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月光构成的人形走下祭坛,漫无目的地在城中游荡,而她的身后,温妮和莲就在不远处不紧不慢地跟着。
“莲,她这是在做什么?”
“追忆往昔?神明或许也会感到怀念或者伤感吧。”
温妮有些不太明白,神明如果也如此多愁善感,那与人类又有多大区别?不过,温妮终究是没有继续问下去,毕竟现在还有更迫在眉睫的问题需要自己思考。
与正展开头脑风暴的温妮不同,莲则是带着满满的求知欲注视着那道人形。
在被时间遗忘的失落之城,旧时代的神明以一具虚幻的躯壳行走在无人的街道上,犹如一只幽灵,一具失去一切,空洞的行尸走肉。
月神游走在城市中,有时在街道,有时会钻进小巷,甚至偶尔会飘到房顶,沿着屋檐行走。她时走时停,会为了某个空无一物的花盆驻足,又会透过窗户窥探已经落尘许久的房间。
一路走走停停,叫人看不出她有什么目的,但或许,在这座城市中进行漫步就已经是她最大的目的了。
兜兜转转下,三人来到了城门前,月神在此驻留良久,她默默地眺望那座石桥,以及比石桥更远的方向。
“月神大人,恕我冒昧一问,您是想要出去吗?”
观察了月神许久后,莲一直想找机会进行对话,而停下脚步的此刻,她便立刻上前挑起了话题。
“你同我说话不必这么谨慎,我只是个已经没有神权的落败者而已,况且,我知道你并没有多少敬意。”
月神轻飘飘地回应了,只是这内容让莲怔愣了片刻。明明自己的态度、措辞和礼仪都无可挑剔,为什么月神会如此说?
不过,这并非什么大问题,莲很快就恢复了一贯温和的笑容。
“原来如此,您确实是一位平易近人的神明。”
月神回头看了一眼莲,随后便迈步去往了下一个地点。
一栋二层楼的小屋,是在这个城市中随处可见,毫不起眼的建筑,但,这是月神第一次进入的室内空间。
察觉到这项不同寻常的事件,温妮和莲迅速跟上进入了屋内。
其实,温妮和莲对这里并不陌生,这也是她们刚来到此地时进入的屋子。可外来的两名少女是为了收集此地的情报,那这位月神大人又是为了什么?这里确实平平无奇,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事物。
灰白色的屋子内家具甚少,只有一面墙的东西略多,月光透过窗户照下,刚刚好洒在那里。
一张长桌,几本书籍,几捆卷轴,一盆散发淡蓝荧光的多肉植物,干涸的墨瓶和羽片稀疏的羽毛笔,就是一张很常见的办公桌。
非要说有什么特别,或许便是那盏小灯,锥形的支架上,一颗形似月亮的圆球漂浮在上空。
月神靠近那张桌子,伸手轻点。圆球亮起了光芒,将整个屋内照亮。
“这是我送给她的礼物,一盏由月亮碎片制作的灯,当然,我指的是这个空间内的仿制月亮。”
这次,没等温妮和莲询问,月神便先开口讲述起来。
“这个月亮灯和外面仿制月亮的联系就如同那颗仿制月亮和真正的月亮的联系那般,借用它便能直接与我交流。”
“所以,月神大人,您所说的那个她是谁?”
“你们不是来过这个房间看过了吗?”
温妮和莲都为之一僵,原来打从一开始,对方就已经知道她们的存在了,所以,她其实并非沉睡之类的状态?
见两人没有回答,月神挥了挥手,那本用以写日记的本子便随之翻动。直到最后一页合上,月神微微颔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原来她没有留下名字吗?也难怪,她早就不在这里住了,而且,她也并不喜欢这些。”
月光构成的手指在空中划动,写下了一串文字,它们飘飘忽忽地落下,铭刻在日记本的末尾。
“伊普菲伦?”
“她曾是我的信众中最有天赋的人,但无论周围的人再怎么规劝,她也不愿意成为大祭司的继承人。她是个向往自由的孩子,所以才会住在离城门最近的屋子里。”
说到此处,月神的脸上勾出了一抹深感有趣的微笑。
“这个本子上记录的东西,其实是她瞎编的。她确实有好好完成自己的任务,但并没有那么循规蹈矩,只要一有空,她就会溜出去,凭着我给她的碎片跑去外面玩。这个本子也就是用来应付大祭司的工作日志。”
“原来这里也有上班摸鱼的文化。”
“摸鱼?”
“忙里偷闲的意思。”
同为神职人员,莲的心里默默升起了一股惺惺相惜的情绪。
“但,就是这样的她,是最后一个离开我的人。”
月光构成的手轻轻抚摸着月亮小灯,那双眼睛似乎被这光芒吸引而逐渐出神。
失去神权后,月神便看着神国内的信众一一向自己告别。
对于众人离开的选择,她并没有生气,反而将他们都平稳送出去了。无论是愤怒、失望还是恐惧,他们有自己的理由,也都有着离开的自由,失去神权和力量的神明给予不了他们保护,所以他们的离开并不是什么错误。
孩子总有一天要离开庇护,选择自己的道路,月神一直都明白的,毕竟生命从来都是这样,所以,她并不怨恨众人的离去。
只是当城中空无一人时,她仍然会感到一丝落寞,偌大的城市中,再没有一点声音,陷入了无边的死寂,就如同外面那颗真正的月亮一般。
就在月神想要就此回到那破碎月亮上沉睡时,那个声音响起了。
“月神大人,你现在有空吗?我们出去走走怎么样?”
仅仅通过声音,月神便能想象到月亮小灯边,少女那期待的笑颜,曾经,她也是如此向自己讨得了那盏小灯。
那个明朗的笑容是这座以宁静平淡为主基调的神国内难得一见的宝物,当初送出那个小灯,也有她想多见见那个笑容的期望。
可是,她为什么还在?
仅存的力量告诉自己,那个孩子依旧在神国之中。
当月神赶到,只见到了那个身影正靠坐在城门边发呆,看到自己时,那个身影突然跳起,雀跃地挥舞着手臂。
“月神大人,这边,这边!”
开口让神明过去而不是自己过来,这样的祭司可真是少见。但月神并不在意这些,带着好奇,她顺着少女的意思走到了城门边。
“伊普菲伦,你怎么还……”
“我们出发吧,月神大人!”
无视了问题,少女牵起了月神的手就往城门外跑,对此也为之好奇的月神便任由她带着自己往外面跑去。
穿过城门,跨过石桥,在森林中又跑了很久后,少女停下了脚步,还顺带对想要出声询问的月神示意噤声。
伊普菲伦小心翼翼地扒开草丛查看着什么,接着,她猛地跳起冲了出去。
“哈哈,成功,一只!”
很快,她的身影重新出现,而此时,她高举的左手上正抓着一只兔子。空着的另一只手对着月神的方向,兴奋到快挥出残影。
这之后,伊普菲伦又带着月神去寻找别处的战利品。
其实,月神很早就知道她会在森林里做陷阱捕捉一些小动物,但今天似乎比平时要多,最后进行清点时,兔子抓了两只,还有一只野鸡。
等到月神跟上在森林中乱窜的少女时,便已经看见了一地鸡毛,她的动作格外熟练,对于猎物的处理完全就是老手的范畴。
到底是做过多少次啊……
月神摇了摇头,默默地走到她的跟前,帮她把粘在头发上的叶子摘下。
“月神大人,能生下火吗?很快的。”
生火?月神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但正忙着的伊普菲伦没有再说明什么。好像只能自己动手了……
生火……是要柴火来着,那就去捡些柴火。当月神带着一捧柴火回来后,少女已经处理完了猎物,然后以傻眼的模样注视着携带满满成果回来的她。
“月神大人,那些是什么?”
“柴火?”
“这不完全是湿的木头吗?您是砍了棵树吗?”
不对吗?月神万分疑惑地看着那些木头,没能理解少女的意思。
“听好了哦,月神大人,只有干燥的木头才能称之为柴火,那些湿润的活木可不适合当燃料。”
月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其实伊普菲伦如此一说她也明白了问题所在,只是少女那副认真解说的样子莫名吸人眼球,让她一时间看得有些出神忘了思考。
最后,还是由伊普菲伦捡来木柴生起了火,接着便将处理好的猎物架到火上开始烤制。
“月神大人,坐吧。”
少女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邀请月神一起坐下,而受邀者也应着她的意思就此安坐,虽然时间很短,但她已经有点明白怎么和这位跳脱的少女相处了。
坐在木头上的感觉并不舒服,但月神更关注于眼前跃动的火焰和少女娴熟的动。
或许也因为有使用火是对火神崇拜的说法作祟,月神的信众多是清淡饮食,吃的食物也大半是凉食,像少女这样的做法反而少见。但月神偶尔也会想,使用火是崇拜火神,那清淡饮食,吃食物本来的滋味难道就不会变成崇拜自然之神吗?
少女烤制食物的手法很熟练,还会撒一些奇妙的香料。烤肉的时候她倒也没闲着,轻轻哼唱着欢乐的曲子,这是只听过信众颂乐的月神从没听过的曲调。这些便是她在外面学到的东西吧,月神如是想到。
再联想到那开朗明媚的笑容……或许,伊普菲伦是神国内最不像月神信众的人了。外面的信众会不会也有这样的人呢?只可惜曾经的自己没有特意去关注,此刻也没有那份能力去寻找了。
思绪逐渐向外延展,而少女正巧传来了一声呼唤。
“月神大人,可以吃了哦。”
看着被塞到手中的烤兔,月神不明所以地愣住了。
“给我?”
“当然,一直想给月神大人尝尝呢,趁热吃最好,但是也要小心别烫到哦。”
少女乐呵呵地进行说明,又顺带扯出一块布给月神系上。
“嗯,这样就不会弄脏了,月神大人,你不吃吗?”
“不……我,我试试……”
其实,神明并不需要进食,而且信众吃的东西自己也偶尔尝过,确实甘甜,但也不至于有非吃不可的理由。而且神国的这些小动物在一定程度上也算是她的眷属来着……居然要自己吃掉它们吗?!
最终,在少女期待的眼神中,月神慢吞吞地张开嘴唇,向前咬了一小口。
咔——
滋啦……
牙齿咬开那层脆壳后,热乎的油脂便流淌而出,馥郁的香气充满齿间涌入鼻腔,细细咀嚼,紧实的肉质便在牙齿间弹开……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这确实不是普通的食物,只此一口,月神的眼睛便亮了一圈。
“月神大人,好吃吗?”
“嗯,好吃。”
这是她吃到的,能带给她完全不同感受的食物,如果这也不能称作美味的话,那便再没有能代表这种评价之物了。
“那就好,呼——能带月神大人出来真是太好了!”
得到了肯定,伊普菲伦顿时松了口气,将另一只烤兔拿起开始大嚼特嚼,进食时,她还不忘吐槽几句。
“这才是人类该吃的东西啊!天天吃些冷冰冰的水果蔬菜,人都要没有能量了!”
能量?可是,神明活动要用的能量并不来自食物……尽管心里冒出了些煞风景的话,但是这次月神默默地将其咽了回去,此刻,她只想安静地倾听少女那饶有风趣的怪话。
三只猎物化作一地白骨,吃饱满足后,伊普菲伦便顺势躺倒在草地上仰望起天空。
“月神大人也要躺下试试吗?很舒服的。”
“是嘛?”
在野外的草地随意躺下会很舒服?月神半信半疑地靠着少女躺下,寻找到合适的位置后,和她看向同一片天空。
视线穿过树影间的林窗后便能看见天空,那是一片昏黑,但微微泛着淡紫和靛蓝的夜空。
这里是月神的神国,没有太阳便没有昼夜,所以为了制造出时间变化,月亮的高度会不断变化,因此地面所受到的光照也会跟着变化,借着这种变化,地上的信众也能进行作息的调节、
月亮,是神国内最珍贵之物,也是这里的天空中最美的事物,不过……躺在草地仰望这片夜空时,月神的心底莫名觉得无趣——天空中,除了月亮便一无所有。
“伊普菲伦,你……你为什么没有离开?”
“嗯?我为什么要离开?”
“他们都走了。”
“那是他们的事,而且,没有那些古板的家伙管我我倒乐意,而且,这样才有机会带月神大人出来玩啊!以前只能想想,现在终于可以做到了!”
“是么……”
听少女的语气,她确确实实在此刻感觉到了开心放松,无人管束对她而言是件值得庆祝的好事。
“可是,我已经没有神权了,就连力量也所剩无几。”
“所以呢?月神大人还是月神大人啊,您看,我现在叫月神大人,您也依旧会转过头来回应我吧。”
月神偏过头看去,少女正侧躺面对她,脸上也是一副“看吧,就说是这样”的得意笑容。
面对那样开朗诚挚的笑颜,月神一时间找不出能说的话,她没有离开,而且还依旧认自己为月神……
“月神大人,我不想离开,我啊,想一直陪着月神大人!”
“欸?”
“我会一直在月神大人身边,就算月神大人想赶我走也不会离开!当然,还请您别赶我走,求求了!”
“不,我没有想赶走你……”
“嘿嘿,那月神大人这是答应咯?”
啊……看着那委屈巴巴的模样一时心软,下意识便开口了。等到意识到时已经晚了,月神默默叹了口气,自己好像被少女套路了?不过,如果她真的不离开的话……似乎也不赖。
于是,月神与她那最别具一格的祭司在人去楼空的神国里继续过着她们的生活。
没有了严厉的祭司们,伊普菲伦便总能自由地去找月神,在祭坛,在城里,在森林,在草原,甚至在月亮上。
另外,月神的日常也随之变得丰富了,即便只有她们两人,也比众人皆在的时候自己只能待在月亮上活动更多。
不需要再回应信众的祈祷,不需要再为了众人的期待而努力,不需要再因为顾忌礼仪威严的条条框框,只要和伊普菲伦在一起,只做她一个人的月神大人,就可以去往每一个地方。
有时,伊普菲伦也会从神国中出去,起初,月神并不在意。不如说,伊普菲伦总能带些新鲜玩意儿回来她反而很高兴。但随着次数的增加,她偶尔会感到一丝不安,害怕她在外面遭遇危险,在外面忘记回来,就像离开的众人那般。
但不论她如何想,伊普菲伦总会回到这里,并以那标志性的开朗笑容向她大声宣告:“月神大人,我回来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这座没有日夜交替的神国内,月神却清晰地感知着时间的流逝。
渐渐的,伊普菲伦不再离开神国,不再去森林中捕猎,也不再拉着月神去空无一人的街巷里四处奔跑。
她老了……
头发花白,嗓音沙哑,身体孱弱,她再也不能拉着她的月神大人肆无忌惮地奔跑玩闹,用外面带来的各种稀奇玩意儿变着花样来逗这位孤单的神明开心。
但,唯有那份笑容,那份明媚如暖阳的笑容依然存在。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草地,熟悉的火堆和烤肉。但夜空已经不再是一轮月亮孤零零地悬挂,在伊普菲伦的建议下,那里已经被点上了无数由月亮碎片构成的小灯,为这片神国打造了一片独一无二的星空。
“伊普菲伦,我们有多久没像现在这样,静静地躺在草地上放松了?”
“嗯……或许是一个月?”
其实,是五年了,因为你的身体一直不好。
“伊普菲伦,你还想吃些烤肉吗?”
“烤肉吗?很不错啊,想吃。”
对不起,直到现在我也没有学会,所以我没有准备。
“伊普菲伦,你有后悔过吗?”
“……”
长久的沉默后,但月神偏过头看向对方,只见那张已经遍布皱纹的脸上并没有任何沮丧或者懊悔,只有开朗又温和的笑容,一如那一天的少女那般,迷人到让人移不开双眼。
“月神大人,今晚,月色真美。”
伊普菲伦缓缓转过头来和月神对视,眼中逐渐泛出泪花,月光在其中轮转一圈,将泪水带出眼眶。
“月神大人……不……海玲瑟斯,我爱你…………”
“欸……?”
出乎意料的话语,月神赶忙起了身,她困惑又惊讶,但更多的,是不断跃动的心中涌上的喜悦,在一阵混乱中,她又突然想去再确认一次,确认伊普菲伦刚刚说的话。
“伊普菲伦,你刚刚说的……”
只是,这一次,伊普菲伦没有再发出回应,她阖上双眸,依旧保持着那副安心释然的微笑面对着月神刚刚与她对视的位置。
“伊普菲伦……?伊普菲伦?伊普菲伦?!伊普菲伦!!”
那一夜,伴随着响彻天地的恸哭,月亮,破碎了……