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餐厅都有自己的招牌菜,这家精致的法国餐厅更是不例外。范无救现在坐在一张木制网格编成的座椅上,圆桌中间是盆清新绿植(这东西在冥界可不常见),右手边摆着三把常见的餐具,叉子,勺子,刀。服务员穿着一身西装打着领带,左手上戴着方形的机械表。范无救向来对这些东西无感,唯一曾让他打起精神的新时代发明不过是19世纪传入自己国家的,名叫汽车的东西。和服务员比起来,范无救的打扮可能有点穷酸相——一身从17世纪穿到现在的黑色大褂(是的孩子们,他妈的17世纪,男人真的一辈子都不会换自己熟悉的套装对吗?)下身则是随便某个红色APP上淘来的九块九包邮黑色长裤,更不用提他那苦大深仇的犯罪眼神,若不是谢必安早已和餐厅打过招呼,恐怕会被当成花子给打发出去。显然范无救自己是不以为然的,他猜测这家餐厅应该收费不菲,因为他们订的靠落地窗位能清晰地俯瞰整个小岛外的海景。
那高鼻梁的外国服务员正在帮他对面的空位摆放餐具,“洋人。”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想着,“为什么不找家做小笼包的店搞俩包子随便解决过算了。”
“打扰一下先生,请问您这桌有几位客人?”服务员向歪坐在椅子上伸懒腰打哈欠的无救问道。
“哦,你会说中文。”他瞥了眼窗外,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昏黄的晨色,融合着点点白云和蓝色,熙熙攘攘的光线照在海面上投射出彩虹般的色彩。“两个人。”
“好的。”那服务员听完就开始帮他撤去多余的椅子。
“哎哎,别撤。”他朝服务员上下摆摆手,“留一把让我翘脚用。”
服务员面露难色,看了看四周到预约时间陆陆续续进来就坐的客人。
“要不这样客人,我给你拿个小点的凳子过来?”
“那不行,小的没这个舒服,我就要这个。”无救两脚一搭,左边座位上就已经躺好了两只黑色布鞋,其中一只还有点磨损,看上去很快就要因为撑不住脚的形状而绽裂开。
服务员看着这架势,意识到自己不必多费口舌,把菜单放在范无救面前就迅速离开了。“洋人。”范无救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这会他能看见姗姗来迟的谢必安,只见她右手上拿着一个靓丽的恶魔皮包,身上穿着白色旗袍,那旗袍上雕琢着浅蓝色的花朵(无救猜测应该是兰花),显得格外高雅清秀,仿佛是从某部民国电影里走出来一样。噢当然,前提她的身高能驾驭住这么成熟的风格,1.65的白毛就别想了。
她慢慢坐在范无救对面,蹙起眉把他上下扫了个遍。
“我不是说让你穿最好的衣服来吗?”那语气好似母亲教育儿子。
“这就是我最好的衣服了。”他争辩道。
“算了。”谢必安决定不再与其争执,马上换上抚魅的腔调,“今天是什么日子呀?无救?”
“噢饶了我吧。”无救在心里想,“千年狐狸万年妖,还跟我玩这套。”这送命题他从清朝听谢必安讲到现代,刚开始他还经常忘记而惹白无常生气,现在他已经进化到不仅知道还要故意说错来气气她的版本。“我不知道,可能是圣诞节吧,我们东方鬼什么时候庆祝起耶稣的生日了?”
和他预料的一样,白无常气得满脸通红,她咬牙切齿,看起来像是要把范无救生吞了一般,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今天是我们一起被任命为死神的纪念日,也是我们谈上的日子。”
“哦哦,对,哦是的。”范无救向她展示出世界上最虚伪的笑容,双手不断鼓掌。“我们还谈上了,是的,这种事我怎么会忘记呢。”
谢必安收缩了一下自己的樱桃小嘴,深呼吸一口气,范无救仿佛能听见她倒数10个数的声音。很快她就恢复了昔日朝气,“所以…亲爱的无救,我今天穿这身好看吗?”
“是的,你穿这套美极了!简直是这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之一。”范无救继续照顾着她的情绪敷衍道。
“谢谢。”
“不客气。”范无救顺从地低下头念完这段话,然后他用手一拍自己嘴巴,整个人正襟危坐起来。该死,他心想。
谢必安起初还挺满意,听这话的时候她正拿着菜单开始点餐,下一秒她迅速把菜单往下一拉,露出自己凶神恶煞的双眼。“之一?哦谢谢你哦,你还真是让我觉得自己非常与众不同呢,谢谢你把我列入名单之中呢。你是被某个红色发尾的死神迷走了吗?还是说你更喜欢年长一点的?”
“别这样,小白。我们都清楚自己已经有1000多岁了。”
“所以你现在又嫌我老了是吗?”
范无救双手捂面,女人,啊,女人都这样。“我错了小白。”
“你错了?你错什么,我错了。”
真是骑虎难下,平日在冤魂面前威风凛凛的范大将军,在交往了快10个世纪的女朋友面前,也不过是个为情所困的普通人而已。
“我其实给你准备了礼物,来…纪念,嗯,我怎么可能会忘记今天呢。”他支支吾吾地在空白的大脑内寻找词语组成句子。
无常不愧是无常,翻脸翻的比翻书还快。“礼物?你有给我准备礼物?”小白两眼放光,这也是必然,因为虽然每次范无救嘴上总说没准备小礼物给她,但是其实都有准备(上次是朵玫瑰花,虽然看上去像是从他们吃饭的餐厅桌上顺来的,再上次是锡做的特殊戒指,那个不管怎么看都像无救从易拉罐上扯下来的拉环)。即便如此,小白还是狠狠地期待住了。“哦无救,我就知道你喜欢我,承认吧,你已经离不开我了。”隔着餐盘她都想亲亲无救发青的脸颊。
其他桌的客人有几个纷纷转头捂嘴偷笑,无救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别这样,小白,只是…”他又看见小白皱起的眉,“没什么,应该的,我们还是晚点说这个吧。”
“对嘛!”她露出死者才能发出的微笑,“承认这个点没什么难的。”
服务员端着两杯水上来,“不好意思,哦……”他看了看小白又看了看无救。
“我不是萝莉控。”无救两手一摊,摆出无奈的表情。隔壁几桌的客人已经开始完全不掩饰自己的笑容,整个餐厅都散发着快乐的气息。无救感觉自己不是在餐厅而是在某晚会上演小品。
服务员倒是没跟着笑,半天才从O型的嘴巴里发出声音,“我以为她是您的女儿。”
“我是你女儿,对吧爸爸。”小白冲无救展示出最天真最无邪最灿烂的微笑,并眨巴眨巴眼睛。
草了,无救心想,有仇必报,女人啊女人。
服务员表情严肃,他俯身在小白耳旁嘀咕几句。“是的。”小白回应道,“他当然是我爸爸,因为他从来不把我当成个真正的女人。”
服务员瞪大了眼睛缓缓吸气直起身,那表情好像在说,这并非我能驾驭的战场,快润!“失礼两位。”他稍微鞠了鞠躬,和逃离战场似地快速离开了餐桌。
他妈的,无救现在只想画个失忆符给在场的每个人贴一张。“你点餐了吗?”他决心转移下话题。
“当然。”
“有什么,报来听听。”
“香煎鳗鱼加覆盆子酱,清蒸杜蛎加马蜂酒,山药炒羊腰……”
“等等等等,这不是法餐厅吗?”黑无常面露难色。
“是的,所以马蜂酒和山药是我要求的,我猜你大概也吃不惯这些东西。”
“呃…其实现在我感觉西餐也不是不行。”无救很清楚小白的用意——这些菜全是壮阳的。“啊啊,那啥,阎王老爷刚给我发短信说让我去处理一下呃文书工作……”咔嚓一声,他感觉自己的左手上被戴了什么东西,然后他看清楚了,是个铁质手铐。
“你今天哪里也别想去。”小白把手铐另一端拷在餐厅的立柱上,“你还得给我把菜全部吃完,以及,别担心那个。”她眼神瞟了眼手铐,“不方便我会亲手喂你,吃完饭跟我走,我在隔壁酒店定好房了。”小白咬着嘴唇心满意足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