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敲打着“星见馆”蒙尘的橱窗，声音细碎又固执，像是无数冰凉的小指头在叩问。空气里浮沉着旧羊皮纸、干草药和时光共同发酵出的沉闷气味，一种属于老占卜馆的、挥之不去的倦怠。我，梅，第不知道多少代的星见馆主，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面前那颗硕大水晶球的冰凉弧面。
触感依旧温润，内里仿佛凝固着一泓极淡的、流转不定的乳白色雾霭。这就是家族传说中的“天使之眸”，据说是某位先祖在神恩眷顾下得到的馈赠，能沟通天界，聆听天使的低语。一代又一代，这个故事在家族里口耳相传，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也带着点……嗯，生意经的味道。毕竟，一个能与天使对话的占卜师，听起来多么值得信赖，多么值得花上几个银币来问一问姻缘前程。
“天使？”我对着水晶球低语，声音轻得被雨声轻易吞没，“今天连只迷路的猫都不会来。”指尖下的水晶球毫无波澜，内里的雾气死水般沉寂。传说终究只是传说，像蒙在橱窗上的那层灰。
我叹了口气，拿起旁边一块柔软的麂皮，开始例行公事地擦拭这颗沉重的“传家宝”。动作机械，心思早已飘到了厨房里那锅小火慢炖着的蔬菜汤上。温热的食物，才是这阴冷雨天里最真实的神恩。
就在麂皮擦过水晶球顶端某个微妙弧度的瞬间——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震鸣猛地从球体深处炸开！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骨髓和神经的低频脉冲，震得我指尖发麻，牙齿都在微微打颤。水晶球内部那团死寂的乳白雾气骤然沸腾！它们疯狂地旋转、拉扯，中心点爆发出刺眼欲盲的金色光芒！
光！纯粹、炽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吞噬了占卜馆内昏暗的光线。书本、药草罐、墙角的蛛网……一切都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箔。空气里那股陈旧的气息被彻底焚烧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洁净”感，仿佛每一个分子都被圣水反复洗涤过。
光芒的中心，水晶球上方不到半尺的虚空，猛地向内塌陷、扭曲！
“神说——要有光！”
一个庄严、宏大、自带神圣混响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同洪钟大吕，震得桌面上散落的塔罗牌簌簌跳动。
我死死捂住耳朵，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眼睛被强光刺得泪水直流，只能模糊地看到那片扭曲塌陷的虚空里，一个散发着无尽光辉的人形轮廓正急速凝聚！
光！光！光！
传说……是真的？先祖没骗人？我的脑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神圣剧变搅成了一锅沸腾的浆糊，膝盖发软，几乎要对着那光之轮廓跪下去。
就在这念头刚冒头的下一秒——
“呜哇！烫烫烫烫——！”
那庄严的神圣宣告突兀地中断，被一声惊慌失措、甚至带着点少年气的痛呼取代。刺目的金光如同被戳破的气泡，猛地向内一缩，亮度骤减。
我勉强睁开刺痛的眼睛，视野还残留着大片光斑。
光芒敛去的地方，一个身影正狼狈地、摇摇晃晃地悬停在水晶球上方。没有预想中覆盖全身的洁白羽翼，也没有环绕头顶的璀璨光环。只有一对……嗯，一对尺寸明显不太够用的、羽毛略显凌乱的纯白小翅膀，在他背后有些惊慌地扑扇着，勉强维持着他离地几寸的悬浮姿态。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但此刻皱得如同隔夜咸菜般的……深灰色西装三件套？里面是熨帖的白衬衫，领口还歪歪扭扭地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这身打扮，活脱脱像某个刚加完三天三夜班、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一头栽进传送门的社畜。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头乱糟糟的金发，像是顶着一团被顽童揉搓过的阳光，几缕呆毛顽强地翘起，随着他身体的摇晃而颤抖。那张脸……确实拥有着超越凡俗的精致轮廓，湛蓝的眼眸如同最澄澈的天空碎片。但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近乎傻气的惊慌，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紧紧捧在双手里的东西——
一个印着看不懂的异国文字（似乎是“红烧牛肉”几个方块字？）、正袅袅冒着热气的……纸桶装泡面！
几滴滚烫的面汤溅在他白皙的手背上，惹得他又是一阵龇牙咧嘴的抽气。
空气里残留的那点神圣感，瞬间被浓郁的红烧牛肉面调料包的霸道香气冲得七零八落。
我僵在原地，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一只手还按在冰冷的水晶球上，另一只手徒劳地捂着耳朵。大脑彻底宕机，所有关于天使的崇高想象，从“圣洁羽翼”到“神圣箴言”，都在眼前这个捧着泡面桶、痛得直跳脚（虽然脚没沾地）的金毛家伙面前，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啊！光！圣光！” 加百列（他刚才自报家门时那庄严的声音还在我耳边嗡嗡作响，与眼前景象形成惨烈对比）终于稳住了身形，翅膀的扑扇频率慢了下来。他低头看看自己皱巴巴的西装，又看看手里的泡面，蓝宝石般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和一种“搞砸了”的懊恼。“神谕明明指示，在呼唤降临之地，应有光……可没说这‘光’还附带滚烫的……呃，‘汤之洗礼’？”他笨拙地试图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汇，最终放弃，小心翼翼地吹了吹被烫红的手背。
他悬浮着，环顾这间堆满杂物的狭小占卜馆，目光扫过落满灰尘的占星仪、悬挂的干枯鼠尾草、还有墙上那张褪色的黄道十二宫图，眉头困惑地拧起：“此乃……‘天使之眸’的共鸣之所？与预言之境……似乎略有差异？”他的视线最终落回我身上，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探寻，“凡人，是你，以纯净之心念，通过‘眸’呼唤了吾等？”
纯净之心念？我刚才满脑子都是蔬菜汤快糊锅底了！巨大的荒谬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冲垮了最初的震惊和敬畏。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点自己都嫌弃的颤抖：“我……我只是在擦它……” 指了指那颗此刻光华尽敛、温顺得像块普通玻璃球的水晶球。
“擦拭？” 加百列歪了歪头，几缕不听话的金发垂落额前，那动作配上他茫然的表情，竟显出几分不合身份的天真，“神圣的共鸣仪式……始于洁净？”他像是努力理解着这个逻辑，目光又落回他珍贵的泡面上，语气变得极其认真，甚至带着点学术探讨的意味，“那么，凡人，请教你，此界域的‘洁净’之道，是否亦适用于……‘神赐之面’？其需浸泡于‘光之圣水’中几何时？三息？五息？神谕对此……语焉不详。”他极其严肃地举了举手里的泡面桶，仿佛捧着的不是速食食品，而是某种需要严格仪轨才能开启的圣物。
接着，加百列不等泡面完全泡软，掀开泡面盖，顿时，一股诱人的香气扑面而来。
“此间食物，真是巧妙！紧紧需要浸入‘光之圣水’中即可食用，真是妙哉！”加百列赞叹道，说着便拿起一旁我刚刚用过的筷子。
“嗯？这是什么？你为什么不用刀叉？”看着加百列疑惑的样子，我突然感到面前的这个天使似乎十分搞笑。无奈讲解了十分钟，加百列这才懵懵懂懂的拿起筷子。
“所以，此物名叫‘筷子’？是你们用做拾取食物的重要物品？”说着他便直接拿起筷子，虽然还是磕磕绊绊，但是好歹看他用起来还不错。只不过，我看着依旧冒着热气的方便面，皱了皱眉头。
“呃……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看着他认真的模样，我也不忍心打击他。果然，不一会，耳边再次传来了加百列的惊呼：“啊！烫烫烫！！！嘘嘘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