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想啊。
死亡,就是死亡到底是什么感觉。
会是像顿然开悟一样的释放感,还是如同万针穿刺的痛苦。
连自己真正追寻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就盲目踏上旅途……我这种人,到底算什么呢?明明在有些时候语言就会如同苏打一般涌现,但现在却一点话都说不出来。
果然……我还差得远呢。
啊啊,真是无聊透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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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我说,」我蹲坐在半塌的房屋骨架前,仰望着被尘埃染成灰黄色的天空。「这地方……其实还不赖嘛。」
破碎的天空下:惊飞的鸟群甩下零星的羽毛,悬浮的尘埃颗粒在稀薄的光线中飞舞,一成不变的、仿佛也厌倦了的太阳,以及——那座悬浮的、遮蔽了半边天空的钢铁巨兽,『法伦汀德』。它的阴影冰冷地切割着废墟。
「喂…」瓦砾堆下传来嘶哑、漏风般的声音,「你…到底…从这鬼地方…看出哪点好了?搁以前…我还能…客套两句…现在…咳…」被沉重水泥板压住胸腔的男人,艰难地干呕了一声,嘴角溢出带泡沫的血丝。。
沉默降临。只有极远处传来的、规律得令人麻木的炮击闷响,像世界沉重的心跳。没有尖叫,没有哭喊——在这片死域,声音是奢侈品,也是催命符。
「…烟…好想抽…」他挣扎着,像台破风箱
他仰望着这片被巨兽统治的天空……是在渴望自由?还是在渴求终结?看到的,是无限的可能,还是无边的绝望?……算了,我不是他,想破头也没用。
「我不喜欢抽烟。」我摸索着大衣内侧,掏出一个被压得皱巴巴的百奇盒子,摇了摇,发出空荡的哗啦声。「吃吗,只有百奇了。」
尤妮自己一个人去周围搜索食物去了,我只好听从命令在这里等着,不过大抵她马上也就回来了。
「其实我喜欢百力兹胜过百奇啊…」男人脸上浮现出孩子般纯粹的、巨大的怅然,喉结痛苦地上下滑动。
「这样吗…嘛,人生总有不如意的时候,追不到喜欢的人,找不到自己喜欢的工作,美好的梦想无法实现,明明还想要活下去却被废墟压住,等待死亡…比起这些,吃百奇什么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我叼起一根百奇,声音没什么起伏。
嗯,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只是诸多不顺遂之中的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有想要得到的,但总是有无法避免的失落。『失落』与『得到』两者与其说是硬币的正反面,不如说是硬币上的同一面各占一半。得到了,总会觉得不满足,需要更多,换来了自己的失落;失落了,就会用更多来填补自己空虚的内心。
不是很像『衔尾蛇』吗,因为饥饿才来吞噬自己,吞噬了之后却仍然不会满足。
毁灭。
结局想必只剩下毁灭了吧。
「呵呵呵…」男人放弃了似的笑起来,笑声牵扯着伤口,让他一阵抽搐。「那…麻烦给我来一根吧…顺便…打火机…在我上衣口袋…手…动不了…」
「行。」我把一根百奇塞进他干裂的嘴唇间。手指探进他染满暗红血污的上衣口袋,指尖触到一个冰冷、坚硬、带着精美浮雕的金属块——一枚刻着名字的银质打火机,精致得与这片废墟格格不入,仿佛来自另一个早已湮灭的时代。
嚓。
火苗蹿起,贪婪地舔舐着巧克力棒的末端。深褐色的糖浆迅速融化,滴落在他污浊的衣领上,洇开一片更深的、丑陋的痕迹。
「呼——」他吸入空气又吐出,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劲儿咬下一截饼干。「打火机…你留着吧…」
「多谢。」我把一根百奇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了末端,空气猛然一震,巧克力滴落在地上。
男人像真正的老烟枪一样,眯起浑浊的眼睛,露出近乎满足的神情。我则把玩着手中冰凉的银器,指腹摩挲过上面陌生的名字。
不远处又是一阵炮击,连一点惊恐的叫声都听不到,因为尖叫了就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啊,死亡。
无声的死亡。
「呼——」我把百奇夹在手指间,「…快死的感觉,怎样?」
「什么感觉?啊…」他费力地咀嚼着,「力气…一点点被抽走…身体…感觉不到了…像…灵魂要飘出去…一眨眼…过去的事…乱七八糟的…全冒出来了…然后…然后…」他顿了顿,「就…『啊,这就是死啊』…就这样吧…」
「嗯,感觉很普通啊。」
普通地死去。
「很普通吧…」他附和着,声音越来越低。
有过不甘吗?
大概是有过吧,未竟之事,未干之事。
只不过一切在『死亡』面前都太过渺小,小到可以被完全忽略,死亡怎么说都是『人类族』无法克服的东西。
那么何为『不死』?与世界不产生交集,不留下痕迹,脱离于『story』之外,被『物语』所舍弃,成为『故事』的旁观者,不被『因果』束缚吗?那么在我们这个『故事』正在走向终结的世界,还有『旁观者』的存在吗?每个人被迫入局,成为一段故事的主角。
「你…为什么问这个?」他挣扎着又咬了一口,饼干渣沾在嘴角。
「啊,我在追求死亡,仅此而已。」
对,仅此而已。
如果,我说如果,人生是一场赛跑的话,那些抢跑的、狂奔的蠢货,不是在加速迎向死亡吗?
当然,我是在说笑的,那些抢跑的人和拼命奔跑的人跑道当然会比一般人更长,还会更加精彩。更不用说那些有钱有势的人,从一开始就骑在飞马背上,根本不用说什么跑道。
所以说。
「人生的终点是死亡,不是成功啊。」我望着『法伦汀德』投下的巨大阴影。
拥有的再多,在终点也会消失。
「我说…」男人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风箱,「思考这种…没有答案的问题…好玩吗?你…不痛苦吗?」
「痛苦。」我让打火机的火苗凑近自己的眼睛,感受那微不足道的灼热,「但我必须思考。强迫自己……去思考。」
「哈…」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那你觉得…天才和笨蛋…之间…有多远?」
「距离?」我“啪”地合上打火机的盖子,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那种东西……」
距离这种东西,在我看来
「根本不存在吧。」
「天才…和笨蛋…无异吗?」他浑浊的眼珠费力地转向我。
无异吗?有区别吗?
「无异啊。」我弹开打火机盖,又合上。「听过『学者症候群』吗?最强的领域,往往伴随着致命的缺陷。天才绕世界一圈可能变成笨蛋,笨蛋绕一圈也可能成为天才……」
仅此而已。
对,仅此而已。
「那你呢…」他咽下最后一点碎屑,声音几乎听不见,「思考了这么多…的你…是笨蛋…还是…天才?」
天才?笨蛋?
我把最后一口百奇咽下,在嘴里狠狠地咬碎。
「我啊,」我吐出残渣,声音平淡,「只是个绕到一半就放弃的笨蛋罢了。被束缚,被拉扯。欺骗自己,也欺骗别人。把无聊的谎言嚼烂了吐出来,再咽回去的……『不良制品』。」
没错,『不良制品』。
太适合我了。
我把空瘪得只剩空气的百奇盒子,轻轻放在他尚能微弱起伏的胸口。
「这一盒就送你陪葬了。」
「比起百奇…我还是…更喜欢百力兹啊…」他的眼皮沉重地眨了几下,最终紧紧合拢。
「骗你的。」我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消散在废墟的死寂里。「刚才那两根……就是最后了。」
「咔…哈…哈——!」男人猛地痉挛起来,爆发出从未有过的、漏风般的狂笑,笑声扯动着残破的肺叶,带着血沫的嘶鸣。「你这家伙…真是…杰作啊!」
「啊,只是戏言罢了。」
砰!
枪声撕裂了凝固的空气,又在废墟的怀抱中迅速湮灭,短促得像一声叹息。
我低头,把玩着掌中那枚刻着陌生名字的银质打火机。它冰冷、精致,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微弱的光泽,不知出自哪位早已消逝的工匠之手。我把它高高抛起,银光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反手接住,塞进大衣内侧的口袋。
「感谢惠顾。」
手指探进空荡的百奇盒,又抽出一根完整的,叼在齿间。打火机脆响。
嚓。
银打火机发出脆响,火苗微弱地摇曳着,挣扎着。
——那点微光,映亮了我凝视着『法伦汀德』巨大阴影的眼睛。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