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的晨雾还未散尽，皇家广场的大理石地面已经跪满了身披铠甲的将士。莱昂·菲尔维斯单膝触地，冰凉的金属护膝传来丝丝寒意。他望着眼前猩红地毯上滚动的金线纹路，那些纠缠的荆棘图案仿佛要顺着视线爬上他的手臂。
"以先祖与王权的名义。"
苍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镶着宝石的权杖轻轻点在他的肩甲上。莱昂能闻到权杖末端传来的檀香，那是用魔物骨髓提炼的香料，每年要屠杀三十头森林古树精灵才能制成这么一小块。权杖移向另一侧肩膀时，他听见自己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这具身体还记得三天前在东部前线，被雷暴龙尾扫中时同样的声音。
"授予莱昂·菲尔维斯五星上将衔。"
金丝雀绒制成的绶带勒进脖颈，勋章坠在胸口像块烧红的烙铁。广场四周突然爆发的欢呼声如同潮水，莱昂却盯着勋章上镶嵌的血色晶石。这是用被俘魔物将领的眼球炼制的，据说能增强佩戴者的魔力感知。他想起上个月处决的那对羽蛇族姐妹，她们被绑在火刑柱上时，翡翠色的竖瞳也是这样反射着晨光。
授勋仪式后的宴会上，水晶吊灯将香槟杯照得如同武器陈列馆。莱昂站在露台边缘，看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三十五岁的面容已经爬上风霜，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伤疤是冰霜狼族女王最后的礼物。他解开礼服领口，露出锁骨下方扭曲的烙印——那是十年前在北部冰原，为了救一队新兵跳进噬魂虫巢穴留下的。
"将军在看什么？"侍从官捧着镀金托盘靠近。
莱昂的拇指无意识摩挲着酒杯边缘。香槟里浮动的气泡让他想起图皮纳历3400年的冬夜，产房窗外的雪也是这样无声炸裂。母亲总说他的诞生伴随着双月凌空的天象，占星师们宣称这是"战神临世"的征兆。
"只是想起些旧事。"他将酒液一饮而尽，酒精灼烧喉管的瞬间，记忆如溃堤的洪水般涌来。
十岁生日那天，管家用黑纱裹住了城堡所有的镜子。小莱昂站在螺旋楼梯的转角，看着仆人们把父亲染血的佩剑挂上家族纪念馆的墙壁。剑柄上缠绕的魔物筋腱还在微微抽搐，就像他此刻颤抖的膝盖。
"少爷不该来这里。"老管家枯枝般的手掌覆上他的眼睛，但莱昂已经看清了剑格处镶嵌的家族徽章——银质橄榄枝上沾着蓝紫色的血迹。那是高阶魔物的血，父母就是在讨伐水晶洞窟的蛛形族时坠入深渊的。
家族会议上，十二位长老的烛火在长桌尽头明灭不定。小莱昂坐在高背椅上，双脚还够不着地面。当大长老提出要将他送往王都寄养时，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石砌大厅里异常清晰："菲尔维斯家的人，应该死在自家账房里。"
三个月后，十三岁的莱昂在季度财报上发现了被刻意掩盖的坏账。他裹着父亲的旧斗篷潜入码头仓库，月光从木板缝隙漏进来，照出走私者藏在茶叶桶里的魔物幼崽。那些长着鳞片的生物被灌了麻醉药剂，蜷缩在铁笼里像一团团潮湿的抹布。
"账目要这么做。"次日清晨，他将重新设计的贸易流程图铺在橡木桌上，用红墨水圈出十七个资金节点。执事们震惊地看着这个孩子用稚嫩的笔迹写下："与南部丘陵的半人马族直接交易，省去中间商抽成，利润率可提升40%。"
十五岁那年，菲尔维斯商会的黑金旗帜已经插遍三大陆的贸易港口。莱昂站在自家造船厂的瞭望塔上，海风带着咸腥味掀起他衬衫的袖口。工头指着新下水的货轮喋喋不休："按照少爷的设计，货舱夹层能多装两百桶龙涎香..."
但莱昂的视线越过忙碌的码头，落在港外礁石上。退潮时那里会露出几具魔物的骸骨，被海鸥啄食得支离破碎。最近一具是上周冲上岸的人鱼尸体，尾鳍上还穿着他们商会特制的渔网。
参军的决定是在某个雨夜做出的。莱昂站在家族祠堂里，十八岁的身体已经能把祖传铠甲撑得饱满。他数着墙上悬挂的三十幅肖像，从开拓纪元的先祖到镜框还带着松木清香的父亲画像，每张面孔下方都刻着同样的家训：精忠报国。
新兵训练营的泥浆没过脚踝时，莱昂才真正明白教材上说的"魔物威胁论"有多荒谬。当其他学员还在背诵《基础魔法咒文》时，他已经能徒手画出六芒星阵。教官的藤鞭抽在他背上："花架子！战场上魔物可不会等你念完咒语！"
但第一次实战演习，莱昂就用改良版的火球术点燃了整片训练场。他站在焦黑的土地上，看着掌心跃动的蓝色火焰——这是昨晚观察厨房女佣处理鳗鱼时想到的，将水系魔法的流动特性融入火系法术。被烧焦的稻草人散发出鳗鱼饭的香气。
三年后，当莱昂的部队横扫东部平原时，连军部的老狐狸们都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的可怕。他总能在遭遇陌生魔物种群的第一时间找出弱点：用声波共振对付甲壳族，用镜像反射克制光精灵，甚至教会士兵们用含铜的尿液标记雷兽的领地边界。
"将军！它们投降了！"副官激动地指着白旗。莱昂却看着战壕里那个被酸液融掉半张脸的年轻士兵，男孩的牙齿在裸露的牙床上打颤，手里还攥着母亲求来的平安符。当晚的军报上，他第一次写下与军部要求相悖的结论："建议与沼泽蛙族建立贸易站，而非继续清剿。"
授勋仪式结束后的第三个月，莱昂在军事演习途中绕道回了趟老家。马车轮碾过童年常走的那条山道时，他惊讶地发现路边的铁杉树都长高了。树干上还留着小时候和邻家孩子比身高时刻的划痕，如今已经扭曲成难看的疤痕。
家族城堡的藏书室落满灰尘，莱昂在《大陆通史》的书架后发现暗格。父亲的日记本躺在那里，皮革封面摸起来像老人松弛的皮肤。当他翻到记载着"王国历287年征讨翼人族"的章节时，一段被反复涂抹又重写的文字跃入眼帘：
"今日又收到军部嘉奖令。但当我清点火龙谷的伤亡名单时，发现三分之一的死者都带着菲尔维斯商会制造的符文箭。我们到底是在保卫疆土，还是在为自家生意创造需求？"
莱昂的指尖突然颤抖起来，书页间飘落一张泛黄的课堂笔记。十岁的自己用歪歪扭扭的字迹抄写着《魔物图鉴》："所有非人形智慧生物皆具危险性，需及时剿灭。"页边还画着被长矛刺穿的狼人简笔画。
他发疯般翻出学生时代的教材，那些曾经倒背如流的句子此刻读来毛骨悚然："魔物天性残暴"、"扩张是生存必需"、"对异族仁慈即对同胞残忍"...墨迹在眼前扭曲成蠕动的黑虫，每一句都在描述着此刻佩戴五星勋章的他。
黎明前的黑暗中，莱昂闯进家族金库。守卫们惊愕地看着少主用佩剑劈开账本柜，羊皮纸卷如雪片纷飞。在第三百二十七卷贸易记录的夹层里，他找到了祖父亲笔写的密函："请军部务必在下个雨季前剿灭森林精灵族，其治愈魔法严重影响我商会药丸销量。"
晨光刺破云层时，莱昂站在城堡最高处的露台上。从这里可以望见王都方向升起的狼烟——那是今晨又一支远征军开拔的信号。他想起上周审问的那个狐族斥候，濒死前用最后力气说的话："你们人类总说我们在破坏庄稼，可明明是我们的孩子在你们的捕兽夹里惨叫..."
当警察冲进菲尔维斯大宅时，莱昂正用投影魔法向全城播放修订版的《物种起源考》。他特意选了父亲书房作为背景，身后墙上的家族盾徽在魔法光晕中格外刺眼。"现有考古证据表明，"他的声音在扩音术加持下传遍广场，"魔物与人类同根同源，拥有共同祖先..."
被释放的当天傍晚，军部的传令官带来了镶金边的征召令。莱昂看着羊皮纸上熟悉的火漆印——那是用他亲手猎杀的炎魔血液封存的。他慢慢卷起诏书，突然轻笑出声："告诉陛下，就说菲尔维斯家的人，这次要死在自家良心里。"
管家追到大门外时，只看到少主脱下军装外套挂在门廊雕像上的背影。那尊手持天平与剑的正义女神像，此刻披着绣满勋章的制服，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荒谬。
"少爷要去哪？"老管家的声音混着晚风传来。
莱昂没有回头，他摸了摸腰间新别的猎刀——这是今早用商会金库里的魔晶石跟流浪铁匠换的。刀柄上刻着半人马族祝福狩猎的符文，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蓝光。
"去找个能看着魔物孩子眼睛而不羞愧的地方。"
此时在远处的一片森林里，一处难以引人注目的洞口发出奇异的光芒，慢慢刻下了一行歪歪扭扭却很清晰的字：“Leon Filvis——The 10,000 th Commander of the Monst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