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锃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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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足活动第一天,上午十一点半。
我倚在水泥柱旁,看着宾馆的休闲区内正在进行表演彩排的话剧社众人。
——最初的那两个人的身姿,并没有相重合的部分。
一方是一个【表面上】离经叛道,沉默寡言的问题学生。
另一方却是一个高高在上,受众多异性追捧的高岭之花。
倒不如说,这样的两个人能够有重叠的部分才是怪了。
不过是什么时候开始呢——甚至在我都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
这两个人慢慢走到了一起,并且对外宣称正在交往。
他们两个人都不是特别喜欢声张的浮躁性格,与之相反,看似大相径庭的二人其实还有一处共同点。
那就是沉稳聪明。
所以从他们大张旗鼓地宣布身份之后,我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而在后来屡屡发生的事件中,种种迹象都验证了我的想法。
这两个人,应该就是所谓的【合约情侣】吧。
他们会得到不同方面的诸多便利,而代价仅仅是在外人看来是一对情侣而已。
一直以来我都很欣赏这两个人,张若漪和周亦瑾。
并不是因为他们的人品有多出色,性格多么讨喜。我只是单纯的觉得这两个人很有趣罢了。
而且说实话,我对于这些学弟学妹们操心不已的话剧提不起来多少兴趣。我的目光只是落在那个浑身散发着强烈气场的少女身上罢了。
正在咳嗽的少女似乎是留意到了我,眼眸都眯了起来。
这也就导致了我笑着耸耸肩。
哎呀,眼神中充斥着敌意啊,看来我上次给她留下的印象不怎么好呢。不过说的也是,毕竟我可是狠狠地放了她的鸽子呢。
在我暗自唏嘘之际,少女板着个脸向我走来。
因为感冒而潮红的脸上依旧挂满了严肃与排斥。
“……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很符合她这个年龄的清脆少女声线,但是其中夹杂的冰冷还是让我在心里笑着摆摆头。
哎呀哎呀,看来想找个理由把我给赶走呢。她就这么讨厌我吗?
“别那么冷淡嘛学妹,我可是无害的路人甲哦。”
“如果是无害的路人甲就不会故意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嘴脸吧。”
哦呀,被反击了呢。好吧,这家伙的确挺难应付的,软硬不吃。
“嗯——我的确是抱着不好的目的来找你说话的,这一点你没想错。”
我推了推眼镜,接着笑眯眯地对她摊摊手。
“——那么有个问题等待你解决咯。我的目的是什么呢?”
“…………”
周亦瑾蹙着眉头,一脸不耐地把头偏了过去,略微低沉的声音也从她的嘴中流露而出。
“事先说明,如果你是来给那个笨蛋说情的,大可不必费这个心思了。”
“嗯——?”
“因为这件事情必须得我们自己来解决才行,我想他也心知肚明吧。”
“总感觉学妹你误会了什么呢——哈哈,看来我得着重订正一下。”我哭笑不得地撩了撩头发,“我可从来没说过我是来给某个笨蛋求情的哦。”
“咦?”
少女的脸上稍微涌现出一点【是这样吗?】的讶异表情,接着很快便归于平静。
“当然,也不会是某个笨蛋唆使我的。”
要他拉下脸来向某个人请求——这种事情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吧,尤其是在我身上。
“这点我倒知道。”
少女似乎是对某个人有着充足了解一样笃定地点点头。
“嗯——倒不如说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我是来给某个笨蛋求情……”
我说到这里时,少女伤脑筋一般地扶了扶额。
“……因为今天早上已经有三个人来劝我和那个笨蛋复合了。”
啊……这样啊。
咦,难道张若漪那家伙人缘还是挺不错的?大家都在撮合他们两个呢。
“不过你放心,我是不打算多管闲事的。”
我向面前的少女坦诚布公地宣布了此次前来的目的。
“我只是想向你揭露某个笨蛋的阴暗面,顺便想要知道你的看法而已。”
“………?”
不出意料,周亦瑾的脸上涌起了狐疑的表情。
“啊,不要怀疑。我可没有动用任何不该用的力量去调查些什么,这一点还请相信我的人品。”
我也不是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性格,这完全是为了有趣的观察实验能够继续进行下去,而对实验对象进行【检查】罢了。
若是观察对象还保留得有值得我观察下去的东西,那么偶尔一次施以援手也没什么。
若是没有的话,大概就得舍弃这个实验,寻找下一个对象了吧。
那样的话就麻烦死了。紧锣密鼓进行到一半的实验却中途更换实验品,可是很没劲的。
“我想你跟他——啊,和某位笨蛋先生的分歧,就在于对某件事物的看法上面吧。”
虽说我没有深入地了解过他们的争论究竟是由何而来,但是通过周亦瑾的微表情能得出【我的猜想八九不离十】的结论。
“……就算是这样,那又如何?”
不知为何,周亦瑾轻笑了起来。
少女那本来就长得十分动人的脸上,露出了比往日都要明媚的笑意。精致的五官搭配上倾国倾城的笑容,本该是让所有人都为之沉醉的事物——
但是我透过少女的笑容所窥见的,却是少女那冷漠的面容。
“嗯——学妹,你这虚假的笑容弄得我有点伤心哦。看来你还是不怎么信任我啊。”
我故作垂头丧气地摆摆头,但是少女那带有一丝坏心眼的笑容却并未从脸上消失。
“请问你要让我如何去相信一个曾经对我故弄玄虚的人?”
哎呀——果然还在生气呢。女人真是记仇的生物。
“嘛嘛,算了吧。起码学妹你还懂得用虚假的笑容武装自己,”我立马收敛了那可怜巴巴的表情,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这一点可比某个照相都笑不出来的笨蛋好多了。”
“………所以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周亦瑾的眼眸微眯,睫毛弯成了一个危险的弧度。
“嗯?我刚才说的还不够清楚吗?我只是作为客观的一方来询问一下你的观点而已。”
我露出了如沐春风的笑容,接着对少女打了一个响指。
“——首先,为什么会和某个笨蛋的意见发生分歧呢?”
“………”
“啊呀,不要用那种【你是白痴吗?】的表情看着我嘛。我也知道在大多数情况下,跟某些人合不来的理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但是你心里明白的吧?为什么你们二人会对某样事情有着难以统一的意见。”
在我说完这番话之后,周亦瑾脸上的鄙夷之情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静。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我无法忍受他对我最重要的人指手画脚而已。”
“嗯?最重要的人?喜欢的人吗?”
感觉挖到了什么猛料呢。
“………或许是,或许不是。”
少女给出了模棱两可的答复。但是我明白,眼前的她只是没有弄清楚——那份感情究竟是该被划分到什么区域内而已。
一般来说,会有这种态度也就是说明【那个人】的地位是友人以上,恋人未满吧。
“哦——原来如此,是这样啊。但是,为什么不朝着某个方面去想想呢?”
我冲她歪歪头。
“你可以做个假设嘛。比如,那个笨蛋就是你曾经喜欢的那个人的话——”
“不可能的。”
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声色俱厉地否定了呐。有点伤心呢。
“但是,一般的狗血剧情不都是这样来的吗?”
我笑眯眯地对她作出这样的解释。
“小时候互相喜欢的对象长大之后不记得彼此的事情了,但是最后两人又被对方逐渐吸引,最后走到了一起——漫画里的王道剧情不都是这样的嘛。”
“………如果是这样的话。”
缄默许久的少女终于喃喃出声。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所走的一定是【邪道】吧。”
“嗯?”
突如其来的转折,不禁让我抬抬眉。
少女用她那双清亮澄澈的湛蓝眼眸注视着我。
“——不管张若漪是不是过去我曾无比重视的人,他既然否定了他,那么他们二人从根本性质上来说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真是败给你了。”
我哑然失笑,无奈地摇摇头。
这个女生倒还真是有趣。
“我对过去的那个人……可能的确怀有类似于【喜欢】一类的感情吧。”
周亦瑾的目光变得无比惆怅。
“………但是我连什么情绪能够称之为【喜欢】都是一头雾水。”
“………噗嗤。”
“这很好笑吗……?”
“不好意思……哈哈。毕竟这个年头像你一样的小姑娘真的不多了。”
我强忍住笑意,冲她摆手示意。
“仔细一想,你也算是一个我很欣赏的女性。知性而又优雅。”
“但是不好意思,我对你的感情只停留在厌恶而已。”
“哎呀开个玩笑嘛~我知道像你这种性格的女生好感度很难增加的。”
我耸耸肩,心思回到正轨。
要去面对未曾知晓的感情,自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嗯……虽然我都不懂这些怪物脑袋里一天都在想些什么,但是多多少少能够释怀一点吧。
毕竟我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嘛。【笑】
“那么,对如今的某位笨蛋呢?”
我继续笑着,向少女抛去了一个难题。
“——对他的感情,又是怎样的呢?”
答复会是怎样的,我心里都有底了。
周亦瑾到目前为止,可能都没有喜欢上名为【张若漪】的少年吧。
原因很简单,少年那种病态的性格就注定了无人会为他而心动。
当然,除非他肯展现出属于自己的另外一面,来打动周遭的人。
或许上次那个帮他打扫卫生的女生——好像是叫…程嘉优来着,就是被他无意间的温柔给攻陷了也说不定。
不过可惜,这家伙出奇的吝啬。
“我并不喜欢他吧……不,因为我不明白【喜欢】这种感情究竟是怎样的,所以还是不能妄下定论。”
少女像猫一样蜷缩在角落,眼底充斥着一片孤寂。
“——从前我只是觉得跟他待在一起会很放松,偶尔彼此会有微妙的共鸣而已。”
我耸了耸肩。
“那现在呢?”
“…………”
似乎回答我的问题会十分的不适,少女双手抱在身前,小脸微微缩到了衣领一下。
“………很难受,但是却又说不出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种症状啊……
“嗯——这样啊。虽然我不想多问,但是你对他这个人是怎么看待的呢?”
我从容不迫地抱臂站在假山前,望着池底的锦鲤游走在水底的沟壑间。
“………悲观者无处可去。”
少女只是简单地回了我这么一句话,便懒洋洋地从角落里起身,与我擦肩而过,走排练话剧的场所。
啊………原来周亦瑾是这样去看待那个家伙的么。
这样的话不是有回旋的余地吗,那个笨蛋。
“——学妹,我知道你讨厌我,也明白我给出的建议你可能会带上有色眼镜去审视——但是呢。”
我放大了嗓音。
“从荒诞之物中也会孕育出真实的果实——这一点,我相信是你的话能够理解吧。”
“………”
没有回话。
不过我明白,那个少女肯定在侧耳倾听。
“而且如果能放下执念,重新审视一下自己真正的感情的话,我相信只会是有益无害的哟。”
“——你认为呢?”
久无应答。
大概过了半晌,少女幽幽的讽刺声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才缓缓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你什么时候从欺诈师转行成了教育家呢。”
“哈哈。欺诈师和教育家……吗。”
她的冷嘲热讽倒真的让我笑出了声。毕竟已经很久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毫不留情的话了,除了某位笨蛋。
我摸了摸鼻子,懒洋洋地伸了一个懒腰。
“嗯——不过这感觉还挺不赖的。”
果然这两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