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特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念道:
“维克多·李,二十二岁,灰港下城区人,父李虎,锅炉爆炸身亡,母吴氏,妻陈氏,通源商行伙计,运河押运。以上是这个世界的你。”她合上文件,又拿起另一张纸,那张纸维克多见过,就是黑色船上扔过来的那份。夏洛特说这份文件是压抑门内部流出来的,他们的观测名单上,你的编号是0721,备注写着“疑似异常个体”,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维克多摇头。夏洛特说意思是压抑门觉得你不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可能是穿越者,可能是某种异常的产物,也可能是他们搞错了,但他们不搞错,压抑门做事从不搞错。维克多的手指攥紧了,他想起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想起那个晚上,想起醒来之后这具身体里多了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他一直以为没人知道,现在有人知道了,不只是知道,还写在纸上,编了号,归档了。
夏洛特说压抑门有一个庞大的观测网络,他们会跟踪特定的人,记录他们的行为、反应、决策,像观察实验室里的小白鼠。运河劫案就是他们的“实验”之一,那艘铁甲炮艇不攻击,是因为他们不是来劫货的,是来观测你的,测试你在战斗中的反应,测试你的判断力,测试你的极限。维克多问为什么选他。夏洛特说可能因为你是穿越者,可能因为你身上有什么他们感兴趣的东西,压抑门自己也不确定,所以他们才要观测你,记录你,看你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白紊凝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侦探大会后天开幕,压抑门很可能有行动,我们需要你帮忙。维克多问帮什么忙。白紊凝说你已经被压抑门盯上了,大会期间他们很可能会再次接触你,到时候需要你配合我们。维克多问会不会有危险。白紊凝说会,但执法厅会保护你。维克多看着她,又看看夏洛特,说你们连压抑门在哪都不知道,怎么保护我。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白紊凝没说话,夏洛特也没说话。维克多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外面的光照进来,照在桌上那两张照片上,照在克里克那张脸上,照在压抑门那块铜牌上。他想了很多,想起穿越以来这二十多天,想起运河上的枪声,想起那份写着他名字的文件,想起那个站在炮艇上拿仪器对着他的人,想起孟侦探说的那句话:往前走,走到他们够不到的地方。他转过身,说我干。
夏洛特问为什么。维克多说因为我不想一辈子被人当样本观测。
第二天,维克多去执法厅报到。夏洛特给了他一个身份牌,铜的,上面刻着“执法厅临时顾问”,可以自由出入大会会场。她让他把身份牌挂在腰间,别收起来,要让压抑门的人看见,让他们知道他跟执法厅有关系,这样他们就会来找他。维克多把身份牌挂在腰间,铜牌在日光下闪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东西跟压抑门那块铜牌有点像,都是铜的,都刻着字,只是上面的图案不同。
孙二不在家,刘振武说他被执法厅的人接走了,说是保护性拘留,等事情结束了就放回来。维克多知道那是白紊凝的安排,孙二知道得太多了,放在外面不安全,关起来反而是最稳妥的。他想去找孙二,但夏洛特不让,说大会期间不要节外生枝。
大会会场设在灰港大剧院,是城区最大的建筑,门口搭着巨大的蒸汽灯架,灯架的铁柱上缠着彩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各路侦探从各地赶来,有的骑蒸汽摩托,有的坐马车,有的步行,都穿着考究,男人戴高礼帽,女人穿长裙,裙摆拖在地上,被码头上湿漉漉的石板蹭出一道道水痕。维克多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想起半个月前自己还是个盐帮伙计,扛着货箱在码头上流汗,现在却站在这里,腰间挂着执法厅的身份牌,等着被一个叫压抑门的组织观测。
孟侦探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站在他旁边,说很热闹吧。维克多没接话。孟侦探说他也被压抑门盯了三年了,编号是0352,备注写着“疑似知情人”,意思是压抑门觉得他知道什么秘密,但不确定他知道多少,所以一直盯着他,看他会去找谁,会说什么话,会做什么事。维克多问他怎么知道这些。孟侦探说压抑门内部有人把名单泄露出来了,他不知道是谁,只知道那个人也在名单上,编号是0001,备注写着“内部人员”。
维克多问那怎么办。孟侦探说没办法,只能往前走,走到他们够不到的地方。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维克多看见他的手在抖,那根夹着烟的手指在抖,抖得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会场里有人喊孟侦探的名字,他把烟叼在嘴上,拍了拍维克多的肩膀,说大会见,然后走了。
晚上,侦探大会正式开幕。会场里坐满了人,台上亮着巨大的蒸汽灯,把整个舞台照得通明,灯罩上镀着银,光从灯罩里射出来,白得刺眼。主持人是个穿黑色燕尾服的中年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个铜制话筒,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在会场里回荡,带着一点金属的颤音。他介绍了本次大会的规则和悬赏:运河连环劫案,灰港锅炉爆炸案,下城区人口失踪案,蒸汽工厂异常事故,每起案件悬赏三千鹰洋,如果能破获所有案件,额外奖励一万。台下有人鼓掌,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拿出笔记本在上面写写画画。
夏洛特坐在前排,白紊凝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谁也没说话。维克多坐在后排,看见夏洛特偶尔回头看一眼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门口人来人往,有进的有出的,没有人停下来。主持人讲完规则后,说有请本次大会的赞助商代表发言。台上走上来一个人,穿着深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徽章上刻着什么,距离太远看不清,但维克多看见那张脸的时候就认出来了。
是克里克。
维克多的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木头在他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克里克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全场,扫过前排的夏洛特和白紊凝,扫过中间的侦探们,扫过后排,在维克多身上停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移开了,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他开口说话,声音很平,说他是沃特公司的代表,很高兴能赞助本次大会,沃特公司致力于灰港的和平与稳定,愿意为破案提供一切帮助。台下有人鼓掌,有人沉默,有人盯着他看,有人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夏洛特没鼓掌。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克里克,眼神冷得能结冰,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不紧不慢的。克里克讲完话,走下台,经过夏洛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说夏洛特侦探,久仰大名。夏洛特没理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克里克笑了笑,走了。
大会结束后,维克多站在会场门口,看着那些人散去,灯光一盏一盏地灭,蒸汽灯的白光变成昏黄,然后变成暗红,最后灭了,只剩门口那盏灯还亮着,在夜风里晃来晃去,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晃。夏洛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摸出那根细烟,叼在嘴上,没点。她说克里克来了,压抑门的计划可能已经开始,这几天你小心,不要单独行动。
维克多问克里克为什么要来参加侦探大会。夏洛特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指间转了转,说因为压抑门喜欢看人玩游戏,而侦探大会,就是他们选中的游戏场。她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不要相信任何人。
维克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夜风吹过来,带着运河水的咸涩和煤烟的气味,从那些高耸的烟囱里冒出来的烟尘在路灯的光里飘着,灰蒙蒙的,像是永远散不开的雾。他想起孟侦探说的话,想起夏洛特说的话,想起那份写着他名字的文件,想起那个站在炮艇上拿仪器对着他的人,想起那块刻着折断翅膀的铜牌。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克里克会在大会上做什么,不知道压抑门的“游戏”是什么,不知道自己这个“异常个体”会观测出什么结果。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很远了,远到回不了头,远到只能往前走,走到那些够不到他的地方去。可他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会场里的人走光了,久到门口的灯灭了,久到街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把身份牌从腰间取下来,在手里攥着,铜牌被他的体温捂热了,贴在手心里,像一块刚熄了火的铁,余温还在,但已经不烫了。他把身份牌塞回腰间,转身往家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响着,一下,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后面跟着他走,可回过头去,街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路灯昏黄的光,和光里飘着的那些永远散不开的烟尘。
雾钢城的下层区已经被官方划为灰烬带,那些从上层管道网泄露的蒸汽终年在巷道里淤积,把铁皮墙面上最后一点漆皮都泡得发软脱落,露出底下褐红色的锈迹,用手一抠就能掉下一片,碎渣落在石板缝里的积水面上,浮着,不沉。陈墨住的那间屋子是锅炉房改的,整面墙贴着整排废弃的蒸汽阀门,有些阀柄被人拧走了,剩下光秃秃的铜杆杵在那里,有些还留着,拧不动,锈死了,像长在墙上的瘤子。
他靠在墙角,把那根煮了一个钟头的皮带从铁锅里捞出来。水是沸的,皮带不是,它只是在水里泡胀了,表面的黑漆被煮得起了泡,刮掉之后露出底下发白的皮料,咬一口,牙床发酸,嚼不烂,只能含在嘴里等它自己软。他已经三天没吃过正经东西了,胃里翻上来的酸水把嗓子烧得火辣辣的疼,可他不敢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咬,一口一口地咽,把那根皮带上每一寸能嚼动的部分都吞进肚子里。
上一世他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觉醒了【机械缝合师】的天赋,靠着一手用铜线和铆钉把碎裂的尸体拼回人形的本事,在灰烬带混出了名堂。他把那些被蒸汽炸碎、被齿轮碾断、被管道崩裂的死人收回来,缝合好,挑一块风水好的废土埋下去,系统会根据缝合的美观程度、下葬的位置、尸体生前的价值打分,分数越高,他能从尸体上获得的能力就越强。他缝过工人,缝过帮派打手,缝过一个从上层区跌落的机械技师,那人脑壳里嵌着一块完整的记忆芯核,拆出来的时候还闪着蓝光。他以为他能一直缝下去,缝到够强,缝到能离开灰烬带,缝到能站到雾钢城最高的塔楼上看一眼真正的天空。
然后有人告发了他。
那些人说他杀人取尸,说他为了缝合不惜把活人推进蒸汽管道里烫熟再捞出来拼,说他屋子里藏着的那些机械零件根本不是什么废品回收,是他把活人拆散了之后没装回去的残骸。他拼命地跑,从灰烬带跑到工业渠,从工业渠跑到蒸汽桥,桥上有三个天境级的高手等着他,其中一个人的机械臂上装着五根加压枪管,他还没看清那人的脸就被打穿了胸口。
他死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不是后悔杀人,是后悔没有把那些看见他挖尸的人全杀了。这一世睁开眼的第一天他就把这个念头又翻出来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忘,才安心地爬起来煮皮带。
面前那块灰色的半透明面板还在,右上角的数字在跳,和上一世一样,系统从来没有迟到过。面板上写着他的名字,陈墨,生命力七,综合素质七,物理抗性八,法术抗性八,底下注释说正常人各项指标是十,随着身体状态变化而浮动。收尸数量零,控尸数量零,特殊能力无,解锁成就无。他把面板关掉,把那根已经嚼不出任何味道的皮带咽下去,从桌上拿起那把用蒸汽阀门手柄改的短刀,刀柄上缠的防滑带已经被汗浸透了,发黑,刀尖磨过很多次,短了一截,但刃口还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