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扣下扳机的时候,蓝道听见的不是枪声,是撞针敲在空膛上的咔哒声,那个声音很脆,在满耳朵的耳鸣和枪响余震里像一根针掉在地上,可他还是听见了。他的眼皮撑开一条缝,看见光头的拇指正扣着扳机没松开,脸上的表情从狞笑变成困惑只用了一个眨眼的工夫,那根食指在扳机护圈外面又抠了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蓝道的左手已经摸到了他腰间挂着的那把匕首。
刀鞘是铜的,上面的搭扣松了半边,蓝道的拇指把刀身从鞘里顶出来的时候掌心全是汗,刀柄在手里滑了一下,他攥住了,没让它脱出去。光头的膝盖还压在他胸口上,那根枪管抵着他额头的位置已经歪了,蓝道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把刀捅进他喉咙左侧,刀刃没进去的时候先碰到了一个硬东西,是领口的铜扣,刀锋滑开往旁边偏了半寸才切进肉里,血从刀口往外涌的时候不是喷的,是淌的,顺着刀柄流到他手背上,温的。
光头的身体软下来的时候蓝道已经没力气把他从身上推开了,一百六十斤的肉压着他胸口,每喘一口气肺里就多一声哨音,是肋骨断了戳进肺里的动静。他用左手撑着地面把身体从尸体底下往外蹭,蹭了半寸,后背的皮肉在地上拖出一道湿痕,又蹭了半寸,右腿的膝盖从尸体下面抽出来的时候整条腿都在抖,不是疼,是没力气了。他撑着地面想坐起来,手肘弯了一下就塌了,脸重新磕在碎石上,碎玻璃碴子嵌进颧骨的肉里,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看见克里克站在三米外的货箱旁边。
克里克的西装前襟被血泡透了,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左臂从肘关节往下那条袖子空荡荡地垂着,袖口被血黏成一根硬邦邦的棍子,右手里攥着那把短管霰弹枪,枪托抵在地面上撑着身体。他低头看着蓝道,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个弧度只持续了一秒就被咳出来的血冲散了,他说连枪都卡壳的运气,你还能有几次。
蓝道没接话。他的右手在身侧的地上摸,指腹触到一根铁管,是之前从货架上掰下来的那根,管子已经弯了,一头砸扁了,另一头还带着没撕干净的镀锌皮。他攥住了,没急着拿起来,只是让它躺在手心里,感觉到铁管上的温度比地面低,凉的,凉得他手指头里的骨头疼。
克里克把霰弹枪从地上提起来,枪托夹在腋下,单手拉开枪栓看了一眼弹仓,还剩两发。他把枪栓推回去的时候卡了一下,金属件咬合的声音在仓库里响了很久,很久,久到蓝道觉得那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他把铁管从地上捡起来,撑着自己站起来,膝盖直起来的时候右腿软了一下,他没倒,铁管戳在地上撑住了身体。
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迈出去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可笑,步子歪到左边,铁管戳下去的时候在地上滑了一截,差点把整个人带倒。克里克没动,就站在那里看他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不是在看一个对手,是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东西还能走几步。蓝道的第二步比第一步快了一点,快到他自己的脚都跟不上,左脚的脚趾踢在碎石上,整个人往前栽,铁管戳出去撑住的时候手腕扭了一下,关节里发出一声脆响,他没倒,可身体已经歪得不像样了。
克里克往左边让了半步,右手的霰弹枪抡起来,枪托砸在蓝道后背上。蓝道觉得自己的脊椎被人从中间折了一下,肺里的气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声哨音,铁管从手里滑出去,哐当掉在地上,他整个人趴下去的时候脸撞在一堆碎木片上,鼻梁上那块皮被木刺撕开,血糊了满脸。
克里克的靴子踩在他右手腕上的时候他听见骨头裂开的声音,不是咔嚓一声,是那种慢慢压碎东西的咯吱声,从指骨传到掌骨,从掌骨传到腕骨,每一下都带着一声极细的脆响,像踩在薄冰上。蓝道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不像叫喊,像什么东西被压在水底下往外冒泡。他的左手在地上摸到了一块碎玻璃,握住了,没抬头,直接把玻璃往身后克里克的小腿上划过去,碎玻璃的边缘切进布料的时候发出一声极细的嗤啦声,切进皮肉的时候阻力大了一些,他咬着牙又加了一把力,刀锋从克里克的小腿肚上拉过去,划开一道口子,血从靴口往外淌。
克里克的脚从他手腕上抬起来往后退了一步,霰弹枪的枪口往下压,抵着蓝道的后脑勺。蓝道没动,趴在那里喘气,肺里那根断了的肋骨每次吸气都在里面戳一下,疼得他眼前发白。
克里克说你还挺能扛,语气里带着一点佩服的意思,那点佩服跟夸一头待宰的猪肥膘厚是一个意思。他用枪管在蓝道后脑勺上敲了两下,像敲门,敲得不重,可每一下都让蓝道的眼前多一片白光。克里克说他没时间跟一个要死的人耗,然后把手里的霰弹枪换到左手,右手从腰后摸出一把手弩,弩臂上装着黄铜增压罐,扳机护圈旁边拧着两个调节旋钮,枪托的地方接了一根细铜管,连到后背的蒸汽背包上。
蓝道听见蒸汽阀打开的声音,嗤的一声,很短,很急,像人吸了一口气。他趴在地上没动,左手的手指在地上慢慢收拢,攥住了一块砖头,砖头碎了一半,棱角还在。
克里克抬起手弩的时候蓝道把碎砖头砸了出去,砖头没打到人,打在他身侧的货箱上,碎屑溅起来的时候克里克本能地偏了一下头,就这一下,蓝道已经撑着地面翻了个身,后背靠在一堆木箱上,左手从自己左臂上扯下来一块绷带,绷带底下是那条旧伤疤,两年前黑石堡垒那次被灰影用蒸汽刀划开的,肉长好了,疤还在,皮底下的肉翻出来,粉红色的,比旁边的皮肤嫩得多。
他右手从腰后摸出那把匕首,刀刃上还有光头的血,还没干。他把刀尖插进那条疤里,往下拉,从腕骨一直拉到肘弯,皮肉翻开的时候他自己都能看见底下白色的筋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的速度不快,是淌的,顺着胳膊往下滴,滴在地上,滴在碎木片上,滴在他自己的腿上。他用左手食指和中指蘸着血,在右掌心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字,写的什么他自己也看不清,手在抖,血在淌,那个字歪歪扭扭的,可画完的时候周围的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他耳边叹了口气。
蓝道念了那句咒。声音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不像人声,像风从墙缝里灌进来的时候带的那种哨音,又细又长,他自己听着都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声音。右掌心那个用血写的字亮了,亮得不厉害,像炉子里快灭的火炭被人吹了一下,红了一下又暗下去,可那点亮光从他掌心渗进皮肉里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凉的,不是冷,是那种放了很久的铁器摸上去的时候那种凉,顺着骨头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脖子,爬到后脑勺,爬到他两只眼睛里。
他眼前的仓库变了颜色,不是变亮,是变清楚了,每一块碎石,每一根铁管,每一颗子弹壳,都像被人用刀刻在眼睛里一样清楚。他的右手攥着铁管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没软,步子踩下去的时候脚底下有根了,铁管挥出去的时候带着风,风里有那种凉到骨头里的味道。
克里克的手弩射出来第一箭的时候蓝道看见了那根箭的轨迹,弩箭从弩臂上脱出来的时候黄铜增压罐里喷出来的蒸汽在箭尾拖了一道白线,那根线从克里克的手边画到他眼前,很慢,慢到他觉得伸手就能抓住。他没抓,铁管从下往上撩,箭头打在铁管上炸出一团火星,箭弹飞出去钉在头顶的铁皮顶上,穿了一个洞,外面的冷风从洞里灌进来,把地上的灰吹起来一片。
克里克愣了一下,手弩的第二箭还没上弦,蓝道的铁管已经砸到他肩膀上了。那一下砸得结实,砸在克里克左肩的断口旁边,铁管陷进肉里的时候带出一声闷响,克里克整个人往右边歪过去,手弩脱手掉在地上,霰弹枪也从左手滑出去,枪托砸在货箱上弹了一下,滚到货堆底下去了。
蓝道没追,铁管撑在地上,喘气。那点亮光在掌心里已经暗了一半,他感觉到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东西正在往回缩,缩得很快,像潮水退潮,每退一寸他的力气就少一分。克里克扶着货箱站直了,右手指着蓝道,嘴角的血往下淌,说你这是拿命换的。
蓝道没说话。他攥着铁管往前走了一步,克里克往后退了一步。再往前走一步,克里克再退一步。第三步的时候克里克的后背撞在货架上,铁架晃了一下,上面摞着的木箱往旁边歪了一个。克里克的右手摸到货架上一把扳手,握住了,横在身前。他说你还能撑多久。
蓝道说够杀你了。
铁管砸下去的时候克里克用扳手挡了一下,金属撞在一起的声音在仓库里炸开,蓝道的手震得发麻,铁管差点脱手。克里克比他矮了半个头,可他还有一条好胳膊,扳手在他手里翻了个面,从下往上撩,蓝道侧身躲的时候慢了半拍,扳手擦着他肋骨过去,在皮肉上开了一道口子,不深,可血往外涌得快。蓝道的铁管横着扫过去,克里克弯腰躲开,铁管砸在他身后的货架上,木箱从架子上掉下来,砸在地上摔散了,里面的蒸汽阀门滚了一地。
克里克站起来的时候蓝道已经转过身,铁管从头顶劈下来。克里克抬手挡,铁管砸在他前臂上,骨头断没断听不出来,可他惨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往后退了两步,脚底下踩到一个蒸汽阀门,整个人往后仰,后背砸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碎石上,白眼翻了一下。
蓝道走上去,铁管举起来,对准他的脸。铁管举到最高点的时候他右掌心里那点亮光灭了,灭得很干脆,像有人把灯关了。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东西一下子全缩回去了,缩回去的时候带走了他身上所有力气,铁管从手里滑出去的时候他连攥都攥不住,铁管掉在地上的声音比他想象中要轻,哐当一声,弹了一下,滚到克里克脑袋旁边停住了。
蓝道的膝盖磕在地上,然后是另一条腿,然后是手掌,他整个人趴下去的时候脸离克里克的脸不到一尺。克里克的眼睛睁着,看着他,两个人脸上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克里克的嘴角动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他的右手在地上摸,摸到那根铁管,攥住了,慢慢撑着身体坐起来,铁管横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趴在脚边的蓝道。
他说你刚才说要杀我。蓝道趴在地上,脸贴着碎石,眼睛还能动,他看见克里克的靴子踩在离他脸半尺的地方,靴底上沾着血和碎肉,鞋带松了一根,拖在地上。克里克用铁管拨了一下蓝道的脸,把他翻过来,蓝道的后脑勺磕在碎石上,眼睛对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个洞,是刚才弩箭打穿的,洞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看不见月亮,看不见星星,只有雾。
克里克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旁边的货架才站稳。他把铁管扔了,捡起地上的霰弹枪,拉开枪栓看了一眼,还剩一发。他把枪栓推回去,枪口抵在蓝道额头上,说那些孩子跑不远,外面都是我的人,你白死了。
蓝道的嘴角动了一下。他说话的声音很轻,轻到克里克得弯下腰才能听见,他说我等的不是他们。
克里克的眉头皱了一下。
蓝道又说,我在等那个东西回来。
克里克猛地回头。
仓库最深处,那块被实验体撞塌的货架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人的动静,是金属在地上拖的那种声音,嘎啦,嘎啦,嘎啦,很慢,很重,像什么东西在爬。货架的木板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起来,顶了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木板裂了,一只黄铜骨架的手从裂缝里伸出来,手指张了一下,攥住了木板边缘,把整块板子撕下来扔到一边。
那个东西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时候身上的蒸汽导管断了大半,白雾从断口往外喷,把它的轮廓裹在里面,看不清,只能看见一对漆黑的眼珠在雾里亮着,像两口枯井。它站起来的时候左腿的铁架歪了,每走一步就蹭一下地面,地上拖出一道铁灰色的印子,可它没停,一步,两步,三步,往这边走。
克里克往后退了一步,枪口从蓝道额头上移开,对准那个东西。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发白,枪口晃了一下,没稳住,又晃了一下。
蓝道趴在地上,嘴角的血往下淌,他对着克里克的背影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制造它们的时候,就没想过它们会恨你吗。
克里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不是恨,不是怕,是那种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他没来得及开口,那个东西已经到了跟前,黄铜骨架的手攥住了他手里的枪管,往上一掰,枪管弯了,枪托从克里克手里脱出去,飞出去老远,砸在货架上哐当响。克里克的另一只手摸到腰间的匕首,拔出来,捅进那东西的胸口,刀尖卡在黄铜骨架的缝隙里,拔不出来。那东西的另一只手攥住了克里克的脖子,把他提起来,克里克的脚离了地,两条腿在空中蹬,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蓝道没看他们。他用左手撑着地面,往前爬,不是往那个东西的方向爬,是往仓库后门的方向爬。每爬一下胳膊就软一分,手指头抠着地上的碎石往前挪,碎石嵌进指甲缝里,疼,可他已经分不清哪种疼是哪里来的了。他爬过那排铁笼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空的,笼门开着,铁栏杆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撕干净的铁皮标牌,上面写着编号,写着日期,写着改造方案,他看不懂,也不想看懂。他只知道那些孩子走了,那个叫艾拉的女孩走了,那个胸口嵌着蒸汽泵的老人走了,那个困在铁轮架上的男人也走了,蓝梦也走了。
他爬过铁笼的时候在地上看见一颗生锈的齿轮,很小,比拇指盖大不了多少,齿牙磨秃了大半,中间的孔里穿着一根麻绳,绳子断了,齿轮掉在地上。他认得那个东西,那是他小时候从码头废料堆里捡出来的,用锉刀把齿牙磨圆了,钻了孔,穿上麻绳,给蓝梦挂在脖子上当项链。她说那是她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她戴了很多年,很多年,戴到麻绳磨断了,齿轮锈了,可她一直戴着。
他把齿轮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齿轮的齿牙扎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感觉不到。他继续爬,爬过铁笼,爬过散落的木箱,爬过碎玻璃,爬过那根弯了的铁管,爬过那颗打穿天花板的弹头。后门开着,门外面是运河边上的装卸台,装卸台上铺的木板被雨淋得发黑,缝隙里长着青苔,青苔上面有脚印,小的,大的,深的,浅的,乱成一团,都往码头的方向去了。
他爬到门槛上的时候,手伸出门外,指尖触到外面的石板,石板上湿的,下雨了,雨不大,细细的,落在手背上,凉的。他的另一只手还攥着那颗齿轮,攥得太紧,手指头掰不开,他也不想掰开。
仓库深处传来一声闷响,是霰弹枪走火的声音,然后是金属砸在肉上的闷响,然后是克里克的惨叫声,然后是什么东西倒了,货架倒了,木箱砸下来,蒸汽管道的接头崩开了,白雾从地板底下往上涌,把仓库深处填满了。他没回头。他看着门外的雨,看着装卸台,看着运河,河面上有雾,雾里有船,船已经走远了,看不见了,只能听见蒸汽机的声音,突突,突突,突突,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听不见了。
他趴在那里,下巴搁在门槛上,手伸在外面,雨水顺着指尖往下滴,滴在他自己的血上,把血冲淡了,冲成一条粉红色的水线,顺着石板缝往下流,流到运河里去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听不见,可他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他说梦,哥哥做到了。
然后他不动了。眼睛还睁着,对着门外的雾,雾里什么都没有,可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灭了,又亮了一下,又灭了,像远处河面上的灯,被雾挡着,忽明忽暗,忽明忽暗,最后彻底灭了。
装卸台上只剩下雨声。雨不大,打在铁皮顶上,打在木板上,打在水面上,声音很轻,很碎,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蓝道趴在那里,手伸出门外,手心朝上,那颗齿轮躺在掌心里,雨水把它冲洗干净了,铁锈被冲掉一层,露出底下的铁色,铁的底色是灰的,灰得发白,白得像月光。
运河上的雾越来越浓了,把装卸台吞了,把门吞了,把那个趴在门槛上的人也吞了。仓库里的白雾从门缝里往外涌,和河面上的雾搅在一起,分不清哪团是哪团的。远处有人喊了一声,很远,远得像隔了一整条河,又喊了一声,更远了,远得像隔了一辈子。
没有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