捡了个便宜。可捡来的便宜也不好过,今晚就是月圆之夜,半个月后还有一场,他现在手里连堵像样的墙都没有,父亲留下的债还没还清,下一波海怪来了拿什么挡。
罗根吐了口气,把翻涌的烦躁往下压了压,开口的时候声音还算平稳,说这次确实让人损失惨重,但诸神保佑,幸好格蕾塔岛主您的岛屿没受什么损伤。格蕾塔听完就笑了,笑声又尖又脆,身子跟着往前倾的时候胸前那片布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说她早就从预知者那里知道了海怪来的日子,提前做了准备,然后又往前迈了一大步,影子把罗根整个人罩在里面,说你现在那座岛连堵墙都没了吧,今晚那些东西爬上岸,你打算一个人去跟它们拼命。
罗根闭上眼睛又睁开,心往下沉的时候耳朵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重。
格蕾塔的手搭上他肩膀的时候指尖是凉的,隔着衣服往他胸口滑过去,声音甜得发腻,说来她这儿吧,你父亲欠的钱她帮他还,以后也不用担心海怪。罗根脚步顿了一下,他知道这女人要的不是他这个人,是他手里那座破岛的领主权。他伸手把她的手从胸口拿开,动作算不上粗鲁但也没留什么商量的余地,说感谢您的好意,他会考虑的。
他不是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要是格蕾塔真能收留他,他也不是不能捏着鼻子认了,可他听说过那些被她收留的年轻人的下场,鸟巢里的蛋都被取走了。他没这个打算,至少现在还不想。
罗根甩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格蕾塔的手悬在半空停了片刻,收回去的时候嘴角挂着笑,说不急,前面的货你更买不起。罗根的脚步没停,心神却沉进了脑子里,那里有一本灰色的像被石化的书,是他穿过来的那天就有的东西,海妖养成图鉴,他一直没搞明白怎么用,今天来这儿除了买岛奴,另一个念头就是想试试这些海妖能不能把它激活。要是能成,今晚的事或许还有转机。
地牢走到最深处的时候栏杆换成了精铁,粗壮的铁条在火把底下泛着冷光,里面的东西比外面的岛奴更不像人,有人的轮廓,但身上长着鳍,长着鳞,长着蹼,有的手指之间连着薄膜,有的胳膊上盘着触手,全都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罗根一个一个看过去,从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到左边,脑子里那本书翻都没翻一下,连个响动都没有。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光看是不够的。格蕾塔在后面站着,没催他,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