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那一声声凄厉的哭喊冻结了。姐姐的哀嚎像是某种拥有实质的诅咒,盘踞在走廊里,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啃噬着神经。医生早就识趣地离开了,把这片人间地狱留给了我们这些不相干的人。
凡像个被抽走了骨头的木偶,瘫靠在墙边,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上的一块污渍,好像那里藏着宇宙的终极答案。星野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就像她出现时一样突兀,消失得也悄无声息,仿佛从未存在过。
‘‘真没劲。”
我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嘴里吐出这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像是在一锅死水里丢进了一块烧红的铁。
姐姐的哭声猛地一滞,她抬起那张被泪水和绝望彻底淹没的脸,用一种混杂着憎恨和茫然的眼神看着我。
我没理她。
凭什么要理她?我跟她很熟吗?我只是个被卷进来的倒霉蛋,一个被迫观看了一场三流悲情剧的观众。现在戏演完了,演员也该退场了。
我转过身,双手插兜,朝着医院大门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又一下,像是踩在某种脆弱的节拍上。
“喂,悠!”
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慌乱。我没停下,也没回头。很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追了上来,与我并肩而行。
她没说话,这很不寻常。
这家伙平时就像只被按了开关的复读机,能一个人撑起一台戏。现在却安静得像个哑巴,只是低着头,默默地跟着我。
我们走出医院,午后刺眼的阳光兜头盖脸地洒下来,我下意识地眯起了眼。小镇的街道一如既往的萧条,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打着旋儿,像是一群无家可归的幽灵。
我们俩就像两只游魂,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荡。
凡始终一言不发,她那张总是挂着傻笑的脸,此刻紧绷着,下颌线都清晰了不少。我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她一眼,这家伙的表情,居然有那么一丝……悲伤?
真是可笑。为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孩,露出这种表情。
“咕——”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打破了我们之间诡异的沉默。声音的源头,是凡的肚子。
她尴尬地挠了挠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个……有点饿了。”
我没说话,只是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一家开了几十年的拉面馆,店门口的布帘被风吹得半掀着,露出里面昏暗的光景。
“欢迎光临!”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看到我们,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我们随便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凡点了最大份的叉烧拉面,而我只要了一碗最普通的酱油拉面。
热气腾腾的面上来了,浓郁的猪骨汤香味弥漫开来。凡拿起筷子,却迟迟没有动。她盯着碗里那几片肥厚的叉烧,眼神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
“喂,”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人死了,会去哪里?”
我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热气,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回答:“谁知道,大概变成肥料了吧。”
“我是说真的。”她抬起头,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美纪她……那么努力地想让姐姐活下去,甚至不惜搭上自己。她做这一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自己死了,她姐姐会怎么样?”
“想了又如何?不想又如何?”我喝了一口汤,滚烫的汤水顺着食道滑下,驱散了一丝心底的寒意,“结果不都一样?她死了,她姐姐崩溃了。委托失败,我们白跑一趟。这就是全部。”
我的语气冷得像冰,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
“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凡没有被我的话激怒,她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个医生说,美纪有很严重的白血病,根本撑不住手术。但是,她自己……还有她的家人,都……”
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笋干,眉头紧锁:“她知道自己有病,为什么还要捐骨髓?这不是自杀吗?她的家人到底怎么想的,让这么小一个孩子去死。”
这家伙,傻了半天,总算开始动用她那颗或许并不全是草包的脑袋了。
“谁知道呢?也许是神的恶作剧吧。”我敷衍道,只想赶紧吃完这碗面,然后找个地方躺着,把今天这些破事全都忘掉。
“神?”凡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讥讽,“如果真的有神,那她一定是个混蛋。她看着美纪在神社里许愿,看着她为了姐姐奔波,看着她签下那份同意书……她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做,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切滑向最糟糕的结局。这样也配叫神?”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大了起来,引得店里其她几个客人纷纷侧目。
“悠,你还记得吗?我以前想打排球,想打国赛。”她忽然换了个话题,眼睛里闪着某种我看不懂的光,“我老爹把我的排球全都扔了,她说当医生才是最有出息的路。从那天起,我就觉得,所谓的梦想,就是个屁。”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我放下了筷子,有些不耐烦。
“我想说,”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最讨厌的,就是那些明明有能力改变,却选择袖手旁观的家伙。不管是神,还是人。”
说完,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低下头,开始狼吞虎咽地吃面。那吃相,像是要把所有的不甘和愤怒,都随着面条一起吞进肚子里。
一顿午饭,吃得比上坟还沉重。
从拉面馆出来,凡那家伙像是把电量耗光了一样,又恢复了沉默寡言的状态。
“接下来去哪?”她闷声问道。
我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懒洋洋地挂着,像个半死不活的咸蛋黄。
“去学校。”我说。
“哈?去学校干嘛?”凡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我们不是已经很久没去了吗?现在回去,班主任那老太婆不得把我们生吞活剥了?”
“这个镇上,国中就那么一所吧?”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是啊,就那破学校,怎么了?”
“美纪,应该也是在那里上学。”我说完,便自顾自地朝前走去。
凡愣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快步跟了上来。
我们那所名为“清风”的国中,坐落在小镇的最高处,像个年久失修的古董,散发着一股腐朽的气息。校门口那块写着校名的石碑,上面的红漆都剥落得差不多了,看起来凄惨又滑稽。
因为是上课时间,校园里空无一人,只有蝉鸣声不知疲倦地叫嚣着,让人心烦意乱。
“我们怎么找?都不知道她几年几班。”凡看着教学楼上那一排排窗户,一脸茫然。
“找几个看起来好欺负的问问不就知道了。”
我说着,径直走向操场。果然,有几个一看就是体育课翘课的家伙,正躲在单杠后面偷偷抽烟。
我走过去,还没开口,那几个家伙看到凡,吓得烟都掉了,连忙点头哈腰:“凡……凡哥!”
看来这家伙“前不良少年”的名声,在学校里还挺好使。
“问你们个事,”凡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老大的派头,“你们认识一个叫铃木美纪的女生吗?”
“铃木美纪?哦!认识认识!”其中一个瘦得像竹竿的男生连忙点头,“是二年B班的那个吧?那个风纪委员!人超好的,上次我作业没写,她还把自己的借我抄了!”
风纪委员?那个看起来柔柔弱弱,说话都带着哭腔的女孩,居然是抓人违反纪律的风纪委员?这反差也太大了。
问到了班级,我们直接上了二楼。二年B班的教室门紧闭着,里面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
“怎么办?直接闯进去?”凡跃跃欲试。
我白了她一眼,绕到教室后门。后门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我看到一个女生正趴在桌子上睡觉。我捡起一颗小石子,屈指一弹,精准地打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那女生“嗷”的一声惊醒,捂着脑袋,一脸茫然地朝窗外看过来。
看到是我,她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我旁边的凡,脸上露出了几分畏惧。
我冲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出来。
女生犹豫了一下,还是猫着腰,偷偷溜了出来。
“那个……椎名同学,江口同学……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她小声问道,紧张地捏着衣角。
“我们想问问铃木美纪的事。”凡开门见山。
“美纪?”女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你们也认识美纪吗?她已经请了很久的病假了,我们发消息她也不回,打电话也没人接。大家都好担心她。我们还想等放学了一起去看看她呢。”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老师说她家里有事,让我们不要去打扰。可是……她到底怎么了?你们知道吗?”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关心和疑惑,像一汪清澈的泉水。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我该怎么告诉她?告诉她,你们那个乐于助人、成绩优异的风纪委员,你们担心的好朋友,已经死了?死在一场荒唐的手术里?
“她……没事。”最终,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只是……病得比较严重,需要静养。她让我们转告你们,别为她担心。”
谎言。又是一个谎言。
“是这样啊……”女生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那就好!那……那等她好了,你们一定要告诉她,我们大家都很想她!这个……这个是我们全班同学为她叠的千纸鹤,希望能保佑她早日康复。你们能帮我转交给她吗?”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千纸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看着那个瓶子,感觉它有千斤重。
凡默默地接了过来,紧紧地攥在手里。
“我们会……转交的。”她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沉重。
我们告别了那个女生,转身准备离开。刚走到楼梯口,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拦住了我们。
“椎名同学,江口同学。”她推了推眼镜,是二年B班的班主任,“我刚才在办公室看到你们了。你们是来找铃木同学的?”
“啊……是。”凡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听她母亲说,她只是得了重感冒,需要在家休息。”老师的目光在我们脸上扫来扫去,带着一丝审视,“但是,请假这么久,连学校的电话都不接,理论上来说不应该。她家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我抢在凡前面开口,语气生硬,“老师你不用管了,我们先走了。”
说完,我拉着还在发愣的凡,快步走下了楼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所令人窒桑的学校。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凡一路都沉默着,只是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装满千纸鹤的瓶子。
“喂,”我忍不住开口,“你打算怎么处理那玩意儿?”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把瓶子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书包里,“或许……找个地方埋了吧。”
“你还真信这个?”
“不信。”她抬起头,咧嘴一笑,只是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但总得找个地方放吧。不然还能怎么办?扔进垃圾桶吗?”
她说得好像很有道理,我一时竟无法反驳。
我们俩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废话。比如今天晚饭吃什么,比如新出的游戏好不好玩,比如隔壁班的女生是不是又胖了。
我们谁都没有再提起美纪,没有再提起那间医院,那场手术,和那个崩溃的姐姐。
仿佛只要我们不说,那些事情就不曾发生过。
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乱麻。美纪那张苍白的脸,她姐姐撕心裂肺的哭喊,凡那句“如果真的有神,那她一定是个混蛋”,还有那个装满了千纸鹤的玻璃瓶……这些画面,像是走马灯一样,在我眼前不停地旋转,交织。
真是……麻烦透了。
我翻了个身,把头埋进枕头里。
“我说,”我仿佛又听到了凡在拉面馆里的声音,“我最讨厌的,就是那些明明有能力改变,却选择袖手旁观的家伙。”
我用力地捶了一下床垫。
我能改变什么?我不过是个连自己的生活都懒得去改变的混蛋罢了。
窗外,月光清冷,小镇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又想起了美纪最后对星野汐说的那句悄悄话。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算了,不想了。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我听见自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明天,或许又是那个混蛋用各种办法在我起床的时候恶搞我,明天起来也许这扯淡的现实只不过是一场噩梦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