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划算

作者:多华宫形月 更新时间:2026/3/29 23:57:09 字数:3653

罗根虽然早就料到自己这点家底翻不出什么浪花,可真听到格蕾塔报出的那些价格时,心里还是往下沉了沉。他站在牢房外面的过道上,火把的光从头顶的铁架子上漏下来,在他脚前投下一块晃动的亮斑,他就盯着那块亮斑看了几秒,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金手指用不了,海灵石不够,今晚这一关怎么过。

格蕾塔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侧,双手抱胸,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些挤在牢房栏杆后面的海妖身上,眼神里的厌恶几乎不加掩饰,像是看见了一群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虫子。她说这些恶心的家伙窃取了诸神的力量,诸神允许它们活在这世上已经是天大的恩赐,给它们赎罪的机会,它们却不懂得感恩,一个个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罗根没接话,揉了揉额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抬眼朝牢房最里面望去。

那些身体还算健康的、还能动弹的岛奴,早就挤到栏杆前面来了,有的伸手拍打着铁条,有的扯着嗓子喊价,生怕买主看不见自己。真正卖不上价钱的残次品都缩在最里头,躲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不吭声,也不动弹,像是已经认了命。罗根的目光越过那些喧闹的、活蹦乱跳的“好货”,一寸一寸地往深处探,最后在牢房最里面的角落里,看见一个趴在地上的瘦弱身影。

那东西蜷缩着,整个人陷在干草堆里,露出来的肩膀骨节高高凸起,把一层薄薄的皮撑得快要裂开。罗根指着那个方向问格蕾塔那是什么情况,格蕾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嘴角往下撇了撇,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该死的异类,然后快步走了进去。罗根心里动了一下,下意识就跟了上去。

火把的光探进那片黑暗的时候,他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样子。是一个少女,至少上半身看起来是人,皮肤白得有些不正常,像是一整年没晒过太阳,脸上、脖子上、手臂上到处都是青紫色的淤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着清亮的液体。她的脸侧有几片细碎的银蓝色鳞片,嵌在皮肤里,边缘微微翘起来,像是贴上去的,又像是从肉里长出来的。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下半身,两条腿紧紧地并拢在一起,从大腿根一直往下到脚踝,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银蓝色鳞片,在火光下折射出冷幽幽的光,看上去像是一条收拢了的鱼尾。

她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头发乱糟糟地盖着脸,只有胸口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那起伏太轻了,轻得像是随时都会停下来。罗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脑海里那本沉寂了许久的图鉴忽然动了一下,不是翻页,不是震颤,是那种很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纸页底下拱了一下的感觉。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手指尖开始发凉,然后是整只手,然后是小臂,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顺着血管往上爬,一直爬到肩膀。他知道这是图鉴在给他信号,但他不敢表现出来,死死咬着后槽牙,把翻涌到嗓子眼的那股子激动硬生生压回去,脸上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开口问格蕾塔她这是怎么了。声音很平,平得像是问今天天气好不好,连他自己都佩服自己能把戏演到这份上。

格蕾塔没回答,一把揪住那少女的头发,狠狠把她的头拽了起来。少女的头被迫仰起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像是从肺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但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脸瘦得颧骨高高支出来,整张脸像是一块蒙了皮的骨头架子。格蕾塔精致的脸上全是暴戾,嘴唇翻动着骂出一串脏话,说什么该死的倔种,不知感恩的畜生。

罗根在那瞬间看清了少女的额头。那里烙印着一个奴隶符文,形状像是一对折断了的翅膀,此刻正像烧红的烙铁一样闪烁着刺目的红光,一明一暗,明的时候把整个额头照得透亮,暗的时候又沉下去,像是随时都会熄灭。格蕾塔喘了口气,松开手,那少女的头又垂了下去,重重地磕在干草上,却连哼都没哼一声。格蕾塔迅速恢复了平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说她快要死了,一直反抗奴隶符文就是这个下场。

罗根挑了挑眉,问她值多少钱。格蕾塔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然的笑容,说看来我们的小领主也懂得鱼要趁热吃的道理。罗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摇了摇头,说如果价钱合适的话,他会考虑买她。格蕾塔嘴角的笑意更浓了,说年轻人不用害羞,她懂的,不过还是劝他买其他岛奴,希望他活过今晚之后认清现实,再来找她。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你买这个快死的残次品,多半活不过今晚,别浪费钱了。

罗根笑了笑,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坚定一点都没有松动。格蕾塔看了他几秒,无趣地摇了摇头,说行吧,总有年轻人自命不凡,觉得自己能驯服倔种,一口价,一百海灵石。她说哪怕最便宜的海妖岛奴都要七百海灵石,这个价钱已经是白送了。罗根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说十个海灵石,无法服从主人命令的奴隶一文不值,更何况她很快就要死了,不是吗。格蕾塔呵呵一笑,说二十个,不能再少了,这是最后一口价。

罗根点了点头,说成交。

格蕾塔抱着胳膊往后退了半步,说滴血吧,小领主,滴在她额头符文上,诸神见证的奴隶契约就生效了。罗根走上前,抬起右手,把食指放进嘴里,咬破指尖,挤出一滴殷红的血,精准地滴在了少女额头那个折断翅膀形状的符文上。

血珠落在符文上的那一刻,整个牢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了一下。

少女额头上那道疯狂闪烁的红光骤然敛去,像是一盏灯被人从里面拧灭了。与此同时,罗根脑海里的那本图鉴缓缓翻开,书页哗啦啦地翻动,每翻过一页就炸开一团金光,金光明晃晃地在他意识里铺开,亮得他几乎以为自己要被烧穿了。书页终于停在了一页空白上,然后那些空白开始往下渗字,一行一行金色的文字从虚无中浮现,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笔在他脑子里一笔一笔地刻。

他闭了闭眼,把那本图鉴里涌出来的信息一点一点地咽下去。

而在他意识深处,另一个画面正在缓缓展开——那不是他经历过的画面,却像是刻在他骨头里的记忆。

那是和也与日车之间的最后一场博弈。

和也蹲在一片废墟里,身后的楼塌了半边,钢筋从混凝土里戳出来,像是一根根断掉的肋骨。他的手指攥着一把沙子,沙子从指缝里往下漏,漏得很慢,像是时间被什么东西拖住了。对面站着日车,日车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长到和也的脚底下,踩住了他的影子。

他们之间隔着一堵断墙,墙头上趴着一只野猫,野猫的眼睛在暮色里发着绿光,盯着他们俩看了一会儿,然后跳下去,消失在碎砖堆里。

和也说你赢不了我。日车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刀转了个方向,刀刃朝下,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影子。和也的脸色终于变了,他说你疯了,你刺下去你也活不了。日车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散,他说我知道,所以我在赌,赌你不敢让我死。

和也的呼吸重了,胸口起伏着,眼睛死死盯着日车手里的刀,盯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忽然笑了,笑得比日车还淡,说行,你赌赢了。

日车把刀收起来,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停下来,说下一次,我不会再赌了。和也蹲在原地,手里那把沙子已经漏完了,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空空荡荡的,忽然觉得那沙子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罗根从那个画面里抽出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

他不认识和也,也不认识日车,但那个画面里的每一条裂纹、每一粒灰尘、每一道光,都像是他亲眼看见的。他不知道那本图鉴为什么要让他看这些东西,但他隐隐约约感觉到,那个叫日车的人做出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决定——不是赌自己能不能赢,是赌对方不敢输。

这种赌法,比任何一种赌博都要凶险,因为你把自己的命摆在台面上当筹码,赌的是对手心里那根线够不够紧。

少女额头上的符文已经完全暗下去了,像一块烧过了头的铁,冷却下来之后变成了深褐色,嵌在皮肤里,跟那些青紫色的淤痕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哪个是伤哪个是印。她还是没有睁眼,但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那么一点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格蕾塔在旁边等着,抱着胳膊,脸上的表情介于玩味和不耐烦之间,说怎么样,小领主,这二十个海灵石花得值不值。罗根没看她,盯着那个趴在地上的少女,盯着她额头上的符文,盯着她那些凸起的骨节和嵌在皮肤里的鳞片,说值不值得看今晚。格蕾塔笑了笑,说那就祝你好运。

罗根蹲下来,伸手把那少女脸上乱糟糟的头发拨开,露出她的整张脸来。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虽然干裂,但轮廓很好看,像是在枯槁的面容底下还藏着一副好皮囊。他把她从干草堆里扶起来,她的身体轻得不像话,像是一把干柴,他一只手就能托住。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是什么东西在数着时间。罗根把人鱼少女扛在肩上,往外走的时候,格蕾塔在身后喊了一句,说记得,活过今晚再来找我。罗根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步子迈得很大,像是怕走慢了就会后悔。

海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肩上的少女忽然动了一下,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去的时候带起的一片树叶。她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他衣领的一角,攥得不紧,但也没有松开。罗根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睫毛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蝴蝶翅膀。

他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脑子里那本图鉴还在缓缓地翻着页,每翻一页,就有一行新的金色文字浮出来,又沉下去,像是在告诉他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等着他自己去发现。而那个关于和也与日车的画面,已经在意识最深处沉了下去,沉到连他自己都摸不着的地方,但那种感觉还在——那种拿命当筹码、赌对方不敢赢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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