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枪响之后不是寂静,是那种比寂静更沉的闷,压在人胸口上,连呼吸都得用力气。
光头的拇指还扣在扳机上没松开,脸上的表情从狞笑变成困惑只用了一个眨眼的工夫,那根食指在扳机护圈外面又抠了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蓝道的左手已经摸到了他腰间挂着的那把匕首。刀鞘是铜的,上面的搭扣松了半边,蓝道的拇指把刀身从鞘里顶出来的时候掌心全是汗,刀柄在手里滑了一下,他攥住了,没让它脱出去。光头的膝盖还压在他胸口上,那根枪管抵着他额头的位置已经歪了,蓝道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把刀捅进他喉咙左侧,刀刃没进去的时候先碰到了一个硬东西,是领口的铜扣,刀锋滑开往旁边偏了半寸才切进肉里,血从刀口往外涌的时候不是喷的,是淌的,顺着刀柄流到他手背上,温的。
光头的身体软下来的时候蓝道已经没力气把他从身上推开了,一百六十斤的肉压着他胸口,每喘一口气肺里就多一声哨音,是肋骨断了戳进肺里的动静。他用左手撑着地面把身体从尸体底下往外蹭,蹭了半寸,后背的皮肉在地上拖出一道湿痕,又蹭了半寸,右腿的膝盖从尸体下面抽出来的时候整条腿都在抖,不是疼,是没力气了。他撑着地面想坐起来,手肘弯了一下就塌了,脸重新磕在碎石上,碎玻璃碴子嵌进颧骨的肉里,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看见克里克站在三米外的货箱旁边。
克里克的西装前襟被血泡透了,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左臂从肘关节往下那条袖子空荡荡地垂着,袖口被血黏成一根硬邦邦的棍子,右手里攥着那把短管霰弹枪,枪托抵在地面上撑着身体。他低头看着蓝道,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个弧度只持续了一秒就被咳出来的血冲散了,他说连枪都卡壳的运气,你还能有几次。
蓝道没接话。他的右手在身侧的地上摸,指腹触到一根铁管,是之前从货架上掰下来的那根,管子已经弯了,一头砸扁了,另一头还带着没撕干净的镀锌皮。他攥住了,没急着拿起来,只是让它躺在手心里,感觉到铁管上的温度比地面低,凉的,凉得他手指头里的骨头疼。
克里克把霰弹枪从地上提起来,枪托夹在腋下,单手拉开枪栓看了一眼弹仓,还剩两发。他把枪栓推回去的时候卡了一下,金属件咬合的声音在仓库里响了很久,很久,久到蓝道觉得那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他把铁管从地上捡起来,撑着自己站起来,膝盖直起来的时候右腿软了一下,他没倒,铁管戳在地上撑住了身体。
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迈出去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可笑,步子歪到左边,铁管戳下去的时候在地上滑了一截,差点把整个人带倒。克里克没动,就站在那里看他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不是在看一个对手,是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东西还能走几步。蓝道的第二步比第一步快了一点,快到他自己的脚都跟不上,左脚的脚趾踢在碎石上,整个人往前栽,铁管戳出去撑住的时候手腕扭了一下,关节里发出一声脆响,他没倒,可身体已经歪得不像样了。
克里克往左边让了半步,右手的霰弹枪抡起来,枪托砸在蓝道后背上。蓝道觉得自己的脊椎被人从中间折了一下,肺里的气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声哨音,铁管从手里滑出去,哐当掉在地上,他整个人趴下去的时候脸撞在一堆碎木片上,鼻梁上那块皮被木刺撕开,血糊了满脸。
克里克的靴子踩在他右手腕上的时候他听见骨头裂开的声音,不是咔嚓一声,是那种慢慢压碎东西的咯吱声,从指骨传到掌骨,从掌骨传到腕骨,每一下都带着一声极细的脆响,像踩在薄冰上。蓝道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不像叫喊,像什么东西被压在水底下往外冒泡。他的左手在地上摸到了一块碎玻璃,握住了,没抬头,直接把玻璃往身后克里克的小腿上划过去,碎玻璃的边缘切进布料的时候发出一声极细的嗤啦声,切进皮肉的时候阻力大了一些,他咬着牙又加了一把力,刀锋从克里克的小腿肚上拉过去,划开一道口子,血从靴口往外淌。
克里克的脚从他手腕上抬起来往后退了一步,霰弹枪的枪口往下压,抵着蓝道的后脑勺。蓝道没动,趴在那里喘气,肺里那根断了的肋骨每次吸气都在里面戳一下,疼得他眼前发白。
克里克说你还挺能扛,语气里带着一点佩服的意思,那点佩服跟夸一头待宰的猪肥膘厚是一个意思。他用枪管在蓝道后脑勺上敲了两下,像敲门,敲得不重,可每一下都让蓝道的眼前多一片白光。克里克说他没时间跟一个要死的人耗,然后把手里的霰弹枪换到左手,右手从腰后摸出一把手弩,弩臂上装着黄铜增压罐,扳机护圈旁边拧着两个调节旋钮,枪托的地方接了一根细铜管,连到后背的蒸汽背包上。
蓝道听见蒸汽阀打开的声音,嗤的一声,很短,很急,像人吸了一口气。他趴在地上没动,左手的手指在地上慢慢收拢,攥住了一块砖头,砖头碎了一半,棱角还在。
克里克抬起手弩的时候蓝道把碎砖头砸了出去,砖头没打到人,打在他身侧的货箱上,碎屑溅起来的时候克里克本能地偏了一下头,就这一下,蓝道已经撑着地面翻了个身,后背靠在一堆木箱上,左手从自己左臂上扯下来一块绷带,绷带底下是那条旧伤疤,两年前黑石堡垒那次被灰影用蒸汽刀划开的,肉长好了,疤还在,皮底下的肉翻出来,粉红色的,比旁边的皮肤嫩得多。
他右手从腰后摸出那把匕首,刀刃上还有光头的血,还没干。他把刀尖插进那条疤里,往下拉,从腕骨一直拉到肘弯,皮肉翻开的时候他自己都能看见底下白色的筋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的速度不快,是淌的,顺着胳膊往下滴,滴在地上,滴在碎木片上,滴在他自己的腿上。他用左手食指和中指蘸着血,在右掌心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字,写的什么他自己也看不清,手在抖,血在淌,那个字歪歪扭扭的,可画完的时候周围的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他耳边叹了口气。
蓝道念了那句咒。声音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不像人声,像风从墙缝里灌进来的时候带的那种哨音,又细又长,他自己听着都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声音。右掌心那个用血写的字亮了,亮得不厉害,像炉子里快灭的火炭被人吹了一下,红了一下又暗下去,可那点亮光从他掌心渗进皮肉里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凉的,不是冷,是那种放了很久的铁器摸上去的时候那种凉,顺着骨头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脖子,爬到后脑勺,爬到他两只眼睛里。
他眼前的仓库变了颜色,不是变亮,是变清楚了,每一块碎石,每一根铁管,每一颗子弹壳,都像被人用刀刻在眼睛里一样清楚。他的右手攥着铁管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没软,步子踩下去的时候脚底下有根了,铁管挥出去的时候带着风,风里有那种凉到骨头里的味道。
克里克的手弩射出来第一箭的时候蓝道看见了那根箭的轨迹,弩箭从弩臂上脱出来的时候黄铜增压罐里喷出来的蒸汽在箭尾拖了一道白线,那根线从克里克的手边画到他眼前,很慢,慢到他觉得伸手就能抓住。他没抓,铁管从下往上撩,箭头打在铁管上炸出一团火星,箭弹飞出去钉在头顶的铁皮顶上,穿了一个洞,外面的冷风从洞里灌进来,把地上的灰吹起来一片。
克里克愣了一下,手弩的第二箭还没上弦,蓝道的铁管已经砸到他肩膀上了。那一下砸得结实,砸在克里克左肩的断口旁边,铁管陷进肉里的时候带出一声闷响,克里克整个人往右边歪过去,手弩脱手掉在地上,霰弹枪也从左手滑出去,枪托砸在货箱上弹了一下,滚到货堆底下去了。
蓝道没追,铁管撑在地上,喘气。那点亮光在掌心里已经暗了一半,他感觉到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东西正在往回缩,缩得很快,像潮水退潮,每退一寸他的力气就少一分。克里克扶着货箱站直了,右手指着蓝道,嘴角的血往下淌,说你这是拿命换的。
蓝道没说话。他攥着铁管往前走了一步,克里克往后退了一步。再往前走一步,克里克再退一步。第三步的时候克里克的后背撞在货架上,铁架晃了一下,上面摞着的木箱往旁边歪了一个。克里克的右手摸到货架上一把扳手,握住了,横在身前。他说你还能撑多久。
蓝道说够杀你了。
铁管砸下去的时候克里克用扳手挡了一下,金属撞在一起的声音在仓库里炸开,蓝道的手震得发麻,铁管差点脱手。克里克比他矮了半个头,可他还有一条好胳膊,扳手在他手里翻了个面,从下往上撩,蓝道侧身躲的时候慢了半拍,扳手擦着他肋骨过去,在皮肉上开了一道口子,不深,可血往外涌得快。蓝道的铁管横着扫过去,克里克弯腰躲开,铁管砸在他身后的货架上,木箱从架子上掉下来,砸在地上摔散了,里面的蒸汽阀门滚了一地。
克里克站起来的时候蓝道已经转过身,铁管从头顶劈下来。克里克抬手挡,铁管砸在他前臂上,骨头断没断听不出来,可他惨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往后退了两步,脚底下踩到一个蒸汽阀门,整个人往后仰,后背砸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碎石上,白眼翻了一下。
蓝道走上去,铁管举起来,对准他的脸。铁管举到最高点的时候他右掌心里那点亮光灭了,灭得很干脆,像有人把灯关了。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东西一下子全缩回去了,缩回去的时候带走了他身上所有力气,铁管从手里滑出去的时候他连攥都攥不住,铁管掉在地上的声音比他想象中要轻,哐当一声,弹了一下,滚到克里克脑袋旁边停住了。
蓝道的膝盖磕在地上,然后是另一条腿,然后是手掌,他整个人趴下去的时候脸离克里克的脸不到一尺。克里克的眼睛睁着,看着他,两个人脸上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克里克的嘴角动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他的右手在地上摸,摸到那根铁管,攥住了,慢慢撑着身体坐起来,铁管横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趴在脚边的蓝道。
他说你刚才说要杀我。蓝道趴在地上,脸贴着碎石,眼睛还能动,他看见克里克的靴子踩在离他脸半尺的地方,靴底上沾着血和碎肉,鞋带松了一根,拖在地上。克里克用铁管拨了一下蓝道的脸,把他翻过来,蓝道的后脑勺磕在碎石上,眼睛对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个洞,是刚才弩箭打穿的,洞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看不见月亮,看不见星星,只有雾。
克里克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旁边的货架才站稳。他把铁管扔了,捡起地上的霰弹枪,拉开枪栓看了一眼,还剩一发。他把枪栓推回去,枪口抵在蓝道额头上,说那些孩子跑不远,外面都是我的人,你白死了。
蓝道的嘴角动了一下。他说话的声音很轻,轻到克里克得弯下腰才能听见,他说我等的不是他们。
克里克的眉头皱了一下。
蓝道又说,我在等那个东西回来。
克里克猛地回头。
仓库最深处,那块被实验体撞塌的货架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人的动静,是金属在地上拖的那种声音,嘎啦,嘎啦,嘎啦,很慢,很重,像什么东西在爬。货架的木板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起来,顶了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木板裂了,一只黄铜骨架的手从裂缝里伸出来,手指张了一下,攥住了木板边缘,把整块板子撕下来扔到一边。
那个东西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时候身上的蒸汽导管断了大半,白雾从断口往外喷,把它的轮廓裹在里面,看不清,只能看见一对漆黑的眼珠在雾里亮着,像两口枯井。它站起来的时候左腿的铁架歪了,每走一步就蹭一下地面,地上拖出一道铁灰色的印子,可它没停,一步,两步,三步,往这边走。
克里克往后退了一步,枪口从蓝道额头上移开,对准那个东西。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发白,枪口晃了一下,没稳住,又晃了一下。
蓝道趴在地上,嘴角的血往下淌,他对着克里克的背影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制造它们的时候,就没想过它们会恨你吗。
克里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不是恨,不是怕,是那种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他没来得及开口,那个东西已经到了跟前,黄铜骨架的手攥住了他手里的枪管,往上一掰,枪管弯了,枪托从克里克手里脱出去,飞出去老远,砸在货架上哐当响。克里克的另一只手摸到腰间的匕首,拔出来,捅进那东西的胸口,刀尖卡在黄铜骨架的缝隙里,拔不出来。那东西的另一只手攥住了克里克的脖子,把他提起来,克里克的脚离了地,两条腿在空中蹬,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蓝道没看他们。他用左手撑着地面,往前爬,不是往那个东西的方向爬,是往仓库后门的方向爬。每爬一下胳膊就软一分,手指头抠着地上的碎石往前挪,碎石嵌进指甲缝里,疼,可他已经分不清哪种疼是哪里来的了。他爬过那排铁笼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空的,笼门开着,铁栏杆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撕干净的铁皮标牌,上面写着编号,写着日期,写着改造方案,他看不懂,也不想看懂。他只知道那些孩子走了,那个叫艾拉的女孩走了,那个胸口嵌着蒸汽泵的老人走了,那个困在铁轮架上的男人也走了,蓝梦也走了。
他爬过铁笼的时候在地上看见一颗生锈的齿轮,很小,比拇指盖大不了多少,齿牙磨秃了大半,中间的孔里穿着一根麻绳,绳子断了,齿轮掉在地上。他认得那个东西,那是他小时候从码头废料堆里捡出来的,用锉刀把齿牙磨圆了,钻了孔,穿上麻绳,给蓝梦挂在脖子上当项链。她说那是她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她戴了很多年,很多年,戴到麻绳磨断了,齿轮锈了,可她一直戴着。
他把齿轮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齿轮的齿牙扎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感觉不到。他继续爬,爬过铁笼,爬过散落的木箱,爬过碎玻璃,爬过那根弯了的铁管,爬过那颗打穿天花板的弹头。后门开着,门外面是运河边上的装卸台,装卸台上铺的木板被雨淋得发黑,缝隙里长着青苔,青苔上面有脚印,小的,大的,深的,浅的,乱成一团,都往码头的方向去了。
他爬到门槛上的时候,手伸出门外,指尖触到外面的石板,石板上湿的,下雨了,雨不大,细细的,落在手背上,凉的。他的另一只手还攥着那颗齿轮,攥得太紧,手指头掰不开,他也不想掰开。
仓库深处传来一声闷响,是霰弹枪走火的声音,然后是金属砸在肉上的闷响,然后是克里克的惨叫声,然后是什么东西倒了,货架倒了,木箱砸下来,蒸汽管道的接头崩开了,白雾从地板底下往上涌,把仓库深处填满了。他没回头。他看着门外的雨,看着装卸台,看着运河,河面上有雾,雾里有船,船已经走远了,看不见了,只能听见蒸汽机的声音,突突,突突,突突,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听不见了。
他趴在那里,下巴搁在门槛上,手伸在外面,雨水顺着指尖往下滴,滴在他自己的血上,把血冲淡了,冲成一条粉红色的水线,顺着石板缝往下流,流到运河里去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听不见,可他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他说梦,哥哥做到了。
然后他不动了。眼睛还睁着,对着门外的雾,雾里什么都没有,可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灭了,又亮了一下,又灭了,像远处河面上的灯,被雾挡着,忽明忽暗,忽明忽暗,最后彻底灭了。
装卸台上只剩下雨声。雨不大,打在铁皮顶上,打在木板上,打在水面上,声音很轻,很碎,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蓝道趴在那里,手伸出门外,手心朝上,那颗齿轮躺在掌心里,雨水把它冲洗干净了,铁锈被冲掉一层,露出底下的铁色,铁的底色是灰的,灰得发白,白得像月光。
运河上的雾越来越浓了,把装卸台吞了,把门吞了,把那个趴在门槛上的人也吞了。仓库里的白雾从门缝里往外涌,和河面上的雾搅在一起,分不清哪团是哪团的。远处有人喊了一声,很远,远得像隔了一整条河,又喊了一声,更远了,远得像隔了一辈子。
没有人回应。
运河上的雾像一堵墙,把声音和光都挡在外面。船漂进雾里的时候,白紊凝回头看了一眼,装卸台的轮廓已经看不清了,只有仓库顶上的铁皮还反着一点灰蒙蒙的光,那光闪了一下,灭了,像是有人把最后一盏灯关了。
她把蓝梦按在船底,用自己的身体挡着她。小姑娘没哭,只是攥着手里那颗齿轮,攥得指节发白,眼睛盯着雾里那个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线。其他的孩子缩在船舱角落里,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咬自己的手指头,有的把脸埋在膝盖里,没有一个出声。
夏洛特趴在船尾,手里攥着那根从码头上扯下来的缆绳,绳子的另一头还拴在铁桩上,绷得很紧,船身被拽得往岸边靠。她把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咬着牙往后拽,船头的方向歪了一下,又歪了一下,终于从码头的阴影里滑出去,顺着水流往河心漂。枪声从岸上追过来,子弹打在水面上,溅起的水花落在船帮上,噗噗的响,有的打穿了船舷的木板,木屑飞起来扎在她手背上,她没躲,只是把身子压得更低,把那些孩子罩在下面。
白紊凝从船底摸到一把扳手,是船上修机器留下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侧身靠在船帮上,眼睛盯着雾里,枪声停了,岸上的灯也灭了,只有水声,咕噜咕噜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翻身。
夏洛特把缆绳从手腕上解下来,绳头浸了水,滑得攥不住,她扔在船底,撑着船帮坐起来。左肩上那道口子又裂开了,血从绷带底下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船板上,她看了一眼,没管。她问白紊凝还剩几发子弹。白紊凝摸了摸腰间的弹夹,说两发。夏洛特点了点头,没说话。
船在雾里漂了很久。岸上的声音听不见了,枪声、喊声、脚步声,都让雾吞了,只有船底的水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数着什么。蓝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夏洛特差点没听见。她说哥哥小时候也是这样背她的。白紊凝转过头看她。蓝梦没看她,眼睛还盯着雾里,说那年冬天她发高烧,烧得浑身滚烫,哥哥背着她跑了好几里路去诊所,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把裤腿都染红了,可他一口气没歇,到了诊所才蹲下来捂着腿,疼得脸都白了,可她喊他一声哥哥,他就笑了。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小到最后几个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说他说过,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夏洛特靠在船舷上,没接话。白紊凝把扳手放下,伸手把蓝梦拉到自己身边,小姑娘没挣,靠着她,肩膀还在抖,但没哭。
船又漂了一阵,雾淡了一些,能看见河岸上黑黢黢的树影,还有远处桥洞里漏下来的一点光。夏洛特撑着船帮站起来,船晃了一下,她扶住船舷稳住身子,往岸上看了一眼,说到了。白紊凝问她到哪了。夏洛特说东区码头,再往前就是执法处的巡逻站。
船靠岸的时候,岸上有人打着手电筒往下照,光柱在雾里劈开一道口子,晃到夏洛特脸上,又晃到那些孩子身上。有人喊了一句,是夏洛特小姐,声音里带着惊讶。夏洛特没应,把缆绳甩上去,绳头在铁桩上绕了两圈,船身撞在码头的轮胎上,闷响一声,那些孩子才终于有了动静,有的开始哭,有的抱着头缩成一团,有的从船舱里探出脑袋往上看。
白紊凝先把蓝梦托上去,执法队员在上面接着,小姑娘被拉上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河面,雾已经散了,河面上什么都没有。夏洛特最后一个爬上来,胳膊上的血把码头的石板都染红了一块,她站住了,没倒,把那本实验日志和走私名单从怀里掏出来,纸页被血浸透了大半,字迹还看得清。她把东西递给面前的执法队员,说给凡娜局长,现在就要。
凡娜从巡逻站里出来的时候大衣还没扣好,靴子只穿了一只,另一只脚上套着拖鞋。她看见夏洛特浑身是血地站在码头上,脸色变了一下,没说话,走过来把那叠纸接过去,翻了两页,手指头停在一个签名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夏洛特。夏洛特说沃特公司在失落岛抓人,做人体实验,里面那些孩子就是证据。凡娜问她蓝道呢。
夏洛特没回答。她转过头看河面,雾已经散了,河水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三天后,雾城中央酒店门前的石板路被马车轮子碾了一整天,到傍晚的时候,车夫们把马拴在路边的铁桩上,靠在车厢边上抽烟斗,烟头的火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酒店大堂里挤满了人,穿风衣的侦探,戴高礼帽的贵族,穿制服的执法官,还有几个扛着摄影器材的记者,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夏洛特从侧门进去的时候,大堂里安静了一瞬。她穿着干净的红色西装,左臂吊着绷带,脸上那道被碎玻璃划开的口子还没拆线,贴着一条细长的纱布,从颧骨拉到耳根。白紊凝走在她身后,白发披在肩上,执法官的黑色制服熨得笔挺,腰间的短刀是新换的,刀鞘上的铜扣擦得发亮。
博斯沃尔站在大堂中间,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看见夏洛特进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酒洒在袖口上,他没擦,挤出一个笑凑过来,说夏洛特小姐,那批孩子的事我听说了,真是惨无人道,我已经让人给凡娜局长捐了一笔钱,算是尽一点心意。夏洛特没看他,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没停。白紊凝看了博斯沃尔一眼,他的笑僵在脸上,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没人接他的话。
组委会主席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主席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他看见夏洛特进来,把名单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说夏洛特小姐,听说您这几天查到了不少东西。夏洛特把一本新的实验日志副本放在台上,说沃特公司的人体实验,失落岛的奴隶贸易,还有压抑门的幕后黑手,都在里面。主席翻了两页,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件事等大会结束之后再处理。
夏洛特说等不了。主席抬头看她。夏洛特说压抑门的人在三天前的宴会上设了陷阱,那个假冒的霍恩只是他们丢出来的一个饵,真正的计划是控制整个雾城的地下蒸汽网络,如果让他们得手,全城的机械装置都会瘫痪,到时候侦探大会开不开都一样。主席看了她很久,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说你有证据。夏洛特说毕晓普的口供,沃特公司的账本,还有那些孩子的证词,都在里面。主席沉默了一会儿,把名单拿起来,说你坐下听。
大会正式开始的时候,大厅里的灯灭了一半,只有主席台上还亮着几盏。主席宣布侦探大会延期三天后重新召开,规则和三天前公布的一样,但三个地点改成了真实的——雾城旧教堂,城西废弃钟楼,北郊古堡。他说这三个地方都是压抑门可能藏匿的据点,谁能找到精灵宝钻,或者找到压抑门的犯罪证据,就是这次大会的胜者。
大厅里议论声嗡嗡的,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翻地图,有人已经开始往外走。夏洛特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煤烟和雾气的味道。她把一根细烟叼在嘴里,没点。白紊凝坐在她旁边,伸手把那根烟抽走了,说别抽。夏洛特没拦她,靠在椅背上看着主席台,说走吧,去北郊古堡。白紊凝问她为什么选那里。夏洛特说毕晓普的口供里提过那个地方,沃特公司的账本上也出现过这个名字,压抑门在那里藏了一批东西,不是精灵宝钻,是更重要的证据。白紊凝站起来,把短刀挂在腰间,说那就去。
两个人走出酒店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街上的瓦斯灯亮了,光晕一圈一圈的,把雾气染成黄褐色。远处钟楼的指针指向七点,钟声穿过雾气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水底下敲石头。夏洛特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往街那头看了一眼,雾太浓了,看不见钟楼,只能看见灯光的影子在雾里晃。
白紊凝问她等谁。夏洛特说没人,走吧。
两个人走进雾里的时候,身后酒店大堂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台阶上,照在湿漉漉的石板上,照在她们拖长的影子上。门关上了,灯灭了,街上只剩下瓦斯灯昏黄的光,和雾里若有若无的脚步声。钟楼又敲了一下,这回声音更远了,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
蒸汽历237年,灰港,下城区码头。
日头被高炉的烟囱割成碎片,从煤烟和蒸汽的缝隙里漏下来,晒得河滩上的石板干裂翘皮。空气里满是汗臭味和运河水的咸涩,混着焦煤燃烧后的硫磺气息,从那些沿河排开的铸铁厂房里一阵一阵地往外涌。
河湾里泊着十二条铁壳驳船和三条蒸汽巡逻艇,驳船的舱里已码了大半货箱,箱面上印着“通源商行”的铁印,封口的铅条在日光下泛着灰白。码头工人正扛着那些沉重的木箱往船上送,箱子里的东西碰着铁壁,发出一连串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阴凉处,几十条汉子三五成群,手里提着五花八门的家伙——有老式的蒸汽铳,有齿轮驱动的连弩,有淬了油的钢刀。维克多·李不合群地站在边缘,看着河面发呆,河面上的油污在日光下泛着虹彩,被来往船只的尾波推着,一层一层地往岸边荡。
来到这个世界有半个多月了,时间过得真快。维克多在心里默默想道。他这具身体是灰港土生土长的,但里头的魂是后世来的,一个退役的城防军火控手。巧的是,这身体的主人也叫维克多·李,附身时连带着占了他的记忆,倒是省去不少麻烦。
此时是蒸汽历237年,距离灰港大动乱还有两年,距离北方帝国南下还有二十年。这个世界的李维克多刚满二十,自幼在下城区摸爬滚打,练得一身好拳脚,两年前入了通源商行跑船。父亲老李在锅炉爆炸中死了,家道中落,如今一家三口——母亲、娘子,全指着他这营生养活。
以前看小说总想穿越,如今真来了,剧本却是烂得可以。身处乱世前夕,却无权无财,还要靠刀口填血养活一家三口。他眉头紧锁,长叹了一口气,随即攥紧拳头。来都来了,或许是上天给个机会,让我活出不一样的人生。
一只手拍在肩上。维克多回过神来,孙二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他身边,正咧嘴笑着,露出一口被劣质烟草熏黄的牙。这人和他打小一块儿长大,两人的爹又都是同一次锅炉爆炸里死的,这些年下来,情分比亲兄弟还厚。
没想啥。维克多说。
没想啥?孙二嗤了一声,眼珠子都快掉河里了,还说没想啥。他从腰间摸出铜制烟斗,往里头塞了搓烟丝,又从挂着的铁盒里取出火绒,在烟斗的加热线圈上蹭了几下,线圈烧红,烟丝燃起来,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听说,这次要运十二条船的货,八十多个弟兄押运,每人赏银八块鹰洋呢。孙二眼里冒着光,押运的伙计和赏银都比往常多了一倍,怕是有由头。
维克多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说到,事出反常必有妖。
孙二把身子凑过来,低声道,听说前些日子往西区去的船队,在蒸汽运河口上吃了亏。这回多派人手,也是防着一手。
维克多没接话。孙二瞥他一眼,咧嘴笑道,怎么?怕了?
怕倒不怕。维克多苦笑,只是这八块鹰洋,不好挣啊。
好挣的银子能轮到咱们?孙二把烟斗往靴底磕了磕,烟灰簌簌掉在地上,又别回腰间,富贵险中求,怕他个鸟。
既是如此,此行须得打起精神,路上莫要误事。若那河道帮真来了,你我互相有个照应。
孙二收了笑脸,脸上多了几分郑重,汉哥儿放心,兄弟心里有数。
维克多所在的通源商行,是灰港最大的运河货运商之一。东家赵承宗,早年不过是个在码头扛包的苦力,凭着胆大心细,一步步笼络了运河沿线的几个小厂主,如今灰港东区三成的货运单子都从他手里过。前些年通源商行又搭上了北边大厂的线,租来蒸汽货船的执照,借着正规货运的幌子往西边各城邦贩运违禁零件,明面上是正经商人,暗地里走的货有一半见不得光。手底下还有二十几条铁壳驳船、三百多号伙计,在东区和西区都有分号。
不多时,码头工人扛完了最后一批货箱,站在岸旁眼巴巴地等着工头发工钱。通源商行三掌柜刘振武从货仓那边大步走过来,腰间挎着一把改装过的蒸汽手铳,手里转着两颗黄铜轴承球,在人群前头站定。他扫了一眼眼前这几十号人,清了清嗓子。
都听着。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厂房里蒸汽机锤的撞击声还在一下一下地响。
这趟活儿,咱往西边去,水路九百多里。他顿了顿,手里的轴承球转得嘎嘣响,咱租的是大厂的执照,正经货运的路子,单据都齐全,路上遇着巡检,照规矩办就是。
有人嘿嘿笑了几声,大家心知肚明:执照是有的,可船上装的,却定是远超单据上的数。
这次我们一共十二条驳船运货,每船两个弟兄押运,另有三条巡逻艇各乘二十名弟兄。刘振武也不理会底下人的笑声,接着说,从这儿往南,先沿着老运河过东港入主航道,然后一路到河口镇,从蒸汽闸西边绕过去,进蒸汽运河。那运河水面宽,浪大,船都挨紧了走,别散开。过了盱眙闸,就是西边地界。
他往孙二和维克多这边看了一眼,二子,汉哥儿,你俩跟着我,上中间那条船。路上警醒些,别出岔子。
孙二点点头,维克多也跟着应了一声。
刘振武又看向众人,不再转那手中的轴承球,脸色微变,都警醒着点。前几天往西区去的那拨,在蒸汽运河口上撞见了河道帮,折了四个弟兄不说,还丢了一船货。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低声骂了句什么。
刘振武挥手制止了众人的躁动,倒也别太担心。咱们这回船多人多,路上轮流值夜,招子放亮点就没事。他顿了顿,又咧嘴笑了笑,西边那边,自会有人接应。到了临河镇,交割了货,再装些南边来的东西便返航。这趟顺风顺水的话,来回也就一个月,押运的每人八块鹰洋。
人群中一片欢呼叫好,都是经年跑船的老手了,本就是提着脑袋过活,一听有双倍的赏银便不太在意有河道帮劫道的事了。
行了,时候不早了。刘振武收起笑容,上船,准备出发。
几个小头目分派完船只,众人便各自散去,往自己的船走去。等众人都上船后,船工收起缆绳和跳板,用铁钩将船撑离岸边,船队顺着水流慢慢往西去。
维克多和孙二刚在船舱安顿好,便有人在外喊道,二子,汉哥儿,三掌柜在叫你们过去。
维克多和孙二分在船头的一个小舱里。
巡逻艇狭长,舱室沿着船舱一字排开,每舱仅容两人卧息。
两人合住一间,虽是挤了点,好歹比普通货船强得多。两人穿过狭窄的通道,通道两边的铁壁上铆钉一排一排地露着。
到了尾舱,刘振武正坐在舱内,一盏煤油灯挂在舱顶,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铁壁上,晃来晃去的。
见他们过来,他招招手,示意在边上坐下。
叫你们来,是有东西给你们,你们自己选吧。
刘振武说着,打开一旁木箱,里面放着两杆蒸汽步枪,三张形制不一的气动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