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眼睛一亮——这蒸汽步枪他认得,是二十年前北边大厂仿制的型号,利用高压蒸汽将弹丸推出,射程远,精度高,在灰港的城防火控手册上见过图纸,实物倒是头一回摸。他快步走上前,俯身从木箱里拿起一杆仔细端详。此铳重约七八斤,长四尺有余,口径三分,八棱形铳管前有准星后有照门,枪托处连着一个小型蒸汽罐,罐体上刻着出厂编号,已经磨得看不太清了。作为一名曾经的城防火控手,他对枪有种天然的亲近,哪怕是这种需要外接蒸汽源的旧型号。
孙二没去碰那蒸汽步枪,而是凑到那三张气动弩跟前。他逐张取来,拉弦试力,气罐的阀门拧开又关上,听着泄压的声音,最后挑出一张通体包着黄铜皮的重型弩。弩臂长约四尺,两头微微上翘,带着钩状,正是河道巡逻队常用的型号。他把弩擎在手里,又试了试上弦的力道,咧嘴笑道,这弩估摸着在一百二十磅左右,是张好弩。
二人出身灰港底层,枪弩都使得,孙二的弩更是从小练就的本事,这也是他们被刘振武看重并倚为心腹的原由。
刘振武见二人各自选定了家伙,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沉声道,选好了就好。叫你们来,不单是为了分东西,有件紧要事得跟你们交个底。
上一批往西区去的船队,确是在蒸汽运河口出事了。刘振武将信展开,原先说折了四个弟兄,是怕底下人心慌,实则是死了七个,伤了十六个,还丢了三艘船。
维克多心中一沉,果然是遇到了大股匪徒才伤亡惨重,召集了这许多人押运。他故作惊讶地问,劫船的有多少人?可曾探明是哪一股河道帮?
传消息的人说,那伙匪徒约莫百来号人,未曾探明是哪个码头的。刘振武顿了顿,有些担忧,不过其行事极有章法,不是寻常散匪能比的。
孙二攥着弩臂,闷声道,百来号人,倒也不算多。咱们这趟船上连船工带伙计,也有一百四五十人,要是提前有了防备……
二郎切莫轻敌。刘振武摆摆手,打断他的话,上一批押船的四十多人中不乏好手,不一样被劫了三条船。东家这回特意加了人手,三条巡逻艇各配了两杆蒸汽步枪、三张强弩,为的就是以防万一。
维克多心里合计,蒸汽步枪这种需要预热和充能的老型号,装填慢,分散在三条船上,每船两杆,火力密度太低,也没办法有效阻止匪徒登船,不如集中起来,以优势火力打击敌人。他沉吟片刻,开口道,三掌柜,我有个想法。这六杆蒸汽步枪,不如都集中到咱们这条船上。
他顿了顿,见刘振武没接话,便接着说道,一来,这步枪射程极远,集中在我们船上,便可有效打击左右五十步的匪徒,阻断其登船。二来,早年先父教过我火器打放,多少有些经验。铳集中在一处,弟兄们也好一块儿练练。
刘振武闻言不住地点头,此法甚好,便依汉哥儿所言,明日我便将六杆铳都集中起来,由你领着练习,若遇匪徒也由你指挥。
二人又和刘振武商议了许久才回舱歇息。夜里,维克多挎刀立于船头,望着运河两岸那些高耸的烟囱里冒出来的烟尘,把星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颗最亮的星子从缝隙里漏出来,忽明忽暗的。这路,怕是不好走。他自言自语道,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刀柄。
蒸汽历237年,六月初十,卯时。船队驶过东港进入主航道,酉时经由蒸汽闸绕过北边的大厂区进入蒸汽运河。过闸时,刘振武集合众人详说了上一批船队遇匪的真实情况,并许下杀一个匪徒赏二十块鹰洋的赏格安抚军心。
六月十一日清晨,通源商行的船队浩浩荡荡向西南方向驶去。三条巡逻艇呈品字形在前开路,十二条驳船四船一列,紧随其后。
第一条巡逻艇上,一名站在船篷顶上的哨兵发出示警,西南方向有船与船队相向驶来。得到示警的刘振武和维克多等人迅速赶来船头,孙二则抓着桅杆上的绳索,几下便蹬上了横桁,两腿夹紧木杆,一手扶着帆布卷,眯着眼往远处看。他站的位置比船篷高出丈余,湖风灌进袖口,吹得衣襟猎猎作响,扯着嗓子往下喊,应该是条小快艇,离着大约还有一里。
这蒸汽运河刘振武是走老了的,对河中情况显然十分了解。他犹豫道,如果真是小快艇,可能会是匪徒用来侦察的哨船,也可能真是巡河的公务船,一时倒不好判断。
是匪是公,咱们靠近一看便知。若是公务船便罢了,如真是匪徒哨船,咱们便杀上船,免得他回去报信引来大股匪徒。刚爬下桅杆的孙二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这小船速度颇快,我们怕是追不上,不过可前出探查驱离,不让其窥探我船队。维克多也同意巡逻艇前出。
船头,让稍子全力划桨,加快速度靠过去,我们去会一会这船。刘振武大声喝道,打出信号旗,让船队提高戒备。
随着刘振武一声令下,巡逻艇两侧的六把长桨飞快划动,蒸汽机也加大了供气量,排气管里喷出的白雾比之前浓了一倍,船头破开的水浪拍在两侧的铁壳上,哗哗地响。维克多回头喊了一嗓子,装弹。火枪小队的几人手忙脚乱地往铳膛里塞药填弹,有人拧蒸汽阀门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泄压阀吱吱地叫着。孙二提着气动弩蹿上船篷顶,弩臂上的气罐在晨光里泛着铁灰色的冷光。整个船队都陷入了紧张之中。
此刻那条小船离着船队大约还有二百多步,见巡逻艇加速驶来,突然调转船头。孙二见状,大声喝道,这船掉头了,他要跑,定是匪徒无疑。
刘振武则催促着稍子加速划桨,其余商行伙计也掏出了竹枪、腰刀等武器戒备。那小快艇上一名头目模样的人一边催促船长加快速度,一边让一个匪徒记下船队的船型和数量。小快艇的速度明显要快于维克多他们的巡逻艇,一盏茶的工夫,两船距离已经从二百多步拉开到四五百步。
见追不上了,刘振武只得下令返回船队,并让整个船队将航线由西南改为向南,然后再向西,绕个弯以求避开即将到来的匪徒。
未时,巡逻艇篷顶的哨兵再次发出预警。一条铁甲炮艇、七条小快艇组成的匪徒船队正由西北方向快速靠近,铁甲炮艇的烟囱里冒着黑烟,锅炉烧得很猛,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那咚咚咚的蒸汽机声。
刘振武大声地下着命令。驳船队转向西,三条巡逻艇则改航向为西北,以巡逻艇拖住匪徒船队为驳船逃离争取时间。维克多则是带着火枪小队装弹,有两人因为过度紧张,拧蒸汽阀门的时候手不住地颤抖,高压蒸汽从接口处嘶嘶地往外漏。维克多见状也不呵斥,抓住其中一人的手腕,别慌。匪徒又不是三头六臂的妖怪,挨一枪,照样是个死。稳住,按我教的来。他环顾四周,眼神坚定地对众人说,这四周都钉了铁板,就算匪徒靠近了,那箭矢也射不到你,你们只管安心打放。
其他几人见维克多淡定自若,也镇定了不少,不多时便完成了装填和充压。维克多虽然大声激励着船头众人的士气,但他内心其实也十分忐忑,毕竟他也是第一次经历这几条船上百人的厮杀,不过他明白作为指挥者,必须保持冷静。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船篷顶的孙二大声朝着下面喊道,匪徒转向了,他们往西南方向去了,要去拦驳船了。
刘振武旋即下令调整航向,要在途中拦截匪徒。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两支船队的距离缩短至大约二百步。此时匪徒阵型已变成了七条小快艇列成三路纵队在前,铁甲炮艇远远缀在后面,相距约百步,炮艇上的小口径蒸汽炮已经把炮口对准了这边,黑洞洞的,在灰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维克多、赵长贵、王德顺三人将蒸汽步枪架在铁板上,做好了射击准备,枪托上的蒸汽管已经预热完毕,泄压阀一开一合地吐着白雾。其他三人则是作为第二组等待进入射击阵位。孙二也招呼着其他两名弩手上了篷顶,他还在自己面前放了一个铁桶,里面装了二三十支铁头重箭,箭头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刘振武则带着十三个盐帮伙计手持一丈二尺长的竹枪在船体两侧备战,竹枪的枪头用铁皮包着,磨得发亮。
整条船都变得安静了下来,只有底舱隐隐传来了桨手的号子声,两侧的长桨在船工的号令下同时入水,同时出水,桨叶上的水珠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就落回河里去了。
第一枪打响的时候,维克多的手稳得像焊在枪托上。
赵长贵在他左边,王德顺在他右边,三个人同时扣下扳机。三团火光从枪口喷出来,白烟还没散尽,对面那艘小快艇上已经有两个人栽进水里,第三个捂着肩膀倒在船舷上,血从指缝里往外涌,在灰色的船板上淌成一道暗红色的线。其余六艘小快艇像受惊的鱼群一样散开,桨叶拍在水面上,激起一片白花花的水浪,有两艘调头就跑,另外四艘还在犹豫,在水面上画着弧线,不知道该往前冲还是该退。
孙二在船篷顶上没闲着。他蹲在横桁上,两腿夹着木杆,身子探出去,手里的气动弩抵着肩膀,眼睛顺着照门往下瞄。第一箭射出去的时候那艘快艇正要转向,箭头打在船尾的蒸汽管上,铁皮被撕开一道口子,高压蒸汽从裂缝里喷出来,嘶嘶的声音隔着一百步都听得见。那艘快艇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船头猛地往左偏,船上的人抓着船舷才没掉下去。孙二的第二箭跟着就到了,这一箭没打中船,打中了船舷上挂着的油桶,桶里的油漏出来,在甲板上摊开一片,滑得站不住人。
刘振武站在船头,手里的蒸汽手铳没开,他在等。等那些小快艇靠上来,等它们进入竹枪够得着的距离。他身后十三个伙计握着竹枪,枪尖朝外,枪托抵着船板,排成两排,前排蹲着,后排站着,每个人都盯着水面,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影。
但那些小快艇没有靠上来。它们散开之后就不再往前了,在水面上转了几圈,开始往后退。不是慌不择路的那种退法,是有序的,一艘接一艘地调头,像排练过一样。退到三百步开外,它们停下来,排成一条横线,不进攻,也不走。
铁甲炮艇还远远地缀在后面,烟囱里的黑烟比之前浓了,锅炉烧得正旺,蒸汽机的声音隔着几百步水面包裹过来,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喘气。炮艇的船头站着一个人,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深色的长衣,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对着维克多这条船比划了一下,停了一会儿,又比划了一下。那人手里的东西在日光下闪了一下,不是金属的反光,是玻璃的,像是某种光学仪器的镜头。
维克多把枪口对准那个方向,但他知道打不着,五百步的距离,蒸汽步枪的弹丸飞不到那么远就会掉进水里。他把枪架在铁板上,没有扣扳机,只是透过准星看着那个人。那人站了大约半分钟,收起手里的东西,转身回了舱里。铁甲炮艇的烟囱里喷出一团浓烟,蒸汽机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船头调转,往西北方向去了,速度比来时快得多,船尾拖着一道长长的白浪,在灰色的水面上画出一条弧线。那七艘小快艇跟在它后面,像一群被母鸭领着的小鸭,很快就变成了水面上几个模糊的黑点,然后被雾气吞没了。
刘振武沉默了很久,久到桨手们停了桨,船队在水面上漂着,没有人说话,只有蒸汽机泄压阀的嘶嘶声和船板被水浪拍打的闷响。他收起手铳,说别追了,走。
船队重新动起来的时候,孙二从船篷顶上滑下来,弩还挎在肩上,箭壶里的箭少了一半。他走到维克多身边,低声说那炮艇不对劲。维克多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铁甲炮艇从头到尾没开一炮,连那门小口径蒸汽炮都没转过来对准他们。它带着七条小快艇跑了这么远的路,就为了看他们打几枪,然后就走了?孙二说这不像是来劫货的,倒像是来认人的。
维克多没接话。他把枪管上的蒸汽阀门拧紧,泄了压,白雾从阀口喷出来,在他手背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珠。他想起了刚才那个站在炮艇船头的人,想起那人手里闪了一下光的东西,想起那人对着他这边比划的动作。那不是在瞄准,是在记录。他忽然觉得后脊梁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背后盯着他看,回过头去,身后只有赵长贵在擦枪,王德顺在数剩下的子弹,刘振武站在船头看前方的水道,一切如常。
船队连夜赶路,桨手换了两班,蒸汽机一直没停。天亮的时候,盱眙闸的轮廓从晨雾里浮出来,铁灰色的闸门关着,闸口上方挂着一排信号灯,红的绿的黄的,在雾里亮着,像几只睁着的眼睛。过了闸就是西边地界,刘振武让人去打点闸官,船队在闸前等了一个时辰,闸门才慢慢打开,铁轮转动的声音在水面上滚过去,惊起一群水鸟,从芦苇丛里扑棱棱地飞起来,在灰蒙蒙的天上画了几道弧线,又落回去。
船队过了闸,刘振武才把众人召集到后舱。他让人守住门口,把从河里捞上来的那几样东西摆在桌上:一把刻着编号的蒸汽手铳,一块铜牌,半张被水泡烂的纸。手铳是北边大厂去年停产的老型号,枪管上有一道划痕,编号是C-237-014,能查到来路。铜牌正面刻着一个图案,展开的翅膀从中间折断,断口处有闪电一样的纹路向外辐射,维克多没见过这个标志,但刘振武看见的时候脸色变了,把铜牌翻过来看背面,上面刻着一行小字:“观测记录-07”。那半张纸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凑到灯下才能辨认出几个,“通源商行”是清楚的,“维克多·李”也是清楚的,“火控手”三个字只有半边,“确认”两个字倒是完整,墨迹渗进纸纤维里,把周围的纸都染成淡蓝色。
刘振武把东西收起来,塞进怀里,说这事比湖匪复杂,到了临河镇再说。维克多想问,刘振武摆手不让他开口,只说了一句话:你们两个,这几天不管谁问,就说没见过这些东西。
船队在运河上又走了三天。这三天里,维克多每天带着火枪小队练习装填和射击,但所有人都心不在焉,枪管还没热就收起来了。孙二不再爬桅杆了,他坐在船头擦弩,把弩臂上的铜皮擦得能照见人影,然后对着水面发呆。赵长贵不再吹牛了,王德顺不再夸自己打得准了,连刘振武手里的轴承球都不转了,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六月十四,船队抵达临河镇。码头上有人接应,是通源商行西边分号的伙计,赶着两辆蒸汽货车,车斗里铺着干草。货箱从驳船上卸下来,装上货车,运往镇上的仓库。刘振武交割完货物,领了南货的装船单,说要在镇上歇一晚,明天装货,后天返航。他把维克多和孙二叫上,说去镇上吃顿饭,压压惊。
临河镇比灰港小得多,只有一条像样的街,铺着石板,两边开着铺子,卖五金零件的,卖蒸汽配件的,卖船上用品的,还有一家酒馆,门口挂着铁皮招牌,上面写着“运河客栈”,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要凑近了才能看清。酒馆里人不多,靠窗坐着几个跑船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灰风衣的中年人,面前摆着一杯酒,没怎么喝,倒是在看报纸。刘振武挑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要了三碗面、一碟卤肉、一壶酒。
那中年人把报纸翻了一页,目光从报纸上方扫过来,在维克多身上停了一下,又回到报纸上。维克多注意到他翻报纸的动作很慢,不像是在看新闻,倒像是在等人。刘振武也注意到了,压低声音说别管闲事,吃完就走。
面还没上来,中年人放下报纸,端着酒杯走过来,在邻桌坐下,冲刘振武举了举杯子,说几位是跑船的?刘振武嗯了一声。中年人说他姓孟,从灰港来的,做点小生意。刘振武没接话。中年人也不尴尬,自顾自地说灰港最近要开个侦探大会,官方办的,悬赏三千鹰洋破几桩大案,运河劫案就是其中之一。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又往维克多那边扫了一下,说几位从灰港来,路上可曾遇到什么异常?
刘振武说没有,顺风顺水。中年人笑了笑,说那就好,这年头跑船不容易,河上不太平。他把酒杯放下,从怀里摸出一张名帖,放在桌上,说几位若是有兴趣,可以来灰港看看,大会后天开幕。然后他起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维克多一眼,那一眼很平,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看。
维克多拿起那张名帖,上面印着一行字:“孟某,自由侦探”,下面是一个地址,灰港下城区南街十七号。名帖的纸很厚,边缘裁得很齐,不像是一般人拿得出来的东西。刘振武把名帖拿过去看了一眼,说这人来路不正,别理他。维克多把名帖收起来,没扔。
船队在临河镇歇了一天,装了南货,六月十六返航。回程的路比来时顺,顺风,顺水,蒸汽机比去的时候省了一半的煤。桨手们说这是好兆头,孙二说别高兴太早,好兆头往往跟着坏事。这话说了不到半天,船队过了盱眙闸,进入洪泽湖水域,哨兵就在船篷顶上喊起来,说有船。
这次来的不是小快艇,是一艘黑色蒸汽船,比巡逻艇大一倍,船身漆成黑色,没有标识,没有旗帜,连船号都刮掉了,只在船尾挂着一盏灯,白天也亮着,灯罩是蓝色的,光很淡,在日光下几乎看不出来。它的速度极快,从西北方向切过来,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笔直的白线,直插船队侧翼。
刘振武下令三条巡逻艇转向迎敌,驳船队靠拢减速。黑色船没有减速,也没有转向,直直地朝维克多这条船开过来,到了五十步的距离才猛地打舵,船身倾斜着从巡逻艇旁边擦过去,两船之间的距离不到十丈,维克多能看见对方船头上站着的人,穿着灰蓝色制服,戴着圆顶帽,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
那人举起喇叭,声音从喇叭口里挤出来,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的,但每个字都能听清楚:维克多·李,灰港执法厅调查员,请你上船配合调查。维克多愣了一下,刘振武先反应过来,说没有执法厅的公文,谁也不能从我船上带走人。那人放下喇叭,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隔着水面扔过来,油纸包落在甲板上,滚了两圈,停在维克多脚边。
维克多捡起来,打开。里面是一份文件,薄薄的两页纸,上面打印着他的个人信息:姓名,年龄,住址,家庭成员,在通源商行的工作记录,甚至还有他在城防军服役的记录——那是在另一个世界的事了,这个世界的维克多·李没有当过兵。文件最后一栏写着:“异常个体,编号0721,需持续观测。备注:疑似穿越者,档案缺失,来源不明。”
维克多的手指攥紧了纸页,纸边被他捏出两道深深的折痕。他抬头看那艘黑色船,船已经减速,与巡逻艇并行,两船之间隔着十丈水面,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花,被波浪推着,一会儿靠近一会儿远离。那人站在船头,放下喇叭,等着他回答。
维克多问你们到底是谁。那人说到了灰港你就知道了。黑色船的蒸汽机突然加大功率,排气管喷出一团白雾,船头调转,加速离开,速度比来的时候还快,船尾的浪涌过来,把巡逻艇推得晃了一下。它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很快就变成了水面上一个黑点,然后被雾气吞没,连那盏蓝灯都看不见了。
刘振武沉默了很久,久到桨手们又开始划桨,船队重新排好队形,继续往前走。他把维克多叫到后舱,关上门,把煤油灯拧亮,灯芯烧得滋滋响,在铁壁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刘振武说你回去之后最好去一趟执法厅,这事躲不掉。维克多问那文件上写的东西是什么意思。刘振武没回答,只是把烟斗点上,吸了一口,说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维克多又问那块铜牌上的标志是什么。刘振武把烟斗在桌角磕了磕,烟灰掉在地上,散成一团灰白的粉末。他说那叫压抑门,专干见不得人的勾当,以前在灰港活动,后来被执法厅打掉了,这几年又冒出来了。
维克多没再问了。他回到前舱,躺在铺位上,把那两页纸又看了一遍,纸上那些字在煤油灯下忽明忽暗的,像是活的东西。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衣服内袋里,贴着胸口放着。孙二在旁边铺位上翻了个身,说你睡吧,我看着。维克多闭上眼睛,听见船板下面水流的声响,听见蒸汽机活塞往复的撞击声,听见远处湖面上什么东西叫了一声,很闷,很短,像是从水底冒出来的。
船队六月十九回到灰港。码头上有人接,是刘振武事先安排好的,几辆蒸汽货车等着拉货。刘振武多给了维克多和孙二一个月的工钱,让他们先歇着,等信。维克多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母亲在灶台前忙活,娘子在灯下补衣服,见他回来,两人都没多问,只说饿了吧,饭在锅里热着。他吃了饭,洗了脸,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屋里母亲和娘子说话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听着那个声音,他觉得心安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门。维克多开门,门口站着孟侦探,还是那件灰风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他说执法厅的人要见你,车在外面等着。维克多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母亲还没起,娘子在灶台边烧水。他说等我一下,进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把那两页纸从旧衣服里取出来,塞进新衣服的内袋里,又摸了摸腰间的刀柄,才出了门。
孟侦探带他穿过半个城区,坐了一辆蒸汽马车,车上还有两个人,都穿着灰蓝色的制服,不说话,只是看着他。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停在一栋灰砖楼前面,楼不高,三层,窗户上装着铁栏杆,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员。维克多跟着孟侦探上了三楼,走廊里灯光昏暗,墙上贴着告示,有的已经旧了,边角翘起来。孟侦探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敲了两下,里面有人说进来。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房间,摆着一张长桌,几把椅子,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光线从另一半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道斜长的亮斑。桌后面坐着两个人。一个穿黑色执法官制服,白色长发扎起来,脸冷得没有表情,腰间的徽章是银色的,上面刻着剑和天平,那是灰港最高执法官的标志。另一个穿灰色风衣,头发披着,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细烟,靠在椅背上,看着维克多,目光很平,像是在看一件还没拆封的货物。
白发女人没有自我介绍,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维克多坐下来。灰风衣女人把烟放在桌上,从桌上推过来一张照片,问他认不认识照片上的人。维克多低头看,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长衣,手里拿着一台仪器,站在一艘船的船头,背景是运河,水面上有雾,照片拍得不算清楚,但他认得那个轮廓,那是运河上铁甲炮艇船头站着的人。他说认得。
灰风衣女人说这个人叫埃德蒙·克里克,沃特公司东区分部管事,非凡能力“法庭仲裁”。她又推过来一张照片,上面是一块铜牌,展翅折断的翅膀。维克多说也认得,从匪徒身上搜出来的。灰风衣女人说这是压抑门的标志,一个专门制造混乱的秘密组织,不图财,不图名,就是喜欢看人乱,看人慌,看人在绝境里怎么选。
维克多问你们怎么知道这些。灰风衣女人说因为她追了压抑门几个月了,从雾城追到灰港,从几桩看似不相干的案子追到运河劫案,追到维克多·李这个名字。她说她叫夏洛特·福尔摩斯,旁边这位是灰港执法官白紊凝。白紊凝始终没说话,只是看着维克多,那目光像一把尺子,在他身上量来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