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着灰色的阶梯不断攀升，整座遗迹群被逐渐收揽入眼中，视野越过建筑和森林的阻碍，能看到这个世界的更远处。
植被变得稀疏，建筑物也随之减少，再往更远处便成了平原，在那更后面，平原延伸至尽头便拱起了群山。
看来那模糊的群山应该就是这方神国的边界，最开始如果选择向外探索，穿过森林和平原到达那里还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就这一点看来，向内走进这片遗迹群确实是更为正确的选择。
“温妮小姐，看前面。”
听到莲的呼唤，温妮将视线从遥远的天边收回，转而看向登上阶梯后的前方。
这是一处内陷的圆形场所，在所有层层阶梯的中心，是一块圆形的台子和立于中心的残缺雕像。
和一般向上的祭坛不一样，这地方的观看方式是向下看的，比起让人瞻仰神明的祭祀场所更像是个剧院、斗兽场，或者是马戏团……总之就是不像祭坛。
当两人登上位于中心的圆台后，那尊残破雕像的模样便在眼前更加清晰。
一人高的月白色台座还算完整，只是缺了些角，还有很明显的敲打痕迹。反观上方的主体，只能隐约看出是人形雕塑的双腿部分，披挂纱裙的双腿失去了大半，几乎只有小腿部分残留。
更不需要提上半身，圆台周围散落的石料已经表明了它的去向。
“很显然，这是被人为破坏的，而且大概率是本地人。”
“本地人？”
雕像的残余部分那些痕迹能说明是人为破坏并不奇怪，毕竟敲打的痕迹太过明显，但是……本地人？这里是月神的神国吧，那也应该只有月神的信众或者眷属才是，他们会破坏自己神明的塑像吗？
“温妮小姐，就如之前所说，失去力量的神明还能让人保持有多久的信仰呢？而且那可是个时刻处于战争的时代，失去了庇护的人们将恐惧变为愤怒怪罪到失职的神明身上并不奇怪。”
“确实……”
这片空间内的建筑物，也只有眼前的雕像是残缺最为严重的了，其他的人造物依旧保留着当时模样，只是稍显陈旧，唯有最为重要的神明塑像被摧毁得不成模样，甚至连现场都依旧保持着石料四散的样子。
“或许，这也就是一千多年前，这批信众与自己神明的最后一次见面……”
将神明的塑像破坏后无人收拾，城中也没有了任何的生活气息，大概在被愤怒驱使破坏完神像后，这里的人就因为失望和恐惧远离了此地。
不过，他们是怎么离开的神国？或许这也能成为两人离开的线索？
正当莲思索着其中可能存在的可用信息时，温妮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莲，雕像，好像有点变化？”
“变化？”
顺着温妮所指，莲也看到了那奇异的一幕——破碎的雕像隐隐浮着一层微白色的光泽，那是凄冷的月光。
登上祭坛后，本就巨大的月亮变得更加接近，抬头望去，几乎要占据视野的三分之一，为了精神着想，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抬头。
而此刻的异样让她们不得不去追溯一下产生异变的源头，那轮月亮。
徐徐洒下的月光中，有那么几束更为明亮的照到了残缺雕像上，月光在此萦绕盘旋，从神像的膝盖部分向上延伸，逐渐勾勒出一副女性的躯体。
那面容，温和美丽，却挂着无尽的忧愁，一抹悲伤将眉头压着，似乎怎么也无法舒展，而在那之下，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眸逐渐睁开。
要问两名少女为什么还在原地等待这场异变的发生，不想放过这线索是其一，另外，那双眼睛中不带半分恶意，甚至说，那双冰冷月光构成的眼眸之中，盈满了让人感到怀念的温柔。
似乎在每个存在月亮的夜晚，世间的一切都在被月光照耀，而此刻，那双眼睛之中，是最能被称之为月光本身的存在，只是被其看到，似乎就能进入在一个个月夜下的不同思绪之中……
“温妮小姐，醒醒。”
最先清醒过来的莲赶紧将身边的同伴摇醒，随即两人默默退开了半步，刚刚的情况很糟糕，很像被施加了精神干扰的魔法。
就在两人的戒心即将催促着她们进一步退走时，那道由月光组成的人形反而率先开口了。
“人子，你们为何而来？”
能沟通？意识到这点后，两人的脚步停下面面相觑，并由莲出面进行交涉。
“抱歉，我们是误入此地的旅人，正在寻找离开的方法，如有冒犯还请见谅。”
“误入……？”
那温柔的声音拐了个奇怪的疑惑语气，似乎并不太相信莲所说的话。
月光组成的人形逐渐缩小，翩然落到莲的面前，她仔细地端详着眼前的少女，看了许久后又来到温妮的跟前看了看。
即便减小后，这位月光人形也依旧有着轻松盖过两名少女的身高，被凑上来观察，单从身高上讲就很有压迫感，更别提方才精神上那奇怪的异常。
“你们身上，有讨厌的气息。”
说是讨厌，但她的语气之中却并没有带上愤怒一类的情绪，反而更像是悲伤和遗憾。
“你们和赫莉娜忒斯是什么关系？”
出乎意料的问题……温妮和莲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如果猜得不错，眼前这月光人形即便不是月神本人，也应该和月神的关联很大，此刻要是回答和其他神明关系很近会怎么样？
死于神战的神明，怎么也不可能对间接使其失败的神明有好脸色吧。
“我是光明神大人的教士。”
“莲？！”
黑发少女回答之迅速，开口之果断让温妮震惊了，她是怎么做到这么勇的？
“没事。温妮小姐，她应该没有恶意，对吧，月神大人？”
莲向温妮点点头，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后转向了月光人形。
听到莲的回答，人形确实并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她只是沉默下来，似乎在进行着自己的思考。很快，她抬眼看向两人，目光依旧平静温柔。
“原来还有人能认识我……人子，能否告诉我，外面已经过去了多久？”
“神战已经结束了一千四百年。”
“一千四百年……”
依神明的存在而言，一千四百年不过弹指一挥间，只是当真的听到这个数字时，那道人形还是沉默下来。
从拥有了信众，见证着可以沟通的生灵生老病死后，她已经学会了以凡人的视角看待时间，而此刻，被世界遗忘的神明正在细细咀嚼着一千四百年时光的分量。
许久后，她又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那，他们呢……？”
“他们？哦，原来如此，他们离开这里后四散而去，其中最大的一脉在现今的穆恩王国内还存在着，是王国中的一支贵族。”
他们？这不清不楚的一句话，在莲看到对方环顾四周的视线后便明白了，这位月神依旧心系她的子民，哪怕他们弃她而去……
“是么，那便好……”
“所以，月神大人，您能否让我们离开这片神国？”
面对莲的请求，月神看了她一眼，随后又默默走到了温妮的身边。
“可以，但，我希望你们能做一件事，准确来说，我希望你能接受我的力量。”
“嗯？？？”
相当突兀的请求，温妮一时间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但那双月白色双眸中的神色是认真的……
“你的身上，有赫莉娜忒斯的气息，但……我也没别的选择了。”
“等等，为什么找我，莲不行吗？”
“因为她身上有更讨厌的气息，所以只有你了，而且……你身上还有种很奇妙的……。”
这是……躲不掉了？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我累了……所以，就给你了。”
累了……将神明的力量给出，居然只是这种原因？
“我的月亮，碎了；我的人民。离开了；我的神权，也被夺走了；就连一副完整的身体也不复存在……”
月神向温妮展示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直到最后，她凄然一笑。
“现在，我只剩下了那残存的一点力量，可即便如此，它也在逐渐消散，和这片了无生机的世界一切落入尘埃归于虚无。不……或许它们都会去往那里，那个运气不错的投机者那里。”
随后，她的笑容变了，带上了几分讽刺和不甘心的意味。
“所以至少，就算是为了不让那个讨厌的投机者获利，我也要把这份力量交给你。”
“可是，为什么是我？接受这份力量，就意味着暗之神会找上来，对吗？”
说来说去，其实是月神还没有忘记那场神战的失败？让自己作为神战的后续，这可不能接受。
“怎么会没有代价就得来的力量？但，你不一样，如果是你的话，那家伙是不会来找麻烦的。”
“嗯？”
直到此刻，一直默默观察思考的莲插上了话题。
“我想，是因为温妮小姐身上带有光明神大人的赐福的缘故。”
“赐福？”
“那家伙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去招惹赫莉娜忒斯的，即便是过了这一千多年，我也如此确信。这点不会有错吧？光明神的教士。”
“确实如此，但这不代表这股力量不会带来别的麻烦，即便是残存的力量，但那依旧是神明的领域，会有多少人觊觎，月神大人，你应该明白的。”
这绝对是个大麻烦，月神在当年也并不是什么弱势的神明，其力量的影响范围也很广，不可能有人不对这种力置若罔闻。
“所以，人子，你要拒绝吗？”
“我得考虑一下……”
神明的力量，要说心里不存在一点渴望肯定是不现实的，无论是那年雪夜下莱德哥哥的死亡，还是再次遇到魔熊的遭遇，抑或是在戍卫军中的经历……这一切都告诉着温妮，力量，是不可或缺之物。
但这之中的风险呢？那不是可以忽视的，至少现在，温妮还没有急切到能忽视代价的地步。
“那便考虑吧，我等你的答案。”
见状，月神也不再劝阻，反而迈开步子，向着圆台下走去，沿着阶梯向上攀登，似乎是想离开这座祭坛。
“莲，你怎么看？”
“温妮小姐，这是交给你的问题，自然需要你给出答案，在只有我们二人的当下，我所给出的任何建议都可能影响到你。因此我只会说，听听你内心的诉求。”
明明是重大的问题，可是这次最靠谱的同伴反而不愿意给出建议了，期待落空，温妮不自觉叹了口气，深感今日的无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